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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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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世纪,华东大学种子创新全国重点实验室。
已是深夜,四下万籁俱寂,唯有D-03实验室,兀自灼灼。质谱仪漫出淡淡的轻鸣,像是在浅浅的呼吸。问清予佩戴着护目镜,凝神操作,用镊子小心翼翼地进行水稻花药的离体培养。
此刻是问清予倾尽三年选育水稻新品系“金穗三号”实验的关键节点。
猝然,问清予手中镊子滑落,撞击在实验台发出短促的轻响,身体没有预兆地一晃,重重倒向地面。
意识一寸寸地从身体里抽走,仪器的低鸣仍萦绕在耳畔,绵长、微茫——他还能听见,却抬不起手,够不到培养箱那簇嫩绿的秧苗了。
古达星。
黄土地裂成一片片鳞甲,缝里透着干。上面横着枯槁的躯干,早已看不出人形——皮肉缩水绷在骨架上,像收割后晒透的稻茬。赤日钉在头顶,白亮亮一片,影子都晒没了。
问清予是被渴醒的。
意识一缕缕渗回来,先是后脑勺硌着硬土的钝疼,再是耳壳里嗡嗡的细响。他想睁眼,眼皮却像被人糊了层浆糊,沉得揭不开,挣了两下,只漏进一线白光。
嗓子眼里像含了把烧红的沙,吐不出来,咽下去一路烫到胸腔。他下意识去摸身上的实验服,指尖触碰到的却是粗糙、坚硬且带着汗臭味的麻布。
“我...我在哪里......”
问清予撑着地想站起来。掌根刚压下去,石子尖就扎进了皮肉——疼。那股疼从掌心往上窜,把他整个人激醒了。
眼睛猛地一睁。
没有洁白的天花板,没有刺眼的无影灯。是一轮红日,白里洇着红,红得像要淌下来。入目所及全是龟裂的黄土地,一块块翘着,像晒脱了皮的旧疤,一直裂到天边。
心跳先于恐惧到了。“咚、咚、咚”——从胸腔里往外擂,擂得耳膜嗡嗡发麻。他扭头,左边是荒的,右边也是荒的,枯死的灌木根根戳在地里。更远处,黄土里几个人影佝着背,手指插进土里一下一下地刨。刨出来的东西往嘴边送,嚼了两下,又吐回土里。
没有消毒水味,没有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没有床单窸窣的摩擦,什么都没有。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肉干缩,绷在骨节上,指腹结了层厚茧,虎口裂开两道口子。
不是他的手。他二十五岁,双手白净,指尖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
“我...我穿越了?”
这种只存在小说里的剧情,竟然发生在一个21世纪崇尚科学,坚守无产阶级立场,信奉马克思主义科学真理的农学硕士身上?
右脚边动了一下。不是风,风不会带热气。他低头去看——黄土里半埋着个孩子,脸小得像攥紧的拳头,嘴唇干裂成几瓣,翻着白皮。那双眼睛还睁着,没有焦距,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
"水……水……"
声音细得像指甲刮过棉布,不细听就被风吞了。
孩子的眼珠慢慢散了焦。还睁着,但已经不在看了。问清予感觉有一双无形的手掐着自己的喉咙,憋得喘不过气。
他蹲下来,手掌虚虚悬在孩子头顶,没落下去。他不知道该碰哪儿。碰哪儿都觉得会弄疼他。
一滴水落在孩子的脸上了。是他在出汗。古达星的热逼出来的。
他抹了一把脸,指尖全是干裂的口子。没有眼泪。嗓子眼里烧红的沙堵着,哭不出来。目光落到孩子的手上。那只手攥着一簇枯草,攥得指节发白。手已经凉了,草还没松。
“植株根系腐烂、叶片卷曲萎蔫,是土壤板结叠加水分胁迫引发的典型生理性干枯表征。”问清予一眼就看出问题所在。
这片土不对。草也不对。问清予蹲在地上,膝盖发软,得把手撑在腿上才撑得住。
他低低咳了一声,嗓子扯得生疼。心里开始了盘算:土质、根系、植株品系——这些东西他会。他在实验室里磨了七年,再差的条件也比温室里的对照组难不到哪去。
至少……他得先弄清楚这片地上能种什么。
“杂种优势......三系配套......”问清予脑海中迅速构建起选育植株品系方案。
没有实验室,没有仪器,连培养基都配不出来。他蹲在地上掰手指头算:基因编辑不用想了,分子标记不用想了,连个像样的温室都没有。能用的只剩下最笨的法子——满地找草,挑长得最壮的,和别的草配。老祖宗几千年前就这么干的,他现在也得这么干。
他强撑起这具羸弱不堪的身子,俯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黄土,目光锁定了远处的山坡。
“就从寻找天然雄性不育株开始吧!”
问清予迈开虚浮的步子,向着远处山坡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腿开始发软,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他扶着山坡的岩壁停下来,弯着腰,手撑膝盖,喘得肺里像拉风箱。
喘着喘着,低头看见了。脚边一丛野草,半枯不枯的,穗子干瘪得瘪成了一条线。
可叶子不对——叶面上裹着一层细绒毛,摸上去毛糙糙的,像猫的舌头。他蹲下来,手抖着扒开枯叶,底下的根一下露出来了:粗,壮,抓土抓得死紧,比地上的部分结实好几倍。
盯着看了半晌,问清予忽然笑了。不是大笑,是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声,又哑又短,笑完还咳了一下。
根扎得深,叶面有绒毛——这是旱生植物的抗旱性状。穗子不行,但根系能活。拿回来和别的品系配,抗旱的基因就带进去了。
他捡起一块石片,在根茎上划了一道。汁液渗出来,淡绿色的,带着股清甜的草腥气。活的。这棵草还活着。
“维管束发达,水分输送能力强......”问清予正低声分析着。
突然,地面剧烈震颤,厚重的蹄声自身后滚滚逼来。问清予猛地转头望去,三头形如犀牛的巨兽疯了一般朝着这边直冲过来。兽背上的人衣衫破烂,脸上写满惊惧。
问清予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另一阵更为沉钝、慑人的蹄声便轰然撞入耳畔。待到那蹄声的主人撞入视野的刹那,他的瞳孔猛地一缩——一头形如野牛的变异野狼紧紧追赶着他们,獠牙上还挂着血丝,猩红的眼死死盯着前面的猎物。
"该——"
字没骂完,腿先软了。整个人朝侧面倒下去,肩膀磕上碎石,顺着坡滚了两圈,后背重重撞在一块大石头上,疼得眼前一白。
变异野狼的速度极快,几个呼吸间就连续扑倒了三名骑手。惨叫声、骨骼碎裂声瞬间刺破了天地。
问清予屏住呼吸,紧紧贴着巨石,手心全是冷汗。
“......完了。”
变异野狼低着头撕咬那几具倒地的身体,暂时没顾上这边。
地平线上冒出一排黑点。
五六个骑兵,黑皮甲,骑着的东西不像马——腿粗,蹄子大,跑起来闷响。他们散成一道弧线压过来,没人喊,没人指挥,矛尖一律朝前,像一把慢慢合拢的手,把野狼拢进了中间。
为首的青年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异兽,身形挺拔。他身着华贵的兽皮锦袍,袍身遍染黄土。他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根雕琢精巧的骨鞭,眼神慵懒,彷佛眼前发生的不是生死搏杀,而是一场无聊的闹剧。
“公爵大人,这畜生喉咙皮薄。一箭的事,要不要属下——”
“急什么。”青年拈着骨鞭,语气懒洋洋的,“这么大的东西,一箭就死了,多没意思,拿矛戳。”
话音刚落,骑兵立马变换阵型。那变异野狼似乎察觉到了危险,丢下嘴里的尸体,转身想要突破包围圈。眼看野狼即将突破,那青年的坐骑突然发出一阵低吼,猛地向前一跃,竟直接拦住了野狼的去路。
变异野狼咆哮着扑向那名青年,张开的血盆大口直逼他的面门。
问清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然而,那名青年眼皮都没眨一下。他在野狼扑来的瞬间,身体微微一侧,手中骨鞭骤然窜出,宛若吐信的毒蛇,“啪”的一声脆响,精准地抽在了野狼最脆弱的脖颈。
变异野狼动作一滞,其余骑兵蜂拥而上将长矛刷刷刺出,瞬间将它钉死在地上。
血腥味弥漫开来。
青年抖落骨鞭上沾染的血渍,散漫的视线随意地扫过四周,最后落在了问清予藏身的巨石后。
“出来吧,”语气像在叫一只野猫,“看够了吗——小骷髅头。”
问清予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藏不住了。他扶着石头站起来,腿还在抖,但脸绷住了。从石头后面走出来的时候,步子尽量迈得稳,喘气尽量压得轻。
青年挑了挑眉,驱兽靠近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人瘦得皮包骨,满脸黄土,嘴唇干裂,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但那双眼睛很平。不像吓傻了。也不像在硬撑。就是平。
他来了兴趣。
“小骷髅头,胆子不小,”青年歪在坐骑上,骨鞭搭着肩,“刚才那种阵仗,换做别人□□早湿了,你倒好,蹲这儿玩泥巴?”
问清予往左挪了半步,不动声色地挡住了身后那丛草。嗓子像含了砂,挤出来的声音又哑又干:"没玩泥巴。在看草。"
“草?”青年的视线越过他肩膀,落在那丛半枯的野草上,嘴角勾了一下,"这破地方鬼都不长一根,你捡枯草回家当摆件?"
“不是。根还活着,就能种。”问清予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青年嘴角的笑淡了一点。不是消失,是变了——从逗猫的笑变成了打量的笑。
他翻身下了坐骑,走过来,离得很近。问清予闻到血腥气,混着一种凉丝丝的、说不上来的香。
"叫什么?"青年歪着头问,像在问一匹马的名字。
"……问清予。"
"问清予。"他把这三个字在舌头上滚了一圈,念得很慢,像在尝一口不知道什么味道的东西。
然后伸手捏住了问清予的下巴。指头很凉,带着薄茧,不重,但问清予的脖子本来就没力气,被这一捏就仰起来了,像拎一根草。他下意识想往后缩,颈椎骨在对方指腹下硌得清楚——太瘦了,骨头都快顶出皮。
"行了,记住了。"他松开手,退后一步,语气还带着那股子懒劲,"我叫华清空。这片荒原是我的。"
翻身上了坐骑,居高临下地看了问清予最后一眼。
"下次见面别这么狼狈,小骷髅头。"
话音落罢,他振臂挥起骨鞭,麾下骑兵紧随其后,驱使异兽绝尘而去。旷野之上,只剩沓沓蹄声,缓缓消散于远方。
问清予还站在原地,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走回那丛草边。蹲下去,手指抠进干土,把那株草连根挖出来,抱在怀里,贴着胸口。
他没念那个名字。只是站了一会儿,转身朝荒原深处走了。步子不快,腿还在软,但比来时稳了——怀里揣着活的东西,脚下好像就有了一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