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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春雷 萧骧拾起酒 ...

  •   元纤绰将回帖递给宁王府来人时,临康城上空恰好滚过一声春雷。
      窗棂被震得作响,檐下悬着的铜铃也跟着晃了几下。还真起身关窗,潮湿的风仍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动案上那张尚未干透的回帖。
      帖子是元灼华亲自下的,邀她赴宁王府的曲水春宴。
      元纤绰回得客气,只说铺中事务未清,不能赴宴,改日再登门向王妃赔礼。
      宁王府的女使接过回帖,行礼退了出去。
      还真送人回来,忍不住问:“小姐当真不去?”
      元纤绰将笔搁回笔山,没有立即作答。衣袖下,那片青痕仍未消退。萧骧的手曾怎样扣紧她的上臂,她记得清清楚楚。
      “不过一场春宴,不去也没什么。” 元纤绰淡淡答道。
      还真望着她,似乎还想追问,顷刻间屋外又传来一道闷雷响声,沉沉压过临康连绵的屋脊。

      一夜雷雨过后,翌日天色明净。东市的青石路被雨水洗过,砖缝里还积着薄薄一层雨水。
      一寸锦内,还真带着一个伙计清点新到的料样,另一个则收拾行装,预备扛着包好的布匹出门送货。
      元纤绰坐在临窗的柜案后核账,衣着明丽简雅。
      将近午时,街口倏然传来整齐的马蹄声。
      一辆玄漆朱轮的马车驶入东市,车前车后各有数名带刀亲卫相随。车身没有张扬的金银装饰,可帘角悬着的宁王府铜牌足以让沿途行人退到两旁。
      马车停在了一寸锦门前。还真探出头看见铜牌上的宁字,脸色顿时变了。
      铺中原本正在挑选料子的客人霎时间也都噤若寒蝉。对面的茶摊、隔壁的香料铺,陆续有人朝这里张望。
      元纤绰沉着脸合上账簿,走出铺子。她尚未跨过门槛,马车里的人业已抬手掀开帘子。
      萧骧刚从早朝出来,身上还穿着玄紫朝服。他坐在昏暗的车厢里,只露出半张轮廓分明的脸,似笑非笑地言道:“元东家的回帖,本王看过了。”
      元纤绰冷冷说道:“既然看过,王爷便该明白我的意思。我说了,今日铺中有事,不能赴宴。”
      萧骧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布架与柜案后笑道:“缺你半日,这小小的一寸锦便做不成生意了?”
      “这是我的铺子,凡事都由我自己安排。” 元纤绰面无表情地回了他一句。
      萧骧没有动怒,只将车帘又掀开些许,继续说道:“不过有件事,你大约还不知道。宗正寺近来议过的几家姑娘,今日都会赴宴,皇兄也会来。”
      元纤绰微微颦眉,没有作声。
      萧骧没有错过她这片刻的沉默,又言道: “你当真不想看看,他今日会如何待你?”
      “殿下如何,与我没有关系。” 元纤绰避开了他带有些许挑衅意味的视线答道。
      说完,元纤绰转身便要回铺,萧骧突然又说道:“你可以不在意皇兄,也可以不在意本王。元统领和王妃的颜面,你也不顾了?”
      元纤绰闻言顿时停住脚步。
      “帖子是王妃亲自下的,临康人人都知道你是她的表姐,也知道元家与宁王府是姻亲。本王今日亲自前来相请,你若仍当街回绝,明日旁人议论的便不只是一场春宴。” 萧骧缓缓开口道。
      车马横在一寸锦门前,几名亲卫分列两侧。围观的人不敢轻易靠近,可是探究与好奇的目光一道接一道地落在了元纤绰身上。
      萧骧根本不必强行带她走。他只需要带着人僵持在这里,便足以将一寸锦、元家与宁王府一起摆到满街人的眼前,逼元纤绰就范,让她犯难。
      元纤绰思忖片刻后回转身道:“王爷若一定要我赴宴,请另备一辆马车。”
      萧骧抬了抬眼说道:“王府里多余的车马都分头用去接客了,更何况今日是本王亲自来请,车外又有王府女使随行,哪里不合礼数?”
      立在车辕一侧的女使立即垂首行礼。
      元纤绰非常清楚,萧骧今日根本没有给她留下拒绝的余地。她没有立即上车,转身回到铺中走向还真。
      还真快步迎上来小声说道:“小姐,我陪你去。”
      “你留下。” 元纤绰低声道。
      “可是宁王他...” 还真满脸担忧之色。
      元纤绰压低声音道:“若到掌灯时分我还没有回来,你便亲自去元府替我告诉舅舅,今日是谁来接我,我坐的是哪一辆车,一句也不要漏。”
      还真看了一眼门外,郑重点头道:“我记下了。”
      元纤绰又交代了两句铺中的事情,随后走出一寸锦。
      萧骧仍坐在车中等她。沉吟半晌后,元纤绰最终妥协上车,径直坐到靠近车门的位置,将一侧帘子留出些许缝隙。
      街上的人声与车轮声从缝隙里传进来,外面的王府女使身影也依稀可见。
      萧骧饶有兴味地看着她这些动作,没有阻拦。
      马车重新起行,元纤绰一直垂眸不语。
      萧骧的目光落到她衣袖上,忽然问道:“手臂还疼么?”
      她转过脸,眼中没有丝毫温度。
      萧骧似乎觉得她这样的神情格外有趣,抬起手伸向她的脸庞。
      元纤绰立即侧过脸躲避开了他的触碰,继而沉声道: “王爷今日若再敢碰我半分,我就立刻从车里跳下去。东市一路都是人,总有人看得见宁王是怎样逼迫王妃表姐的。”
      两人对视片刻后,萧骧终是收回手,靠回车壁,慢条斯理地说道:“好,我今日不碰你。”
      “不止今日,往后也一样不准动我分毫。” 元纤绰正色道。
      “往后的事情谁知道,我不随口许诺。” 萧骧邪肆地笑道。
      元纤绰冷冷看了他一眼。
      萧骧没有再动手,可他越是安静,那道侵略意味的目光便越是显得有存在感,不断袭扰着她。
      “我只不过说皇兄会来,你便肯上车。” 萧骧开口道。
      “这回是王爷拿我舅舅与王妃的颜面逼迫我,所以我才来的,与太子殿下没有关系。” 元纤绰淡淡说道。
      萧骧冷哼一声后问: “昨夜你回帖的时候,怎么没有想起元家的颜面?”
      元纤绰没有回答。
      “待会儿宗正寺看中的姑娘若坐到皇兄近旁,你可要拿稳酒杯。” 萧骧声音平缓。“别叫满座宾客看出什么。”
      “王爷还是先顾好王妃的席面吧。” 元纤绰看向他说道。
      “灼华比你想得明白。” 萧骧淡笑道。
      元纤绰的眼中充满鄙夷之色。
      萧骧脸上那点兴味倏然消失了。他盯着元纤绰看了一会儿,随即低声道:“你若肯早些回头,我又何必费这些心思。”
      “我从未走过王爷安排的路,谈什么回头。” 元纤绰说道。
      萧骧沉默着未再作声。
      马车一路穿过东市,驶向宁王府。

      王府门前已经停了不少车驾。几名内侍正在引导宾客入府,另有女使守在二门,迎接各府女眷。
      宁王府的马车刚刚停稳,后方又传来车轮声。原来是东宫车架恰好也在此时抵达。
      萧骧先行下车后,站在车旁没有立即离开,反而回身向车内的元纤绰伸出一只手。
      元纤绰看也没有多看他一眼,扶着车门自行跃下了马车。
      她从车中出来时,萧翊也正好掀帘下车。今日的他穿着湖蓝长衫,领缘压着黛色暗纹,白玉冠下的眉眼冷峻端正。他一看就看见了跃下马车的元纤绰和萧骧那尚未来得及收回的手。
      元纤绰站稳以后抬头看去,两人的视线隔着数步撞在了一起。
      萧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后移向萧骧道: “九弟散朝以后匆匆离开,原来是先去办这件大事了。”
      萧骧收回手,转身行礼道:“ 王妃的帖子请不动她表姐,臣弟只好亲自走一趟去把人接来。”
      “宁王府请客的规矩,倒叫孤开了眼。” 萧翊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萧骧抬眼看向他道:“皇兄既然来了,稍后自然还能见到更多新鲜规矩。”
      元纤绰不愿继续横亘在他们之间,俯身见礼道:“殿下。”
      萧翊看向她,疏淡克制地唤了一声: “ 元姑娘。”
      元纤绰随即垂下眼,随女使走入府中。
      元灼华已经在门内等候。她今日一身广袖襦裙,裙上以金线绣出大片缠枝牡丹,发梳高髻,斜簪一支衔珠金凤。纵是满庭春色,也压不住专属于她的那份摄人心魄的明艳。
      她先看了一眼元纤绰,又越过她看向仍站在府门前的萧骧,继而道: “表姐肯来便好。”说着,元灼华上前握住元纤绰的手,脸上带着大方得体的笑意。 “只是我没想到,王爷竟会亲自去请。”
      萧骧听见了,神色如常地回了一句:“你特意请的贵客,自然不能缺席。”
      “劳王爷费心。” 元灼华媚笑道。
      夫妻二人的目光短暂相接,谁也没有当着众人的面再多说什么。
      进了府内,元灼华适才松开了元纤绰的手,收起脸上的笑意低声言道:“我没有让他去一寸锦找你。”
      “我知道。” 元纤绰点头道。
      元灼华看着她,继而道: “今日便坐在我身边吧。”
      元纤绰依言随着她走进后园。
      宁王府的曲水宴设在一片海棠林中。清水从叠石下引出,沿着人工开凿的曲渠穿过花木与席案。水面漂着几只朱漆羽觞,杯身轻巧,遇到石角便会打着旋停下。
      宾客分列曲水两岸,中间隔着水渠,既能看见彼此,也不至于坐得过近。
      女眷席间衣香鬓影,绯桃、青碧、葡萄紫与杏子黄错落在新绿之间,金钗、玉梳随众女的一举一动流转,映出点点亮光。
      东宫侧妃梁琬瑗坐在元灼华下首。
      元纤绰从前与她打过照面。彼时接到萧玳邀约入宫赴宴,萧玳曾向自己引见过这位东宫侧妃。梁琬瑗出身户部尚书府,性情爽朗,也最擅长照应场面。她今日穿着杏红长襦,发间簪着一对累丝金雀,见元纤绰过来,主动向她颔首见礼。
      梁琬瑗又替她引见身旁的女子道:“这是沈妹妹。”
      东宫另一位侧妃沈蘅音穿着桃红色曲裾,鬓边戴了一支白玉兰钗。她话不多,向元纤绰见礼时神情温和。
      元纤绰回礼落座。
      梁琬瑗替沈蘅音挡开一盏斟得过满的酒,沈蘅音则将她喜欢的樱桃毕罗往近处推了推。从这些小细节可以得知,二女平日在东宫内相处并不生分。
      元纤绰垂眸整理裙摆,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
      这两名女子其实都没有做错什么。正因为如此,东宫横在她与萧翊之间的那道门,才显得更加沉重。
      再往旁边,坐着几位尚未婚配的世家贵女。有人擅长诗画,有人精于琴曲,衣饰与妆容都经过悉心准备。萧骧并未骗她,宗正寺近来提过的几家贵女,今日果然来了好几位。
      曲水对岸,萧翊坐在上游首席。
      萧骧则换下朝服,改穿一身深绛深衣,乌发束在嵌墨玉的金冠中。他坐在元灼华另一边,执杯倚案,神情闲散。
      酒过三巡,水中的羽觞停在一位周家姑娘面前。那姑娘取杯饮酒,随后应景赋了一首《春水》。诗句算不得绝妙,胜在清丽,引来席间一片称赞。
      萧骧转着手中酒杯,忽然看向萧翊道: “皇兄,宗正寺拟下的名册里,似乎也有周家?”
      周家姑娘闻言,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
      萧翊放下酒杯沉声道: “九弟若只为替宗正寺相看,那今日这场宴可以散了。”
      “臣弟不过随口一问。”萧骧道。“宗正寺为了东宫正位忙了许久,皇兄迟迟不肯点头,今日人恰好齐全,也省得以后再...“
      “她们今日前来赴的是宁王府春宴,不是来给东宫挑拣的。” 萧翊声音不高,可曲水两岸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几位原本神情不安的姑娘悄悄松了口气。
      元灼华拿起酒壶,替自己斟了一杯酒敬向众人道: “王爷若要议朝事,可以去前厅书房。今日是我的宴席,别叫诸位姑娘败了兴。”
      萧骧看向妻子,元灼华兀自举杯饮下醇酒,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他旋即也仰头饮尽杯中酒,将空盏放回案上。
      元灼华抬手示意,乐师重新奏起琴曲。女使又从上游放下数只朱漆羽觞,酒杯随着流水穿过零落花瓣而去,席间渐渐恢复了说笑声。
      元纤绰始终如坐针毡。上臂的青痕还隔着衣料隐隐作痛,身旁女眷的笑语也令她觉得烦闷。她侧身对元灼华道:“王妃,我今日有些不适,想先行告辞。”
      元灼华打量她一眼:“可是酒喝得急了?我让人带你去暖阁歇一会儿。”
      “不必了。今日铺中原本约了附近一家染坊看货,我顺道过去一趟便好。” 说着,元纤绰扶着席案起身。
      元灼华站了起来,伸手想去扶她,才碰到她的上臂,元纤绰便猛地向旁边避开。
      元灼华有些错愕地问: “碰疼你了?”
      “没有。” 元纤绰很快稳住神色,朝着萧骧所在之处望了一眼,低声答道: “只是坐得久了,手臂有些发麻。”
      萧骧倚坐在席间,正饶有兴味地望着她。见她看过来,他非但没有移开视线,唇边反而浮出一点意味不明的笑。
      元纤绰的眼中霎时掠过一丝压不住的忿恨。
      萧翊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的目光先落在元纤绰突然避开的手臂上,继而转向萧骧。
      而萧骧端起新斟的酒,神情自若,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元灼华吩咐下人道:“让人备一辆小车,替我送表姐过去。”
      “不必劳烦。”元纤绰道。 “那家染坊就在王府后街,走过去用不了多久。”
      “那便让女使送你到府门。” 元灼华又道。
      元纤绰没有再推辞。她向席间众人告辞赔罪后,随女使沿着海棠林外的小径离开。
      萧翊只能看着她的身影渐渐被花木掩住,消失在园门之后。
      曲水中的羽觞停到萧骧席前。
      萧骧拾起酒杯,没有立即饮下,只隔着流水向萧翊举了举杯。那一点惹人探究的笑意仍留在他眼底,像是挑衅,也像是故意等着他追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春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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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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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