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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天 ...

  •   天黑得很快。上一刻还有一点紫红的光在荒原边上粘着,一转眼就被吞干净了。
      冷是跟着黑一起来的。
      风灌进石缝,带着沙,打在脸上像小刀刮。问清予缩在岩缝深处,背抵着石头,膝盖蜷到胸口。麻衣挡不了什么,风从领口往里钻,从袖口往里钻,从每一道裂缝往里钻。他开始打抖,先是肩膀,然后是手,抖得牙齿磕在一起,嗒嗒嗒地响。
      但他怀里搂得很紧。
      他把麻衣下摆撩起来裹住那株草,连根带土一起兜在胸口,两只手扣在外面,指头冻得发白,关节却没松过。星光太暗了,他眯着眼,几乎贴着草叶看——叶脉的纹路、绒毛的走向、茎秆上有没有病斑。看不清就用指腹摸,摸一道是一道。
      手在抖。指头的动作没抖。
      "蜡质层……有了。"指甲刮过叶面,一层薄薄的蜡。"气孔下陷,主根还在……"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像在跟自己说话。每说一个词,中间都隔着一口气——喘一口,说一个,再喘一口,再说下一个。
      "能配。找一株穗大的做父本……抗旱性状带进去……子一代穗子就能上来……"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膝盖,两只手还拢着那株草。星光底下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肩膀在抖,分不清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咔嚓!”岩缝外传来碎石被踩碎的声音。
      “咔嚓——咔嚓咔嚓——”
      不是一个人!
      问清予一个激灵,手里的草往怀里一塞,揣进贴身的位置,手按住了。他摸到地上那根削尖的木棍——白天捡的,本来想用来刨土——攥在手里,指关节捏得发白。往岩缝更深处缩了缩,背抵住岩壁,不出声。
      "在那边!闻到水味了!""快!谁抢到谁的!"
      三道人影从黑暗里扑出来。看不清脸,只看得见手里举着的东西——磨尖的骨头、卷了刃的铁片。瘦,都瘦,瘦得跟荒原上的枯木一个样,但动起来比枯木快得多。
      他们冲向问清予脚边那个小水洼。
      那水是问清予花了半夜引出来的。岩缝深处有湿气,他用麻布条绞紧了塞进缝里,一头埋进石缝,一头搭进用石头围成的小坑。水一滴滴渗出来,攒了大半夜,刚盖住坑底。
      "滚开!"领头的是个独眼,半张脸塌了,另一只眼珠冒着火光,"水是老子的!"
      问清予没动。
      不是不想动——腿蹲麻了,一时没撑起来。他攥着木棍,胳膊在抖,把棍尖对准了独眼的方向。对不准人,岩缝深处太暗了,只能大概朝着声音来的地方。
      "水里有红藻。"他说。嗓子哑得厉害,说快了漏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直接喝,烂肠子。"
      独眼愣了一下,随即咧嘴:"少TM吓唬人!老子荒原上喝了十年水,什么没喝过?想独吞?"
      他扑上来了。骨棒举过头顶,破空声"嗡"的一下。
      问清予本能往旁边一滚——滚得慢,太慢了。骨棒没砸到脑袋,蹭着肩膀过去了,他整个人摔进碎石堆里,肩头火辣辣地疼,半边身子磕得发麻,木棍脱了手,骨碌碌滚到一边。
      另外两个小弟见状,也怪叫着扑了上来。
      问清予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啧。"
      一声。不大。但荒原上太安静了,这一声"啧"从黑暗里飘过来,所有人都听见了。
      "真狼狈。"
      声音懒洋洋的,像刚睡醒还没睁眼。问清予的脖子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是因为冷。这个声音他白天听过。
      兽蹄声闷闷地响了,一下,一下,从远到近。黑暗里先走出来一头东西,腿粗,蹄子大,每一步落地碎石都在颤。它背上有个人。
      月光照下来。华清空歪着坐在鞍上,骨鞭缠在手腕上绕了两圈,脸半明半暗。他看了底下这群人一眼,嘴角带着点笑,像在看一群蚂蚁争一块饼干渣。
      问清予记得他。白天那双没有跟着笑的眼睛,现在也在看他。
      "华……华公爵?"
      独眼的手松了。骨棒掉在地上,他没去捡,两条腿已经开始往后挪。另外两个小弟反应更快,转身就跑,连滚带爬地扎进了黑暗里。
      华清空没看他们。
      他的目光落在问清予身上——摔在碎石堆里,半边肩膀在渗血,怀里鼓出来一团,手还紧紧按着。
      "小骷髅头。"华清空歪了歪头,嘴角勾了一下,"命挺硬。"
      三个字。不提草,不提麻烦。像是随口说了一句,目光却在他按着胸口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
      问清予从地上撑起来,胳膊抖得厉害。他没拍土——手上有血,拍了也是白拍。捡回木棍攥在手里,哑着嗓子说:"是他们找我的。"
      华清空翻身下了裂地兽。落地没什么声响,靴子碾着碎石走到问清予跟前,站住了。
      "水。"华清空用鞭梢点了点那个石坑,"你说有毒?"
      问清予没站起来,蹲在地上仰头看他,嗓子哑得像含着砂:"水面上那层红的,是赤潮藻。这种藻类在极度干旱和高温下会释放神经毒素。喝了三天烂内脏。"
      华清空低头看了一眼。月光底下,水面上确实漂着一层薄薄的东西,颜色不对,泛着暗红。
      他蹲下来,离那水更近了。
      "你怎么认的?"
      "看出来的。"
      华清空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那个笑淡了一点。不是不信,是没想到。荒原上的流民喝水靠命硬,这个人靠眼睛。
      "那还能喝吗?"
      问清予没回答。他把手伸进怀里,华清空的手跟着动了一下,鞭子微微绷紧——掏出来的是那株草。
      华清空认得。白天那个人蹲在地上看草,他在坐骑上看得清清楚楚。现在草还在,根上还裹着一团碎布和土。
      "这株草……"
      问清予没理他。掰了两片叶子,在掌心里揉碎,绿色的汁渗出来,顺着指缝淌下去,一滴一滴掉进水洼里。
      华清空没拦。他看着。
      水面上那层暗红的东西开始动了。不是一下子消失,是从汁液落下去的那个点往外化,像油被皂角水逼散一样,一层一层地褪,褪完沉下去了。水还是浑的,但那层红没了。
      华清空蹲在水坑边,看了很久。
      "什么草?"
      "不知道。"问清予把手在麻衣上蹭了蹭,"还没鉴定出来。但它的汁液能中和藻毒。"
      华清空慢慢站起来。他看着问清予的手——指缝里还留着绿色,指节上全是裂口和干血,拇指肚上有一层茧,像树皮。
      视线顺着那截沾着绿汁的拇指,缓缓往上爬,最终落回问清予那张沾着灰土、毫无血色的脸上。月光很薄,照不透他眼底的暗色,却照得清他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没鉴定出来?”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咀嚼一句笑话。
      他忽然伸出手。
      问清予的呼吸停了半拍。他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朝自己伸来,本能地绷紧了后背的肌肉,像只被逼到墙角的猫。但他没有躲,只是垂下眼睫,把眼底那点冷硬的防备压了下去,再抬起时,只剩下一片湿漉漉的、属于流民的惊惶。
      华清空的指尖捏住了他的下颌。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感。他强迫问清予抬起头,拇指不轻不重地摩挲过他下颌骨上沾着的一抹血痕——那是刚才摔在碎石堆里蹭破的。
      “连什么草都不知道,”华清空微微倾身,温热的呼吸拂过问清予的耳畔,声音低得像是在说情话,字句却淬着冰,“你就敢往水里滴?问清予,你是嫌命长,还是觉得……”
      他顿了顿,拇指顺着下颌线滑到问清予跳动的颈动脉上,感受着指尖下那层薄薄皮肤里鲜活而脆弱的搏动。
      “……我一定会救你?”
      问清予被迫仰着头,脆弱的脖颈完全暴露在对方的视线与掌控之下。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只要华清空的手指稍微收紧,或者那根缠在手腕上的骨鞭轻轻一勾,他这具在荒原上熬了无数个寒夜的身体就会像枯枝一样折断。
      但他没有挣扎,甚至连瞳孔都没有收缩一下。
      他只是顺着华清空的力道,微微张了张嘴,用那种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的声音,轻声说:“我知道草没毒。如果有毒,死的不是我,是刚刚那些人。”
      “我想跟华公爵谈谈条件。”问清予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讨好的弧度,眼底却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这株草的汁液能解赤潮藻的毒,也能解其他几种荒原常见的水毒。我不知道它叫什么,但我知道它怎么种、怎么活、怎么配。”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喘气,又像是在给华清空消化这句话的时间。
      “华公爵您要的是活水,不是草。草死了,水就还是毒水。我死了……”问清予微微歪了歪头,下颌还卡在对方的指间,语气轻得像是一阵风,“您上哪儿再找一个,能在荒原上认出这种草,还能活着把它带回来的人?”
      荒原上的风停了。
      岩缝深处安静得能听见碎石上残存的水滴砸进坑里的微响。
      华清空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问清予的睫毛上都凝出了一层薄薄的霜气,久到他几乎要以为对方会直接捏碎他的喉咙。
      然后,华清空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看蚂蚁争食的笑,也不是看戏的笑。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眼底却依旧没什么温度,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渊。
      他松开了捏着问清予下颌的手,指尖顺势在他颈侧的动脉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像是在安抚一只刚刚露出肚皮、却随时可能咬人的幼兽。
      “谈条件?”华清空站直了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重新跌坐回碎石堆里的问清予。
      “小骷髅头,”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玩味,“你搞错了一件事。”
      他转过身,走向那头正低头喷着粗气的裂地兽,靴子碾过地上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在荒原上,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谈条件。”华清空翻身上马,骨鞭在手腕上绕了一圈,他没有回头,声音却顺着夜风清晰地砸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问清予骨头上的钉子。
      “现在,你连活下来都还没做到。”
      裂地兽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巨大的蹄子踏碎了地上的月光。华清空的身影融入了黑暗里,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像是随口施舍,又像是某种宣判:
      “跟上。别死在半路上。”
      问清予坐在碎石堆里,没有立刻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绿色汁液的指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裂口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华清空消失的方向。
      岩缝外,黑暗重新合拢,像是一张巨大的、吞噬一切的嘴。
      问清予撑着膝盖,慢慢地站了起来。他的腿还在抖,但他站得很稳,像是一株在荒原上扎了根的、不起眼的草。
      他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把怀里那株用麻衣裹着的草紧了紧,确认它还在。
      “……是。”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黑暗,轻声应了一句。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像是说给华清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然后,他迈开腿,踩着满地碎裂的月光和残血。一步一步,走进了那片连星光都照不透的黑暗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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