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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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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是一点点拼凑回来的。
没有荒原上刺骨的冷风,也没有碎石硌进麻衣的钝痛。鼻尖萦绕的,是一股极淡、极干燥的草木灰香气,像是某种昂贵的安神熏香。身下的触感也不再是硌人的硬地,而是柔软厚实的兽皮毯,带着烘暖过的温度,像一张柔软的网,将他整个人兜住。
问清予猛地睁开眼。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只用了半秒。他本能地弹坐起来,肌肉记忆让他想第一时间摸向胸口——那是他藏野草的位置。
但指尖只触到了柔软的麻布里衣。极度的虚弱让这一下动作成了透支,眼前瞬间炸开一片黑斑,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栽,重重跌回兽皮毯里。
“别乱动。”
一个冷淡的女声在角落响起,不带任何情绪起伏。
问清予没有理会。他咬着牙,用肘部撑着床榻,一点点把身体撑起来,目光像刀一样扫过四周——雕花木窗,暗色帷幔,墙角一只青铜兽首香炉里正燃着细细的烟。
不是荒原。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身穿灰布长裙的老妇人正端着一只粗陶碗走来。碗里盛着冒着热气的米汤,稠得几乎凝成一块。
“华公爵吩咐过,给你灌了米汤,别吐出来。”老妇人面无表情,动作却利落地将碗递到他嘴边。
问清予没有张嘴。
他的目光越过老妇人佝偻的肩膀,越过她手里那碗冒着热气的米汤,死死钉在窗台上的一样东西上。
那是一个精致的陶土花盆,釉面泛着温润的光泽,里面正插着他那株视若性命的耐旱野草。
此刻,那株在荒野中奄奄一息的野草,根部被细心地培上了湿润的黑土,颜色深得像浸过血。叶片上的尘土被擦拭得干干净净,连叶脉的纹路都清晰可见。旁边还立着一根细竹竿,用麻线松松地绑着,作为支撑。
“那是我的东西。”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
老妇人瞥了一眼窗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是少爷让人从你怀里‘拿’出来的。少爷说,这草娇贵,放在你这儿迟早枯死。”
他顾不得身体的虚弱,一把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老妇人没有动。她端着碗,看着问清予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看着他踉跄着朝窗台走去,看着他伸手去碰那株草——
“别碰。”
问清予的手停在半空。
老妇人把碗放在桌上,慢条斯理地说:“公爵说了,这草现在归他。你想碰,得等他点头。”
他慢慢收回手,转过身,身形凝滞,双目落满空洞的死寂。
老妇人看了他一眼,重新端起那碗米汤,递到他面前。
“先把这个喝了。”她说,“少爷还说,你要是饿死了,这草也没人认得。”
问清予盯着那碗米汤,盯着碗里倒映出的自己——苍白、狼狈、眼底还带着未褪的死寂。
他伸出手,接过了碗。指尖碰到粗陶的瞬间,他感觉到碗底还残留着一丝温度。
那是被人捂过的温度。
“省省力气吧。”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像是刻意压低了动静。
华清空迈过门槛,一身暗红锦袍在昏暗的室内拉出一道浓烈的色块。他手里依旧把玩着那根骨鞭,鞭梢在指缝间无声地滑过,像一条蛰伏的蛇。他身后跟着两个侍卫,手里捧着叠得整齐的衣物,垂着头,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本公爵好心收留你,让你睡暖床、喝米汤,连你的宝贝草都伺候得比祖宗还精细。”华清空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衣衫不整、赤脚踩在地上的问清予。
“怎么,不谢恩也就罢了,还要跟主人抢东西?”
问清予没有说话。
他赤着脚站在冰冷的地面上,瘦弱的身躯在华清空的阴影里显得格外单薄。但他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株压不弯的竹子。他微微仰起头,眼底还带着未褪的死寂,却硬生生压出了一层湿漉漉的水光。
“你救我,是为了这株草?”他问,声音沙哑,尾音微微发颤,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草?”华清空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他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根枯枝,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花盆里的土。
“那不过是顺手。”他垂着眼,语气懒洋洋的,“我感兴趣的是,能让毒水变清、能一眼认出这种荒野杂草的人。”
他扔掉枯枝,拍了拍手,目光重新落回望清予。
“问清予,你这脑瓜子,比这荒原上所有的金子都值钱。”
身后的侍卫立刻上前,将手中的衣物放在床尾,悄无声息地退到门边。
“换上。”华清空命令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问清予没有动。他盯着华清空,目光从湿漉漉的水光慢慢凝成刀锋。
“我不做奴隶。”
“奴隶?”
华清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突然俯下身,一只手撑在问清予身侧的床榻上,另一只手捏住了他的下巴。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感。他强迫问清予抬起头,迫使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那一瞬间,华清空眼中原本那点伪装的温文尔雅瞬间褪去,露出了底下深不见底的阴鸷与狠绝。他凑得很近,温热的呼吸拂过问清予的鼻尖,带着极淡的酒气和草木灰的香气。
“在荒原上,你连野狗都不如。”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进了我华家的门,哪怕是做条狗,也是吃肉的狗。”
他顿了顿,拇指不轻不重地摩挲过问清予下颌骨上那道还没结痂的血痕。
“你有得选吗?”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啪”地一声甩在问清予胸口。
问清予低下头。
那是一张契约。羊皮纸泛着陈旧的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条款,最上方一行字触目惊心——《华公爵府卖身契》。
“签了它。”华清空松开手,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模样。他靠在床柱上,骨鞭在指间绕了一圈,语气轻飘飘的。
“做我的专属农官。我供你吃穿,给你最好的地,随你折腾你的那些花花草草。”他微微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作为交换,你这条命,归我。”
问清予的手指紧紧攥着那张羊皮纸,指节泛白。
“如果不签呢?”
“不签?”华清空笑了笑,抬手指了指窗外。
“看见那个地牢了吗?”他的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昨天抢你水的那个独眼,现在就在那里面。听说他的皮被剥下来的时候,叫得比杀猪还难听。”
问清予浑身一僵。
“这世道,人命如草芥。”华清空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声音淡漠得像是一阵风,“你空有一身本事,却没有护住本事的实力。”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窗台上那株被精心伺候的野草上。
“问清予,别天真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想活下去,想让你那些宝贝种子发芽,你就得依附于强者。”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台上那株野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问清予看着那株草。那是他在这个绝望世界的希望,是他未来培育出高产作物的母本。如果没有合适的土壤和水源,这株草活不过三天。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的情绪已经被深深压下,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冷静。他垂下眼睫,遮住了所有的光,像是一只被驯服的、收起爪牙的猫。
他拿起桌上的炭笔,在那张卖身契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清秀,却力透纸背。
“很好。”
华清空转过身,看着那个签字,眼中的阴霾散去,露出满意的神色。他走过来,一把抽走羊皮纸,随手扔给侍卫。
然后,他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问清予苍白的脸颊,力道带着几分侮辱性的亲昵。
“从今天起,你就是华公爵府的‘座上宾’了。”他的声音低柔,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玩味,“好好养着,过几天带你去个好地方。”
说完,他转身离去,衣摆带起一阵风,卷走了房间里最后一点温度。
门“吱呀”一声合上。
问清予站在原地,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手里还攥着那支炭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着炭灰的指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攥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的裂口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抬起头,看向窗台上那株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野草。
“……是。”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像是说给华清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老妇人叹了口气,将那套叠得整齐的衣物放在床尾,语气里多了几分属于长辈的、不易察觉的叹息:“少爷虽然脾气坏了点,但说话算话。只要你听话,他在庄园里能护你周全。快换衣服吧,别着凉了。”
问清予没有应声。
他赤着脚,踩着冰冷的地面,缓缓走到窗台前。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个精致的陶土花盆。泥土是湿润的,带着被精心调配过的、属于温室的腥甜气息。
“华清空……”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你以为你困住的是一只听话的笼中鸟?
不。
你困住的,是一把能刺破这荒原苍穹的刀。
既然你要我做你的掌中雀,那我就借你的势,飞上这九天,看一看这异星真正的颜色。
问清予转过身,脱下身上那件破烂不堪、还沾着干涸血迹的麻衣。他拿起床上那套干净的粗布长衫,一件一件地穿上。
布料依旧粗糙,摩擦着身上那些还没结痂的伤口,带来阵阵细密的刺痛。但比之前那身体面了许多。他垂着眼,慢条斯理地扣好领口的盘扣,将脖颈上那道被华清空掐出的红痕严严实实地遮住。
他抬起头,看向窗边那面蒙着一层薄灰的铜镜。
镜子里映出一个面色苍白、身形单薄的少年。他的眉眼生得极好看,只是此刻没什么血色,透着一股病弱的、惹人怜惜的脆弱。
但那双眼睛是锐利的。
像是一柄藏在鞘里的刀,刀锋被一层湿漉漉的水光包裹着,看似无害,实则见血封喉。
他抬起手,轻轻理了理衣领,指尖在领口上抚平了一道极细微的褶皱。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