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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心灯 我亲自过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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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门关封锁以后,元纤绰仍留在边州。
一寸锦从定岭运回的货物暂存在官署征用的仓院里。布匹受了火燎和水浸,有些还能用,有些已经彻底毁了。元纤绰左臂的伤还没有好,便让随行伙计把货物逐一摊开,自己坐在长案旁核对货签,将损耗一笔笔记入账中。
“这几匹棉布洗净以后送去伤营。厚绫烧坏了外层,里面还能裁用,也一并交过去。” 元纤绰吩咐道。
伙计应下,抱着布匹出了仓房。
仓内背阴,白日也要点灯。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案边的火苗晃了几下,倏然熄灭。
元纤绰刚想去拿一旁的火折子,有人先一步将之递到了她面前。
她抬头一看,萧翊正站在桌案边。东宫近身内侍齐璠候在门外,手中捧着从石门关送来的文匣。
“殿下。” 她俯身行礼后接过火折子。
仓门没有关严实,她试了两次,火星都被风吹散。萧翊继而抬起衣袖挡在风口,她这才将灯重新点亮。
相似的情形,他们多年前也曾经历过一次。
五年前的春日,收到挚友言祺的邀约,元枫带着外孙女元纤绰到江陵小住。
元家与言家是世交,言氏本家就在江陵。两家多年往来,情谊深厚。
言祺之子言子昶出任江陵太守,彼时恰逢景泰帝巡幸江陵,暂居行宫,言子昶负责全程接应。得知元枫就在言家做客,景泰帝当即下旨召见,言子昶便援引元枫祖孙二人一同前去觐见。
元枫曾任镇北军主将,为大晟守了大半生北境。景泰帝留他在殿中谈话许久,从戎狄近况说到边军换防。彼时的元纤绰年方十四,伴随在外祖父身旁,始终安静听着。
她当日穿着一袭鹅黄色的对襟襦裙,长发梳成百合髻,髻边簪着两朵金丝山茶,清丽可人。
景泰帝问完军务,目光落到她身上问道:“她便是元诚留下的女儿?”
元枫道:“正是臣的外孙女,元纤绰。”
元纤绰上前见礼。
景泰帝看了她片刻,微笑道: “眉眼像你母亲,神情倒更像元诚。”
元纤绰的父亲元诚幼时自流寇手中被元枫救下,无父无母,连自己的名字也说不清。元枫将他带回去,叫他跟着府中先生读书,又亲自教他骑射。成年以后,元枫原想把他留在身边做亲兵,他却坚持从寻常士卒做起。
“朕记得,他当年不肯受你的荫庇。”景泰帝缓缓开口道。“从一个小卒做到副将,每一级都是自己拼来的。”
元枫想起故人,叹息着说道:“那孩子总说,受了元家的救命与教养之恩,若不立下军功,便无颜报答。”
其实还有一层缘故,元枫没有在御前说。
元诚与元妗自幼相伴。他不愿永远只是元家收留的孤儿,也盼着自己有朝一日能够堂堂正正地站到元妗面前,成为她愿意托付终身的人。
言元两家曾打算议亲,可是元妗自始至终都只把言子昶当成自己的兄长看待,她只倾心于元诚。这桩婚事因此作罢,元妗最终与凭军功升任副将的元诚成了婚。
数年后,元枫率领大晟镇北军再度讨伐戎狄,这一战带回了捷报,也带回了元诚身先士卒后的死讯。元妗多年随军,在伤营给军医做副手,原本便积劳成疾。丈夫战死以后,她的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终是在元纤绰七岁那年离世。
景泰帝对元纤绰道:“你父亲为国战死,你母亲在军中也救过不少将士。朕没有忘记他们。”
“谢陛下。” 元纤绰俯身答道。
萧翊坐在景泰帝下首,听到这里才认真看向她。
元纤绰知道他是当朝太子,退回元枫身旁时与他目光相接了一瞬,又依礼垂下眼帘。
晋阳公主萧玳坐在另一头,见景泰帝与元枫谈完正事,她立刻问元纤绰:“ 江陵这一带你可熟悉?”
“ 随外祖父来过几次,大致还算认得。” 元纤绰浅笑着答道。
“那正好。”萧玳甜笑着说道。“他们只肯带我看官署寺观和堤坝,我想去的地方一个也没有。明日上巳,你带我去水市看看可好?”
景泰帝听见了,故意问:“朕几时准你出行宫了?”
萧玳转身央求道:“儿臣难得来江陵一次。”
“太子陪你去,侍卫也要跟着。”景泰帝又看向随元枫一同入见的言子昶说道。 “让言焕领路。你们两家的孩子原本就熟,不必拘礼。”
言子昶领命,元枫也没有反对。
上巳那日午后,几人在行宫外会合。
东宫内侍和萧玳的侍女还有数名便衣侍卫始终跟在附近,一路护着他们。
出了行宫,萧玳便不肯再听元纤绰称她“公主”。
“你这样叫一声,旁边的人全知道我是谁了。”她挽住元纤绰的手臂笑道。 “以后就叫我玳儿。”
“这不合礼数。” 元纤绰一开始并不敢这样亲昵地称呼她。
“那要是让旁人听见了怎么办?你想一路被人围着看?” 萧玳噘着嘴问道。
元纤绰一时间无言以对,只得应下。
萧玳又指了指走在前面的萧翊说:“皇兄在外也只是萧公子。你若忽然跪下叫太子殿下,今日谁都别想游水市了。”
萧翊闻言回头浅笑道:“你倒安排得周全。”
“我是怕皇兄吓着旁人。” 萧玳轻笑道。
江陵城临水而建,上巳这日,长桥两侧系满彩帛,河面上来往的画舫也换了新装。沿岸有人卖香囊、鲜花和各色小吃与花灯,往来的少男少女们欢声笑语不断,衣香鬓影,风华流转。
萧玳看什么都新鲜,她先买了一支琉璃暂,又挑中一盏足有半人高的金漆莲花灯。
元纤绰看了看那盏灯无奈道:“言家的画舫恐怕放不下。”
“那就换一条大些的船。” 萧玳笑道。
言焕笑着说:“再大的船,也经不起你把水市的东西都搬上去。”
萧玳瞪他一眼,结果还是换了一盏小些的花灯。
逛过长桥,言焕买了几盏青梅饮。他知道元纤绰饮食不喜太甜,没有问便将其中蜂蜜较少的一盏递给她。
元纤绰接过来笑着问:“你还记得?”
“你小时候喝甜汤,皱眉皱得像在吃药,谁会忘记。” 言焕轻笑着答道。
元纤绰笑着抬手要打他,言焕早已侧身避开。
萧翊走在他们身后,目光在那盏青梅饮上停了停,随后也向摊主要了一份:“不要蜂蜜。”
元纤绰听见声音,回头看向他。
“怎么?”萧翊问。
她摇摇头,继而收回目光,唇边还带着笑。
午后,众人登上言家安排的画舫。随侍的人都留在舱内伺候,便衣侍卫则分乘另一条船跟随。
江陵有上巳放灯祈愿的风俗,河灯用彩纸和薄绢扎成莲花形状,灯心放一截短烛。游人把愿望写在纸上,藏进灯座,再让河水将灯带往下游。
萧玳挑了一盏金红色的,写好心愿以后立刻用手遮住,谁也不让看。言焕故意探身过去作势要偷看,被她拿笔杆挡了回来。
元纤绰选了一盏淡粉色的灯。她低头写了几行,随即将纸折好收入灯座。
萧翊坐在她对面,案前的纸始终空着。
元纤绰问:“萧公子不写么?”
“想要什么,我自己会去争,何必求一盏灯。” 萧翊答道。
“那萧公子只管陪着,不必写了。” 元纤绰浅笑道。
她说完便低下头去点灯,萧翊只是静静看着她。
画舫驶入开阔水面,江风比岸上更大。元纤绰刚把灯芯点燃,一阵风便将火苗吹灭了。
她试着点了两回,火苗都没有燃起。萧翊旋即起身走到她身侧,用衣袖挡住迎面而来的风。
“现在点吧。”他说。
元纤绰低下头,终于将蜡烛点亮。两人离得很近,她能够闻见他衣袖间清淡的白檀香。萧翊垂眼看着她,火光映进眼底,目光一直没有移开。
元纤绰察觉他的目光,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灯要烧到手了。”萧翊提醒。
她回过神,将河灯放入水中。莲灯在船边转了半圈,顺着水流向前漂去。
元纤绰刚刚站直,便看见萧翊重新回到案边。他拿起笔,在空白纸上写了一行,折入另一盏灯。
“萧公子不是说不写吗?”她问。
萧翊将灯递到她面前:“现在又想写了。”
元纤绰看了他片刻,还是替他点亮了灯芯。两人交接河灯时,手贴合在一处,元纤绰立即有些紧张地松开了手。萧翊看了她一眼,继而将灯轻轻放入河中。
两盏灯随着画舫外的水流一同漂向了远处...
火折子发出一声脆响,灯重新被点亮。
往事历历在目,元纤绰顿时感慨万千。片刻后,她收回远扬的思绪,合上火折子,将之放回桌案。萧翊也收回替她挡风的衣袖,默不作声。
齐璠将文匣放到案上,随即退到门外。
萧翊拆开那石门关书吏整理的供词后说道:“火场后墙有一处排水口,外面发现了血迹与两行脚印。卢简和邵平应当没有死在档房里,可能只是受了伤。”
“副券呢?”元纤绰问。
“还没有找到。定岭劫案中,那些人直接找到了存放路引的青布囊。出发以前,除了一寸锦的人,还有谁见过你们装车?” 萧翊看向她道。
“援北商户的货物都在临康南仓集中装载。各家在那里登记车数以及货目和路引,再由车队统一编排。布囊也是在南仓装好以后,挂到车腹内侧的。” 元纤绰答道。
“你可知南仓由谁经管?” 萧翊问。
“仓地属于临康府,日常货物调度和车马安排则由顺通号承办。” 元纤绰将自己知道的情况告知了他。
萧翊把顺通号记在供词旁边后言道:“我会命人回临康查证。石门关若有一寸锦的残存文书需要辨认,官署会再通知你。其余事情交给镇北军。”
元纤绰点头。
公事说完,萧翊没有立即离开。他看了一眼案边的灯道:“江陵那日,你没有问我写了什么。”
“灯上的愿望,不是不能给旁人看的么。 ” 元纤绰淡淡说道。
“现在可以告诉你了。” 萧翊看向了她。 “我写的是你。”
元纤绰一怔。她没有料到他会说得这样直接。
萧翊继续道:“你那时问我,为何不写。我说,想要的东西应当自己去争。”
元纤绰终于开口:“所以呢?”
“所以我来了。” 萧翊沉声道。
“殿下是来查案的。” 元纤绰避开了他的灼灼目光。
“这些话,派书吏来问也一样。” 萧翊道。 “我亲自过来,是想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