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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路引 萧翊看了她 ...

  •   天将亮时,界口驿后院多了七口临时钉成的薄棺。边地木料紧缺,棺木做得十分粗糙。驿卒用墨在木牌上写下死者姓名,一块块挂在棺前。尚未查明籍贯的,便先记所属商号与随行身份。
      元纤绰站在最后一口棺木前,凝视着棺椁前的那块木牌。那上面写着:城西皮货行,罗诚。
      商队中人习惯叫他罗师傅。一路上,他总嫌年轻伙计捆货不牢,每到驿站都要亲自绕着车走一遍。出事时,他将受伤的伙计拖入车后,自己却没有回来。
      那个被他救下的年轻人就站在元纤绰身旁。腿上的箭伤才包扎好,只能拄着一根木杖。他看了木牌许久,忽然蹲下身,将一只磨得发白的皮护腕放在棺前。
      “这是师父的。”年轻人哽咽道。 “昨日乱起来时掉在车边,我刚刚才找到。”
      元纤绰没有说安慰的话。七条人命,不是几句节哀便能轻轻揭过的。
      她只将死者姓名与所属商号重新抄录一遍,准备送回临康。余下货物如何分配、伤者如何安置,都可以慢慢商议;至少要先让他们的家人知道,人最终留在了哪里。
      雪粒从灰白天幕中落下,很快在棺木边缘积了薄薄一层。
      驿卒前来传话时,元纤绰才收起名册。
      “元姑娘,殿下与慕大人已经到了边州署衙,请姑娘过去问话。” 驿卒说道。
      幸存商旅于天亮以后分批入城。
      一寸锦的两辆货车,一辆车轴受损,另一辆虽还能行走,车上货物也已被火星燎坏大半。元纤绰只带走货册与尚能辨认的布样,其余物件暂由军士封存。
      进入边州署衙时,石门关送来的通行簿已经摆在案上。
      萧翊坐在上首。
      他已经换下昨日赶路所穿的外氅,一身玄色常服,眉目间看不出倦意。慕嵩与边州推官分坐两侧,另有两名录事负责誊写证词。
      元纤绰依礼见过众人,在下首落座。
      推官先将一张誊抄文书递给她道: “这是石门关昨夜送来的记录。元姑娘先看看,是否与你所持路引相符。”
      纸上记载得十分简略。临康一寸锦,货主元氏,北送厚绫、棉布与帐料,共计两车。路引由临康府署核发,沿途三处关津均有验讫铺印。
      这些全部能够对上。元纤绰继续向下看,石门关通行簿中却只记了两辆车,值守关卒送来的急报里,写的又是六辆。
      “车数为何不同?”她问。
      推官道:“那支车队抵达石门关时,持引之人声称只有前面两车属于一寸锦,后面四辆是途中结伴而行的散商。因夜间风雪渐大,另有一份催运文书,守关吏员便没有逐车查验。”
      案上又放下一张文书,那份所谓的催运文牒已经随着车队带走,石门关只在值守簿中留下了一行记录:北地冬货延误,奉边州转运院之命,沿途关津不得无故扣留。
      萧翊问:“边州转运院可曾发出这份文书?”
      慕嵩摇头道: “没有。转运院近一个月发出的催运文书都已封存核查,其中没有一寸锦,也没有一支六辆车的临康商队。”
      文书是假的,但路引是真的。对方以一寸锦的路引证明商队来历,再用伪造的催运文书迫使关津尽快放行。两样东西缺一不可。
      推官问元纤绰道:“你如何确认他们持有的便是失窃原件,而非照样仿造?”
      元纤绰将文书放回案上道: “一寸锦此次北行的路引,右下角有一道蓝色印迹。出发前清点货物时,装靛青软缎的布袋破了一角,我拿过路引核对货号时候手指上沾了颜色,在纸页右下留下了一点痕迹。后来虽以湿布擦过,仍没有完全褪去。”
      石门关值守关卒恰好在外等候,推官命人将他带入。
      那是一名年过五旬的老卒,昨日才奉命从石门关赶来。他听完询问,仔细回想片刻后说道: “那张路引右下确实有一点蓝色。小人当时还以为是官印蹭花了,特意多看了一眼。印记没有破损,便没有追问。”
      这个细节足以确认,被夺走的路引,已经出现在石门关。
      “通行时辰呢?”萧翊问。
      “卯时将尽的时候。” 老卒答道。
      从定岭劫案发生之处到石门关,纵使一路换乘快马,也不可能在这样短的时间内送到。除非袭击商队的人早已在山道与关津之间安排好了接应,路引一旦到手,便立即由另一队人带往石门关。而那六辆装好货物的车,则一直等在附近。
      这不是一群临时聚集的盗匪能够完成的事。他们知道商队何时经过定岭,知道一寸锦的路引存放在青布文书囊里,也知道沿途已经盖过哪些关津铺印,甚至连路引所载货目都提前准备妥当。
      “守关之人可曾查看过车上货物?”她问。
      老卒脸上露出一点不安,只是答道: “ 关津的人掀开过最外面的油布,上面确实放着几匹棉布与厚毡。”
      “只看了最上面的?那车辙呢?”元纤绰问。
      老卒怔了一下。
      元纤绰继续问:“六辆车进入关津以前,可曾在雪泥里留下车辙?车轮陷得深不深,挽马行走时是否吃力?”
      老卒显然没有料到她会问这些。他回想了一会儿,神色渐渐变了。“车辙很深。尤其后面四辆,过关津石坎时,有两匹马几乎拉不动,还添了人从后面推车。”
      元纤绰道:“一寸锦此次一共只有三十五匹货。两辆车已经足够装下,不能算重载。”
      当日,她亲自采买、装车,也亲手算过沿途车脚。每一匹布有多重,两车加起来需要几匹马,她都清楚。
      推官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布匹只是掩在表面。车中另有重物。”
      元纤绰点头。
      萧翊看向石门关卒问道:“六辆车离开以后,走的是哪条路?”
      “出了石门关便一直向北。再往前十余里有一处岔道,一边通往边州外仓,一边绕向西埠河道。” 老卒答道。
      昨夜镇北军追查时,已经在岔道附近找到过残留车辙。可夜间下过一阵小雪,又有人刻意用树枝扫过路面,痕迹很快便断了。
      慕嵩命人重新调出边州附近地图,继而道: “六辆重车不可能凭空消失。它们若进外仓,沿途必有守军看见;若去西埠河道,便需要船只接货。”
      “还有第三条路。”说着,他指向地图上岔道以前的一段缓坡。“车队既然只需要借路引通过石门关,过关以后便不必继续维持原样。重物可以在岔道以前卸下,分别装入更小的车,或者改用骡马运走。六辆空车再分散离开,便很难继续追查。”
      那一带靠近山林,冬季人烟稀少,的确适合短暂转运。
      萧翊立即吩咐:“从石门关到岔道之间重新搜查。不要只找六辆车,留意新添的骡蹄、零散车辙与搬运货物留下的痕迹。”
      军士领命而去,问讯暂时停下。录事将方才证词递给元纤绰核对。她逐字看过,在末尾签下自己的姓名。
      边州推官又取出另一份文书说道: “路引虽然属于一寸锦,但劫案已有多人亲眼见证,军驿也在当日发出了失引急报。官府会另行备案,说明一寸锦是受害商号。往后即便那批货物出了问题,也不会仅凭路引便追究元姑娘。”
      元纤绰只觉得,这桩看似理所当然的事情,若没有萧翊亲自在这里,这份切割商号责任的文书未必会来得这样及时。
      她抬眼看向上首,萧翊正在阅读石门关送来的另一册簿录,没有向她邀功,甚至没有特意说明此事经过他的授意。
      元纤绰最终只向推官道了一声谢。
      散去以后,她独自走到署衙外的回廊下。雪已经停了。庭中石板湿漉漉的,檐角积雪偶尔融下一滴水,落在阶前。
      她感到左臂伤口又有些疼,她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布带边缘已经渗出些许血红。
      身后传来脚步声。
      “医官说过,伤口若再裂开,便要重新清理。”萧翊停在数步之外低声道。
      元纤绰转过身看向他。
      廊下没有其他人,远处仍有军士往来,两人不必像昨日那样隔着半个院子,可也没有靠得太近。
      “那份商号备案,是殿下吩咐的?”她问。
      “是。” 萧翊没有否认。 “此案未明以前,路引上写着一寸锦,旁人首先查问的便会是你。既然已有证据证明路引遭人抢夺,就不该让你替真正运货的人承担嫌疑。”
      “多谢殿下。” 元纤绰又是规规矩矩的一句。
      萧翊看了她片刻,沉声道: “你以前不会这样同我说话。”
      元纤绰沉默一瞬后说道: “以前的我,也不是一寸锦的东家。”
      从前她住在元府,有外祖父庇护,有舅父替她遮挡风雨。即使不愿接受东宫侧妃的位置,也只是转身回到另一个足以容纳她的家。
      如今不同。
      一寸锦的货物、伙计、契书与声誉,都真实地系在她身上。旁人可以说不过是一间小铺,于她而言,却是离开元家以后亲手立起的生活。
      “这便是你一定要亲自北上的缘故?”萧翊问。
      “我若连自己的货要走什么路,经过哪些人都不知道,又算什么东家。” 元纤绰垂眸道。
      “所以你宁愿将自己置于险地?” 萧翊眉头紧锁。
      元纤绰沉默着没再做声。
      萧翊从前总觉得她太过倔强,而今看着她亲手打点起自己的营生时候,他才意识到,她的这份倔强并不仅仅是为了拒绝谁,她是真的想凭自己的本事站稳脚跟。
      可是此次历险,依然让他为她感到后怕。

      二人才走下回廊,署衙门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送信军士来不及等人通报,便捧着一只封口已经熏黑的文匣快步入内喊道: “殿下,石门关再报!”
      萧翊停住脚步。
      军士跪地道:“今日辰时,石门关存放路引副券与过关簿册的档房忽然失火。火势从内间起,半个时辰才被扑灭。”
      “昨夜的验讫副券呢?” 听见奏报声,慕嵩立即从屋中赶出。
      军士低下头道: “没有找到。”
      路引每过一道关津,负责掌验的小吏都要另填验讫副券,记录车数、货目与大致重量。正本交还商旅,副券则留在关津,以备事后复核。
      只要副券仍在,便能知道那六辆车入关时究竟登记了什么。
      可如今,副券随着一场火消失了。
      “值守之人呢?”萧翊问。
      “掌验小吏名叫卢简,协验小吏名叫邵平。档房失火以后,两人都不见踪影。关津暂时将他们列为火中失踪,可清理现场时,并未找到尸身。”军士禀报道。
      元纤绰看向那只被火熏黑的文匣,眸色一沉。商队才遭劫,一寸锦的路引便被冒用。
      冒名车队刚刚通过石门关,保存副券的档房随即失火,两个亲眼验过车马的小吏同时消失。
      有人夺走路引,有人伪造催运文书,也有人正在关津之内,替那六辆车烧掉最后的痕迹。
      萧翊转头看向慕嵩下令道: “封锁石门关。” 他的声音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查卢简与邵平的住处、来往和家眷。火灾以前离开关津的所有人,无论官吏、军卒还是商旅,一律重新核验。”
      军士领命而去。
      定岭山道上的七条人命,不过是这桩案子最先露出水面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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