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心一寸》藤边羽

9、逆鳞 三年前的重

　　曲水宴散后，宁王车驾当众停在东市接人的事，进了御史的折子。
　　早朝之上，一名御史出列道：“宁王车驾停驻商铺门前，又接女子同车，引得沿街百姓聚观，坊间议论纷纷。宗室行止关乎朝廷体面，臣请陛下降旨申饬。”
　　萧骧从容出列向景泰帝言道：“王妃设宴，邀的是她自家表姐。那一寸锦的元纤绰既是元统领的外甥女，又是王妃的亲表姐，算不得外人。散朝后儿臣经过东市，顺路接她赴宴。王驾未曾逾制，随行侍卫也没有清道扰民。不知御史所参，究竟是哪一条罪名？”
　　御史正色道：“殿下虽未违制，可当街如此引人围观也是事实。”
　　“百姓看见王府车驾，多瞧几眼也算罪过？”萧骧语气和缓，听不出多少辩驳之意，可他没有给御史留下继续追问的缝隙。
　　景泰帝看了他片刻后沉声道： “御史参的是你的行止，不是车驾规制。”
　　萧骧垂首道：“儿臣受教。”
　　“你既知道王驾停在东市会引人瞩目，就不该停在那里。”景泰帝道。“往后收敛些，少给御史添折子。”
　　这句训斥算不得重，萧骧应下以后退回原处，脸上看不出丝毫不快。
　　朝议将散，大理寺少卿又禀了定岭劫案的进展。关津失火以后，掌验小吏卢简与同僚邵平一同失踪，沿途州县仍未找到两人的下落。
　　景泰帝命大理寺继续追查，随后起身离殿。
　　宫道悠长，春日的风沿着朱墙吹过。
　　萧翊行至半道，萧骧从后面追了上来。
　　“皇兄，前日的宴席如何，是否尽兴了？" 萧骧浅笑着问道。
　　萧翊停下脚步看向他，蹙眉问道： “你究竟对纤绰做了什么？”
　　萧骧似乎早就在等他这一问。 “皇兄果然看出来了。”
　　他继续道： “前些日子，元纤绰到王府给灼华送料子。我去回廊顺道送送她，想同她叙叙旧。谁知她半句话也不肯和我多说，当即就要走人，我只好拦了她一把。”
　　“她走得急，我怕她跌倒，只好揽住她。她比从前清减了不少，骨头倒是更硬了，宁肯把自己弄疼，也不肯在我怀里多留片刻。” 说着，萧骧讪笑着看向了萧翊。“前日，她原本不肯赴宴。我只提了一句皇兄也会到，她便改了主意。皇兄的名字，果然比宁王府的帖子好用。”
　　“你拿我逼迫她。” 萧翊脸色一沉。
　　“她心里有你，我不过借来一用。” 萧骧说得云淡风轻。
　　宫道上的风卷过两人衣摆。萧翊站在那里，神色依旧冷静，袖下的拳头业已攥紧。
　　萧骧继续道： “马车里，我不过才靠近了她一点，她便说，我若再碰她，她就当街跳下去，让全临康的人看看宁王究竟是什么东西。”
　　说到这里，他低低笑了一声。 “她说得那样决绝，我自然只好收手。皇兄放心，我如今比从前懂规矩得多。”
　　“ 今后不许再靠近她。”萧翊道。
　　萧骧冷笑一声，看着他道：“她当年宁肯拿把刀对着自己，也不肯让我近身。” 他说着向前半步，将声音压得更低。“可她曾经心甘情愿地选择过皇兄。皇兄得了她的心，最后还是把人逼走了。细算起来，你我之间究竟谁胜过谁？”
　　“她不是一件用来争抢的东西。” 萧翊眉头紧锁。
　　“这句话，皇兄当年若真懂得，她或许也不会离开你。” 萧骧脸上的笑意倏然消散。
　　萧翊没有回答。萧骧这一句，恰好落在他最无法辩解的地方。
　　片刻以后，萧翊道：“我做错的事，自会向她交代。你没有资格借此逼迫她。”
　　“逼迫？”萧骧笑道，“ 元纤绰尚未婚配，皇兄总不能凭着从前那点情分，便认定她这一生都得属于你。话说回来，她不愿进东宫做侧妃，你又可曾真正放过她？”
　　萧翊眼中的怒意没有退去，也没有被这一句话逼得失态。片刻后，他开口道： “我与她之间的事，轮不到你插手。再有下一次，我不会替你留体面。”
　　萧骧端详他片刻，慢慢理了理衣袖准备离开。
　　他从萧翊身边走过，又在数步之外停下，冷笑道： “我很想知道，这一回，你能为她做到哪一步。”

　　公主府的暖阁里燃着安息香。窗外海棠刚抽出新芽，几只绣球灯悬在廊下，随着春风缓缓转动。
　　元纤绰进门时，萧玳与萧翊已经在等她。
　　萧玳与言焕成婚已有一年多，如今又怀了身孕。她穿着宽松的茜色春衫，见元纤绰进来便要起身，旁边侍女连忙伸手来扶。
　　元纤绰快走几步，将她重新按回软榻，柔声说道： “你坐着。”
　　“你从北境回来那么久，就只差人送了封信来报平安，我到今日才见着你。” 萧玳道。
　　“你我之间还需要说这些么。” 元纤绰微笑着说道。
　　“这阵子言焕与太医一条心，管得我连府门都出不得。”萧玳说着引她在身旁坐下。 “我要不是有了身孕，早去一寸锦找你了。” 她嘴上虽抱怨，提起言焕时，眉眼间依然藏不住笑意。
　　元纤绰笑道：“ 言焕若不管着你，改日挨陛下训斥的人就是他。”
　　“你就替他说话！” 萧玳佯作恼怒，依旧拉着她不放。两人素来便是这般亲昵，即使许久未见，坐到一处以后也没有真正的生疏。
　　萧翊坐在不远处，一直看着元纤绰。
　　她来前便知道他也在。此刻与他的目光相接，心口依然紧了一下。
　　侍女送上茶点后复又退出暖阁。
　　萧玳端详她片刻后终是问起了萧骧的事情。
　　元纤绰垂眸，将去王府送料子时发生的事情和那日马车内的事情简略告知了萧玳。
　　萧翊早已从萧骧口中听过这些话。此刻由她亲口说出，那股被他强压在宫道上的怒意又从胸口翻了上来。
　　而萧玳听完，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三年前的重华宫书房内，也曾有过一场以命相逼。
　　那时的萧骧还未封王。西山军中出了人命，他为了包庇舅父王渊的一名亲信，迟迟没有上报。萧翊奉命查清真相，他失去军中职权，也受了景泰帝斥责。
　　萧骧想让元纤绰帮忙让元枫替自己向景泰帝说几句好话。
　　元纤绰不能也不敢贸然进入萧骧所在的重华宫居所，当时是萧玳亲自带她过去，守在与书房相通的外间。
　　她们原以为这只是一场旧友之间的谈话。
　　书房内，元纤绰拒绝了萧骧的请求。
　　萧骧恼羞成怒，从这件事绕到了元纤绰一直拒绝自己追求之事。
　　萧骧质问元纤绰：“你不肯选我，是不是就因为他是太子，身份胜过我，能给你尊荣恩宠？”
　　元纤绰答得没有迟疑。“我喜欢太子殿下，与他是什么身份都没有关系。即便有一日坐上东宫之位的人不是他而是你，我也一样不会爱你。”
　　那句话彻底撕破了萧骧最后一点体面。
　　他拦住门，不许她离开，步步相逼。元纤绰挣脱不开，拔出了随身的小匕首。
　　刀锋最初对着萧骧，可他仗着她不敢刺伤皇子，依然朝她逼近。下一刻，她调转刀锋，对准了自己。
　　“你再过来一步，我就死在你面前。” 元纤绰一脸决绝。
　　萧骧终于停下。
　　外间的萧玳听见争执声，刚要进去，西书房的门便从里面打开。
　　元纤绰脸色苍白，衣发凌乱，手里还攥着那柄匕首。她走出门槛时脚下踉跄了一下，被萧玳一把接住。
　　她红着眼眶，只说了一句： “玳儿，带我走。”
　　后来，萧玳将这件事告诉了萧翊。
　　当时萧翊最先想到的，是尽快将元纤绰接进东宫。只要她身在自己能够护住的地方，萧骧便再没有机会靠近她。
　　他给出的，是一处由他安排好的侧妃之位。
　　往事结合着今时所发生的一切，萧玳想起这些林林总总，眼中顿时有了怒意：“我原以为经过那一次，他总该知道收手。”
　　“他只是学会了把事情做得更周全。”元纤绰道。 “如今他是宁王，不会再轻易给任何人留下可以治罪的把柄。”
　　萧翊起身走到元纤绰面前说道： “今日请你来，不只为了萧骧的事。”
　　元纤绰抬头看向他。
　　“他问我，宗室再次催立太子妃时，我还能给你什么。”萧翊道。“我没有回答他。这个答案该由你听，不必说给他听。”
　　元纤绰望着他，没有出声。
　　“我会挡下正妃之议，也会亲自同琬瑗、蘅音谈清楚。她们没有做错什么，不能被我随手打发。你更不该被我随意塞进东宫。” 萧翊道。
　　“你可知挡下正妃之议意味着什么？宗室不会答应，朝臣也不会。东宫多年无嗣，陛下不会一直纵容你。” 元纤绰颦眉道。
　　“这些由我应对。” 萧翊答道。
　　元纤绰摇摇头，继而道： “ 殿下，你是太子，不是寻常人。”
　　“我从小听得最多的，便是这句话。” 他的声音很平静。 “ 作为储君，我该娶谁，又应与谁结盟，什么时候应当做什么，处处有规制。似乎只要对储位有利，我便应该全盘接受。可这一生总该有一件事，由我自己选择。”
　　她眼中有了波澜，很快又压了下去，只是轻声道： “我已经信过你一次。”
　　萧翊凝视着她，眼中流转出深情与眷恋。 “ 我希望你，再信我一次。”
　　元纤绰没有立即回答。
　　“你可以照旧过你的日子，走你选好的路。你不用为我留在原地。”他道。 “只是希望你能够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把该处理的事一件件处理完。”
　　“我不会进东宫做侧妃。” 元纤绰低声道。“ 倘若你最后依旧给不出答案，我还是会走。”
　　萧翊沉默片刻后说 ：“我不会再放任自己给不出答案。”
　　元纤绰怔然望着他，思绪万千。
　　她是否该再一次选择相信他呢。她曾经毫无保留地信过，也正因为如此，她比谁都清楚再信一次意味着什么。
　　萧翊静静地挽起她的手，淡淡的暖意从她指间传来。
　　萧玳低下头，眼眶也跟着红了。“今日这些话，我可都听见了。往后谁若反悔，我便替另一个讨债。”
　　元纤绰眼中还噙着泪，可还是被萧玳逗笑了。
　　那些错过的年月没有消失，横在他们之间的宫墙也依旧存在。可这一回，元纤绰没有再从萧翊面前退开。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