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兽来了也要打工吗》繁世煎茶

9、都会慢慢变好的 身后的楮珩

　　身后的楮珩安抚地握了握匪舒的手，将人揽到后面。

　　这时养老院的护工恰好也走了进来。

　　匪压抑不住心里的愤怒，质问道：“你们就这样对待他们？你难道看不出他们很不舒服很痛苦吗？”

　　那护工见他如此质问，却不以为意地说：“那不然要怎么样？你说的倒是轻松，这些老人每天不知道要拉多少次，自己也控制不住，要一个一个伺候，那我们也不用干别的了，每天光给他们收拾屎尿就得了。”

　　“所以呢？这就是你这么对他们的理由，为了自己的方便就不管别人的死活？”匪舒究问。

　　“管，当然管。但来了这，管得了的也只有死活了。”

　　护工说完无事一般掀开旁边老人的被褥看了看，无所谓地说道：“这不还是挺干净的吗？等实在脏的时候会给他们换的，急什么？”

　　“不用了。”一旁的楮珩冷冷说道：“以后都不用换了，也不用再来了。”

　　那护工不可置信地看向楮珩：“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楮珩淡淡道。

　　那护工终于不再淡定，涨红了脸：“就因为没给这些老不死的换褥子？你们这些没吃过苦的小年轻知道什么？反正他们天天躺在床上，话都说不清，他们能知道什么，讲究这么多做什么？”

　　匪舒紧绷着声音：“他们不擅长诉说，但他们和你和普通人一样，一样拥有感知，这不是你忽视他们痛苦的理由。。”

　　护工还不甘心，想再说些什么，看到楮珩冰冷的眼神还是闭了嘴，悻悻地走了。

　　匪舒将目光重新投向床上的老人，刚刚理论时的气愤又化作心疼，抬手想做些什么，站在那又有些无措，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楮珩在匪舒身后默默看着，他知道，匪舒对看到的这一切产生了强烈的共情，而匪舒的共情不是来源于他亲身经历，而是源于他与生俱来的感知力，也正是因为这样的细腻的感知力，匪舒才拥有了带给别人快乐和治愈他人的能力。

　　这样的能力对于完成清理局的工作来说不算是一件坏事，但楮珩却第一次产生质疑，他不想看到这只小猫伤心，看到了他笑的样子，就不想再让他的脸上出现一次皱眉。

　　就在楮珩忍不住上前时，匪舒却转过了头，刚刚还泛滥的情绪已经收拾好，只有嗓音还有些黏糊：“走吧，我们先想办法把这些老人身上还有床上收拾干净吧。”

　　楮珩看着匪舒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楮珩去要来了养老院的基本信息，情况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糟糕。

　　养老院收容的老人一共七十六人，但生活不能完全自理的就有四十人，照顾老人的护工却只有六人。如此悬殊的比例，老人得不到周全的照顾是必然的。

　　更不用说院里简陋的基本生活设施，几乎没有做任何适老化设计，破烂得像是从废品站回收来的。

　　整个养老院不像是为老人养老而存在，更像是要让老人承受完生命最后的痛苦一般，难怪这里的怨灵污染指数会如此严重。

　　时间已经很晚了，单凭匪舒和楮珩两个人肯定是完不成，院里人手又紧缺，楮珩只好临时联系了外面的护工过来帮忙。

　　瘫痪老人主要集中在六七层，大部分老人都像之前看到的一样，裹着条毯子，下面再加上一层塑料薄膜。

　　空气的沉闷中带着腐朽，寂静中透着绝望，但没人还能有空细品这些。

　　将被子掀起，裹着的破旧毯子和塑料薄膜拉开，只是扑面而来的氨臭和秽气就让人睁不开眼。但当看到那恶臭的来源，又没有人是可以不动容的。

　　黄黄褐褐的床单上是干枯的身体，干皱的皮肤上是坑坑洼洼的创面，粘腻的液体从黄白色的腐肉中渗出。

　　看到这样的场景，楮珩立马联系了附近医院的医生过来。

　　以往死寂的楼道人多了起来，但也只有护工们忙碌的声音。

　　匪舒和楮珩先是和护工们一起将老人的贴身衣物换了下来，把身体擦洗干净，再把床上脏污的被褥换上新的，最后给那些大小便不能自理的老人换上成人纸尿裤，身下再贴上一层护理垫，这才算完成。

　　虽然大部分都是护工帮忙，但将这一切做完，匪舒和楮珩也是累得气喘吁吁。

　　终于能喘口气了已是深夜，两人送走了护工，养老院也安静了下来。

　　匪舒坐在楼前的台阶上放空了起来，今天所看到的一切对他来说还是过于的沉重，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只是坐了没一会，屋里就飘出来一阵不合时宜的香味，匪舒这才想起，自从来了人类世界每顿都没缺席的三餐，今天却忘记了。

　　转头一看，楮珩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面出现在了身后。

　　楮珩将面做好端出来，就见匪舒还坐在台阶前，像只受伤的小猫一样一动不动，就连平时最喜欢的美食也忽略了，睁着一双委屈的眼睛转头看着他，好像在求安慰一样。

　　楮珩突然想，不该让匪舒看见这些的，这些黑暗的痛苦的一面。匪舒就像是一团温暖的阳光，纯洁干净，看到他好像就看见了最纯粹的美好，这样的美好不该接触到这些污浊。

　　他见到了人类世界并不美好的一面，大概会讨厌甚至是想快点离开这里吧，楮珩看着蹲在台阶前的匪舒想道。

　　楮珩走过去，将吃的放在一旁的石桌上，向匪舒走了过去。

　　“吃饭吧。”楮珩揉了揉匪舒耷下的头发：“别想了，会慢慢变好的。”

　　说完拉起匪舒的手，走到院子里的石桌前。

　　匪舒坐下无精打采地拿起筷子，直到夹起吃了几口眼睛才重新亮了起来，恢复了往日的光彩。

　　今天给院里的老人点晚餐的时候，楮珩给匪舒点了一份海鲜捞饭，等料理完这一切饭早就已经冷掉了。楮珩把冷掉的海鲜捞汁热了热，再下了一把细面条放进捞汁里，鲜美咸香，整个院子里都飘着香味。

　　匪舒一言不发，埋头小口吃着碗里的面，像只饿极了的小猫。

　　终于碗里空了，匪舒抬起头，看着心情总算是好了点。

　　“要不要再吃点？”楮珩将自己面前的碗推过去，他刚刚一直看着匪舒吃，自己碗里的还没动过。

　　匪舒难得摇了摇头，楮珩也没坚持，端起碗吃了起来。

　　夜深人静，天气也凉了起来，只有院中石桌一角还带着暖意。

　　匪舒转头望向已经熄了灯的起居楼，喃喃道：“我们之前一直做错了。”

　　“怨灵由源源不断的痛苦产生，只要制造痛苦的因素存在，怨灵就会不停地出现。”匪舒说道：“捕捉清理怨灵，用治愈异能短暂抑制痛苦的产生都只是暂时的，如果不解决痛苦的根源，这些甚至会是适得其反的。”

　　匪舒说的没错，这些年楮珩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他也试过去解决导致这些怨灵产生的痛苦根源，刚开始确实是有效果的，只是每次到了最后却反噬得更厉害了。楮珩在清理局待了很久，见过了太多形形色色的痛苦和不堪，久而久之对这一切产生了麻木，这对他来说只是一份工作，既然一种方法不行，那就换另一种，只是单纯地清理怨灵对于他的工作也足够了，他也就不再想其他的了。

　　对面坐着的少年神情认真，明明刚刚还沉浸在伤心里，又这样细致地与他分析着，楮珩被这样的眼神盯着，内心原本的麻木也裂开了一道道口子，感受到了血肉流淌的温热。

　　楮珩沉默了一会道：“你说的没错。”

　　“要解决这里痛苦产生的根源，必须要先把养老院的环境改造了，至少要先让他们像人一样活得舒适有尊严。”匪舒说道。

　　楮珩接道：“装修公司已经加急了，最慢一个月之内可以完工。还有新的护工和其他人手，大概明天可以过来面试。”

　　匪舒大概没有想到楮珩的速度这么快，带着略微的惊讶，不过仔细想想，楮珩似乎一直都是这样，可靠令人安心。

　　“所以你就别苦着张小脸了，会慢慢变好的。”楮珩又一次说。

　　匪舒这时才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还好吧，有那么明显吗？”

　　“都快要变成苦瓜。”楮珩轻轻弹了一下匪舒的脸。

　　“可能因为第一次在人类世界见到，这样直观的苦难，也第一次感到这样的无力吧。”匪舒慢慢说道：“以前我一直用自己的异能给其他生物带来喜悦放松，今天才意识到原来不是所有阴霾都可以靠异能驱散，痛苦像裂隙里流出的水，不把裂隙补上，就算一直用手去接水，痛苦也会从别的地方流出来的。”

　　“你原来的世界会这样吗？”楮珩看着眼前单纯的人，大概率是不会的，楮珩想，太脏污的地方养不出这样纯洁的灵魂。

　　匪舒摇摇头：“我不知道，山海的兽大多是独居动物，大部分时候互不干扰。或许有吧，只是我没有见到。”

　　“那你会想回去吧，”楮珩语气平平，“人类大多的痛苦来源于群体，幸福大概也是。这里让你看到了从没见过的污浊，你不应该承受这些的。”

　　匪舒笑了:“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不经世事的幼兽吗？”

　　“这里有这里的阴暗，自然也有自然的残忍。只不过山海世界里的弱肉强食更加直接，那是暴露在阳光下的。”

　　院中的灯光时不时闪动，碗里的残羹已经彻底冷掉。

　　今晚夜色宁静，风拂过来也带着伤感，乌云半遮着月亮，静待天亮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