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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入秋之后, ...

  •   入秋之后,东宫的天就总是阴着。

      雨断断续续下了三整日,廊下的青石板积着薄薄一层水,踩上去冷意顺着布底鞋袜往上钻。殿内烧了炭,却驱不散骨子里浸出来的寒气,窗纸被雨打湿,边角微微发皱,光线落进来,也是灰蒙蒙一片。

      已经过了亥时,东宫大部分地方都熄了灯,唯独太子萧珩的书房,烛火还亮着。

      案头摊着一堆没看完的奏本,墨迹被潮气浸得有些发淡。萧珩坐在紫檀木的坐榻上,一身玄色常服,领口扣得严实。他没有翻手里的折子,指尖捏着一枚冰凉的玉璧,目光落在被雨水打湿的窗棂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侍卫那种厚重的靴声,布料摩擦地面,很轻,还伴随着几声压抑不住的咳嗽。

      萧珩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方才浑浑噩噩涣散的眼神,瞬间收拢回来。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有风裹着雨丝钻进来,烛火猛地晃了晃,跳动的火光把来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地面。

      温予辞站在门口,身上披着一件素色的斗篷,帽檐还沾着细碎的雨珠。他本就生得单薄,这几日秋雨寒凉,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什么血色。一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捂着唇,低低咳了两声,肩膀跟着微微颤抖。

      “殿下。”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咳嗽过后的沙哑。

      萧珩放下手中玉璧,站起身,没有说话,几步走过去伸手扶住他胳膊。指尖触到衣袖下的手臂,瘦得硌人,温度也低得吓人。

      “这么大的雨,国师不在自己殿中歇息,跑东宫来做什么。”萧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听着像责备,手上却微微用力,半扶半搀把人带进屋内,抬手示意守在门外的侍卫把门关上,隔绝外面淅淅沥沥的冷雨。

      屋子里炭火烧得旺,温差一激,温予辞又是一阵咳嗽。他微微侧过头,袖角掩住嘴角,咳得脊背都弯下去,好半天才缓过来,袖口挪开的时候,指尖隐约沾了一点暗红的血痕,他不动声色攥紧手掌,不想叫萧珩看见。

      可萧珩看见了。

      他的目光沉沉落在温予辞收拢的手上,眼底压着一层晦暗,没有点破,只是伸手,解下温予辞肩头湿透的斗篷,扔到一旁的衣架上。斗篷布料浸透雨水,往下滴着水,在地板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奏疏我听说了,江南水患那几份,殿下迟迟没有批复。”温予辞站稳身子,稍稍喘了口气,才说起正事。

      他今夜冒雨过来,不是闲谈。江南连日暴雨,多地被淹,地方递上来的折子堆在东宫,朝堂之上已经有不少大臣私下议论。一部分人主张调拨钱粮赈灾,另一部分,劝太子先稳住京城防务,不要把库存银两大量外放。这件事僵持不下,就落到了萧珩手里。

      萧珩转身走回案边,随手翻了翻那几份卷宗,指尖划过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

      “赈灾可以。”他淡淡开口,“只是户部那群老东西,处处掣肘。拨出去银子容易,想要再收回来,难。”

      温予辞往前走两步,站在书桌一旁。烛火映在他脸上,眉眼温和,只是掩不住满身疲态。他这些日子就没好好歇过,白天要应付礼部大大小小的礼制事务,夜里还要处理各方递过来的密报,旧疾反反复复,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百姓流离失所,顾不上往后。”温予辞低声道,“户部那边,我明日过去说。我去同他们周旋,尽量把钱粮调出来。”

      萧珩猛地转头看向他。

      “你还要去户部?”

      语气陡然沉了几分。

      “总得有人去。”温予辞垂着眼帘,“总不能看着江南的人困在洪水里。”

      “你的身体,你自己清楚。”萧珩向前逼近一步,两人距离很近,高大的身影几乎将温予辞笼罩在阴影之下,“整日这样折腾,你还能撑多久。”

      这话太过直白,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雨声沙沙作响。

      温予辞微微抿唇,没有接话。他知道萧珩说的是实话,肺疾缠了他许多年,太医早就说过,不能劳神,不能受寒,要安心静养。可身在这个位置上,哪里由得自己。

      “臣的身子,自有太医调理,不碍事。”他避开这个话题,重新把视线落回卷宗,“殿下只需点头,剩下的,交给我便是。”

      萧珩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

      眼前这人,永远都是这样。不管朝堂上风波多凶险,不管自己咳得有多厉害,永远先想着旁人,想着天下万民。唯独从来不肯多想一想自己。

      这宫里人人都怕他萧珩。知道太子手段狠,城府深,为了储位,手上沾过不少人的血。大臣畏惧他,兄弟提防他,连父皇看待他,也满是权衡猜忌。

      唯独温予辞不一样。

      他不怕自己。不是不知畏惧,是明明看得清自己骨子里的阴狠,依旧愿意一次次站出来,替他挡下明枪暗箭。

      萧珩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便是这样一点一点攒起来的。说不清是从哪个寒夜,温予辞端着汤药走进东宫开始,还是无数次朝堂之上,这人不动声色替自己解围的时候。

      这份心思见不得光,藏在君臣名分底下,压得人喘不过气。

      萧珩伸出手,指尖差一点就要碰到温予辞的脸颊,临到跟前,又硬生生收了回去,攥成拳头垂在身侧。

      “温予辞,”他低声叫他全名,声音压得很低,混着窗外的雨声,“你不必事事都替我扛。”

      温予辞身子微僵。

      平日里,殿下都叫他国师,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唤他。他抬眼望过去,撞进萧珩沉沉的眼眸里,那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欲望,偏执,还有一点连他都不敢细品的滚烫情绪。

      他慌忙移开视线,心口轻轻发紧。有些东西,彼此心里都明白,却万万不能摊开摆到台面上。君臣之别,世俗纲常,还有自己这一副摇摇欲坠的病躯,横在二人中间,是跨不过去的鸿沟。

      “臣食君之禄,理当分担殿下的难处。”温予辞把话说得规矩,重新退回臣子该有的分寸,“夜深了,东宫湿气重,臣不宜久留。折子,殿下好好斟酌,明日我再来听回话。”

      说完,他便打算转身去拿那件还在滴水的斗篷。

      “外面雨还没停。”萧珩开口拦住他,“今夜就留在东宫。偏殿收拾好了。”

      温予辞脚步顿住。

      留在东宫过夜,不合礼制。就算太子不问,明日这件事传出去,朝堂之上少不了流言蜚语。

      “殿下,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萧珩语气冷下来,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雨这么大,你回去的路上受了寒,咳得更重,谁来替我处理江南的烂摊子?就当,是为了朝堂。”

      理由说得冠冕堂皇,可两个人心里都清楚,不全是为了朝堂。

      温予辞站在原地,一时没有回话。咳嗽又涌了上来,他微微偏头,压抑着声响,胸口一阵一阵发闷。

      就在这时,书房门外传来轻轻叩门声,是沈知予的声音,隔着木门传进来,压得很低:“殿下,国师,臣有要事禀报。”

      萧珩眉头皱起,略提高音量:“进来。”

      门再次被推开,沈知予一身青色官袍,肩头也沾了雨汽。他是太子伴读,也是温予辞为数不多的挚友。一进门,先看见脸色惨白的温予辞,眼神里立刻浮起担忧。

      “国师,你又咳得这样厉害。”他上前半步,话到嘴边,又碍于太子在场,咽了回去,转而说起正事,“方才收到消息,陆明轩夜里去了三皇子府。”

      听见这个名字,萧珩眸色瞬间冷了大半。

      陆明轩,世家出身的官员,为人圆滑,最惜自己性命,哪边势力强盛就往哪边靠,是朝堂上典型的墙头草。如今悄悄去对手的府邸,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温予辞的神色也沉了下去,轻轻闭了闭眼。

      秋雨还在不停下,敲打着殿外屋檐,滴滴答答,仿佛预示着往后没有尽头的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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