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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探子亲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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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子亲眼看见,戌时三刻,陆明轩从自家侧门悄悄出去,马车绕了两条街,没有回府邸,直接进了三皇子的府宅。前后待了将近两刻钟才离开,离开的时候,车帘捂得严实,看不出有没有携带东西。”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雨水敲打屋檐,哗哗的响。
萧珩手指搭在桌沿,指节慢慢收紧,紫檀木坚硬的桌边被他按出几道浅浅白印。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落在桌角那几份江南水患的奏疏上,纸页边角被屋里的潮气浸得发软。
“他倒真是跑得快。”
萧珩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多大火气,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越是这般平静,底下翻涌的怒意就越重。
陆明轩这个人,朝堂之上人人都看得明白。本事平平,做官全靠家世,最擅长的就是观望局势。哪边筹码重,便往哪边靠过来。先前见太子势头稳,便日日来东宫递帖子讨好,言辞谦卑,处处逢迎。如今看见江南出事,储君位置生出变数,转头便跑去对手那里递消息。
温予辞听完,轻轻闭了闭眼,胸口又泛起一阵闷痒,他强压下咳嗽,开口说道:“三皇子最近一直在盯着户部的钱粮。陆明轩主管户部部分库房,手上清楚国库存银底细。今夜登门,多半是把江南赈灾的底漏给对方了。”
这话一出,沈知予眉头紧紧皱起。
“若是这样就麻烦了。”沈知予往前半步,语气带着几分焦灼,“三皇子本就一直在找机会弹劾殿下。明日朝堂之上,他必定拿这件事做文章。会说殿下执意调拨国库银两,是损耗国库根基,不顾北方边防,逼迫陛下驳回赈灾的提议。江南百姓还在等着粮食银子,若是朝堂上吵起来,赈灾的事就要被拖下去。”
这便是最棘手的地方。
灾情不等人,洪水还在吞噬江南州县,百姓流离失所,再拖几日,就要闹起饥荒暴乱。可朝堂之上,皇子争斗摆在明面上,一件救灾的公事,转眼就会变成打击太子的武器。
萧珩缓缓站起身,在不大的书房里来回踱了两步。玄色衣料扫过地面,带起一点地上水渍的冷意。
“陆明轩敢把消息送出去,就笃定我眼下动不了他。”萧珩冷声道,“他手里握着户部一部分权限,身后还有几个老臣做靠山,没有实打实的把柄,我现在处置他,反倒落人口实,叫三皇子抓住机会参我一本,说太子肆意残害朝中官员。”
他心里已经动了杀念,可储君之位捆住手脚,很多事不能随心所欲。
温予辞站在一旁,身子微微晃了晃。一路冒雨过来,寒气钻进骨头,肺腑之间隐隐作痛,那股咳意压了又压,喉咙里腥甜的感觉反反复复往上涌。他悄悄把一只手揣进宽大的袖中,指甲掐着掌心,靠那点刺痛保持清醒。
“把柄不是没有。”温予辞声音略微有些虚,“陆明轩主管库房这两年,私下挪用过库银填补自家亏空,账册上做了手脚。我手下有人查过,只是证据不全,只能证明账目有出入,定不下重罪。最多就是训斥罚俸,扳不倒他。”
沈知予叹了一口气:“罚俸根本伤不到他。他家家底厚,不在乎那点俸禄。训斥过后,他依旧能在户部当差。”
局面一下子就僵住。
雨还没有要停的意思,夜里的风从窗缝钻进来,烛火不停跳动,三个人的影子在墙壁上忽长忽短。
萧珩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温予辞。
灯光照在国师那张几乎没有血色的脸上,眼下淡淡的青黑格外显眼。今夜冒雨赶来,来回奔波,本就重病的人,几乎快要撑不住。方才他还说,明日亲自去户部和一众官员周旋。萧珩一想到那个场面,心口就堵得难受。
“明日户部你不要去。”萧珩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那边一群老狐狸,说话夹枪带棒。陆明轩心里记恨你,必定处处刁难。你的身子经不起那样耗。”
温予辞抬眼望他。
“殿下,我不去,谁去?”他声音很轻,却不肯退让,“沈知予官职不够,压不住户部那班人。殿下是储君,贸然去户部,更会落人口实,说太子以储君身份威逼朝臣。这件事,只能我出面。”
“那就任由江南灾情被朝堂争斗裹挟?”萧珩反问。
“不是任由。我去,至少还有周旋的余地。”温予辞慢慢说道,“我是国师,不归属六部,本就有协调各部事务的权责。就算三皇子心里不满,也不能明面上拦着我为灾民奔走。陆明轩就算想为难,也要顾忌几分我的身份。我去,是风险最小的法子。”
道理全都摆在这里,萧珩心里清楚,可他不愿意。
他清楚温予辞的性子,只要百姓受难,什么风险都愿意往自己身上揽。明日去户部,免不了要争执辩论,费心神,费口舌。那群官员老奸巨猾,言语之间来回拉扯,几个时辰耗下来,以温予辞现在的身体,极有可能当场就咳得站不住。
萧珩不愿意看见那一幕。
他盯着温予辞,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把视线移开,转向一旁站着的沈知予。
“你明日一早,带两个人跟着国师去户部。不必出面争辩,只需要盯着场面。一旦情况不对,立刻把人带回来。”
沈知予连忙躬身应下:“臣明白。”
说完这件正事,书房又陷入短暂沉默。
沈知予余光扫过地面,看见一旁衣架上滴水的斗篷,心里隐约猜到几分,太子方才打算留国师在东宫过夜。这件事若是传出去,对两个人都是大麻烦。他夹在中间,分外为难。一边是自小追随的太子,一边是相交多年的挚友。
他想劝,可有些话,当着萧珩的面,他不敢开口。
“今夜雨势太大,路不好走。国师府离东宫远,路上积水很深。”沈知予斟酌着措辞,“若是国师执意要回府,我可以调拨东宫侍卫,护送国师回去。路上也安全一些。”
这话算是委婉解围。
温予辞听见,微微松了一口气。他实在不愿留宿东宫,一旦过夜,说不清会滋生出什么样的流言。就算侍卫嘴严,这深宫之中,没有真正能捂住的秘密。
他立刻接话:“劳烦沈大人,那就有劳侍卫送我回国师府。”
萧珩脸色沉了几分。
他知道沈知予的用意,也挑不出错处。总不能当众强行扣下温予辞,那样太过出格,今夜的事情,转眼就会传遍半个皇宫。
萧珩没有当场发作,只是冷着声,吩咐门外候着的内侍:“去,把国师的斗篷拿过来,再取一件厚实的狐裘披上。夜里风寒,不许冻着。”
内侍应声,走上前取下衣架上那件湿淋淋的斗篷。布料吸饱雨水,沉甸甸的,根本没法再穿。内侍拿着出去,片刻回来,捧着一件厚重的深灰狐裘大氅。
温予辞本想推辞,可浑身骨头都透着冷,也实在扛不住外面的冷雨,只能微微欠身道谢。
“多谢殿下。”
内侍上前,替他把狐裘裹严实。大氅很厚重,挡住夜里的寒风,可布料压在肩膀上,对本就虚弱的温予辞来说,也是一份负担。他裹好之后,忍不住又低低咳了两声,这一回比刚才更重,弯着腰,半天缓不过来。
萧珩伸手,想去扶他,手抬到一半,又硬生生顿住。
沈知予快步上前,轻轻扶着温予辞的胳膊,等那一阵咳嗽过去。等咳势稍歇,温予辞抬起头,唇色比之前更加惨白,眼角被咳得泛起一层淡淡的红。他悄悄将袖口往身后藏,方才咳嗽,袖口内侧,又沾了一丝血点。
萧珩全都看在眼里,心口像被一只手攥紧,闷得发疼。
他什么也没有点破。这是温予辞一直以来的习惯,不愿意把自己的狼狈摊开在别人眼前,哪怕是在他面前。
“记住答应我的事。”萧珩看着温予辞,一字一句,“明天去户部,能争就争,争不下来不要硬扛。不必事事拿自己的命去填。赈灾的法子不止一条,就算户部银钱拿不出来,我还可以动东宫私库。大不了,从我自己份例里面往外拿钱。”
这话让沈知予都微微一怔。
东宫私库,是太子自己的私产。若是拿出来赈灾,会被皇室宗亲私下议论,说太子挥霍储府财物,于名声有损。不到万不得已,没有哪个储君愿意走到这一步。
温予辞也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摇头。
“殿下万万不可。东宫私库数目有限,撑不起江南数州的赈灾。杯水车薪,解决不了根本。反倒会给三皇子递上把柄,弹劾殿下肆意挥霍府库,行事轻率。这笔钱,不能动。”
萧珩抿紧嘴唇。
绕来绕去,又绕回原点。温予辞永远优先考虑朝堂,考虑大局,从来不肯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罢了。”萧珩摆了摆手,不想继续争执这件事,“路上小心。侍卫全程护送,到府之后,叫人来回禀我一声,报个平安。”
“臣记下了。”温予辞微微躬身行礼。
三个人从书房走出来,廊下满地积水,一脚踩下去,水花溅起,打湿靴底。雨还在下,黑漆漆的夜空看不见半点星光,远处宫墙楼阁,全都隐在雨雾里面。
东宫的侍卫已经在宫道旁候着,举着宽大的油纸灯笼。雨水打在灯笼纸面上,噼啪作响,昏黄的灯光只能照出脚下一小片路。
沈知予陪着温予辞往外走。
走到宫门口,即将分别的时候,四下没有东宫其他人,沈知予才压低了声音,对着温予辞说话。
“明日去户部,千万保重身体。陆明轩这个人,心眼小,又已经投靠三皇子,指不定会使出什么阴招。若是觉得撑不住,不要硬撑,我就在旁边,我们立刻就走。”
温予辞裹紧身上那件狐裘,夜风吹过来,他微微缩了缩肩膀。
“我心里有数。”他声音很低,“江南几十万百姓还等着。就算为难,我也得试一试。”
“可你的身体……”沈知予话说一半,又咽回去,满心都是无力。
他认识温予辞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个人。只要事关百姓苍生,劝是劝不动的。
“对了。”温予辞忽然想起一件事,“陆明轩私会三皇子这件事,不要急着散播出去。现在我们手上没有实证,贸然捅出去,对方可以矢口否认,反咬太子蓄意构陷朝臣。反而坏事。先记下来,留作后手。”
“我晓得。”沈知予点头。
宫门外,马车已经等候在雨幕之中,车轮陷进路上浅浅的积水坑。侍卫掀开马车帘子,温予辞扶着车沿,费了一点力气,才弯腰坐进车厢。
帘子落下,隔绝外面的冷雨。马车轱辘转动,缓缓驶离东宫大门,消失在沉沉雨夜深处。
沈知予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走远,才转身重新回东宫书房复命。
回到书房,萧珩还站在窗边,隔着被雨水打湿的窗纸,望向方才马车离去的方向。烛火在身后摇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满半面墙壁。
屋子里炭火依旧烧得旺,可萧珩周身,仿佛浸着化不开的寒气。
“走了?”他头也没有回,开口问道。
“已经上马车离开了,侍卫一路护送,回国师府。”沈知予回话。
萧珩沉默片刻,指尖叩了叩窗台木框。雨水顺着屋檐,一滴一滴往下落。
“陆明轩。”他慢慢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听不出喜怒,“这人惜命,贪财,处处保全自身。以为投靠三皇子,就可以保全全家富贵。他怕是忘了,站错队,是要拿性命来抵的。”
沈知予心里一紧。他听得出来,太子已经动了杀心。
“殿下,现下还不能动他。”沈知予劝道,“一旦动手,三皇子必定借题发挥。储位之争,会直接摆到陛下跟前,局面会更加混乱。”
“我知道。”萧珩淡淡应道,“现在不动,不代表以后不动。”
他转过身,重新走回案几之前,低头看向那一堆江南的奏疏。纸上面写满流离、洪水、饿殍一类的字眼。江南灾情迫在眉睫,明日朝堂,必定又是一场腥风暗涌。
而温予辞,要孤身扎进那一团乱局当中,拖着一副快要垮掉的身子,替他挡在最前面。
一想到明天户部厅堂之上,那群老臣唇枪舌剑,步步紧逼,萧珩心底的焦躁就压不住。他不怕朝堂对峙,不怕和三皇子硬碰硬,唯独怕看见温予辞被这群人轮番刁难,咳得站不住,却依旧不肯退让半分。
“明日,你跟紧他。”萧珩再次叮嘱,“只要他有半点撑不住,不管局面到哪一步,都直接把人带回国师府。朝堂上的烂摊子,我来收拾。不必顾及什么大局。”
沈知予面露难色:“国师的性子,怕是不肯走。只要赈灾之事没有谈妥,他不会轻易离场。”
萧珩闭了闭眼,眼底翻涌着一股无力。
他什么都算得到,唯独算不住温予辞那颗心。这人把苍生扛在自己肩上,宁可耗尽自己,也不愿意看着百姓受难。
“那就多带两个太医随行,在户部外面等候。一旦出事,立刻诊治。”
“臣记下。”
夜越来越深。
亥时早已过去,转眼就要到子时。窗外的雨丝毫不见减弱,反而越下越密。
另一边,国师府的马车在积水的街道上缓慢行进。车厢里面铺着厚厚的软垫,依旧挡不住从缝隙钻进来的寒气。
温予辞靠在车厢内壁,浑身疲乏。今夜从东宫回来,一路心神紧绷,再加上淋雨受寒,肺腑一阵阵抽痛。他抬手捂住嘴,压抑不住,一阵又一阵咳嗽涌上来。
袖帕捂在唇边,拿开的时候,洁白布料上面,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血迹。
车厢摇晃,温予辞微微侧过头,透过小小的车窗,看向外面漆黑的雨夜。
他心里清楚明天的局面有多凶险。陆明轩已经倒向三皇子,户部那一关不会好过。朝堂各方势力互相拉扯,赈灾这件事,处处都是陷阱。
可江南洪水滔天,无数百姓困在大水之中,他没有后退的余地。
只是方才在东宫,萧珩看向他的眼神,反反复复浮现在脑海。那里面藏着的偏执与滚烫,他不是看不懂。君臣名分横在二人之间,还有自己这副朝不保夕的躯壳。很多心意,碰都碰不得。一碰,便是万劫不复。
马车碾过水洼,溅起哗啦的水声。
温予辞缓缓攥紧手中染了血的帕子,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带着寒意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