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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逢 殿下这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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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报送到北境行辕时,东宫萧翊刚从东面军镇回来。
北境入冬以来,几处仓场交接不清,镇北军所收粮草又比原定时日迟了十八日。他奉景泰帝之命前来巡查,连日都在核对沿途转运文书,连日来都未曾好生歇息过。
兵部随行官员将急报展开:
定岭以北,临康商队遇伏。
七人亡,十余人伤。三车焚毁,五车翻覆,药材、棉衣、厚毡与帐料均有损失。随车货册、验单与路引亦有遗失,其中一张已经确认被袭击之人夺走。
涉事商号依次列在文末:祥泰行、城西皮货行、济民药铺,还有一寸锦。
萧翊的目光在一寸锦这三个字上停了一瞬,元纤绰的身影骤然浮现在了脑海中。
他们已经许久没有见面,可一寸锦的消息总会辗转落进他耳中。她离开元府,开铺、收货,如今又试着将生意做到北境。
他知道一寸锦加入了临康商户援北的队伍,也知道元纤绰近来一直在筹备北地货路,但他始终认为到达北境的只会是她的货。
“伤者现在何处?”萧翊问。
“已由镇北军巡骑救下,暂时安置在界口驿。”书吏答道。“镇北军另外还派了人前往接应,受损车马与随车文书也会一并封存。”
“备马。”萧翊将急报合起道。“孤亲自去。”
随行官员略有迟疑。从边州到界口尚有一段路,天色又阴沉欲雪。镇北军既已出动,太子本不必亲自赶去。可商队运送的是北境急需的冬货,如今死伤惨重。萧翊此行又正为查验军粮与商路而来,于公于私,都没有留在行辕等候的道理。
布政使慕嵩接到消息,很快赶来。他看过急报,神色沉了下来。直到行至院中,眼看萧翊业已翻身上马,他才倏然想起数日前收到的那封私信。
信是慕嵩的挚友禁卫军统领元方寄来的。信中只说元方的外甥女元纤绰执意随商队北上,一寸锦的人又是第一次走这条远路。元方远在临康,既拦不住她,只得拜托慕嵩,若在北境见到人,暗中照应一二。
慕嵩当时只命属下留意商队行期,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如今再看急报上的死伤人数,他心中猛地一沉。
“殿下。” 慕嵩终是开了口。
萧翊勒住马看向他。
慕嵩走近两步,低声道:“禁卫军元统领此前曾有私信到臣这里,他的外甥女,也在这支商队中。”
四周正在整队的军士仍来往不绝。
萧翊坐在马上,许久没有说话。北风卷起他的外氅,露出握着缰绳的手。那只手看起来依旧平稳,指节却在一点点收紧。
“元方的外甥女?” 萧翊蹙眉道。
“元纤绰。”慕嵩道。 “她此番亲自押送一寸锦的货物北上。眼下尚未送来完整的死伤名册,臣也不能确定她是否安然无恙。”
一寸锦,急报上那三个原本再寻常不过的字,忽然有了另一重分量。原来不只是她的货到了北境,她本人也在那条死了七个人的商路上。
萧翊忽然想起元纤绰当年决然离开时的背影。那时,他以为他们总还有再见之日,可死者名册尚未送来,他甚至不知道,那七个人里有没有她。
萧翊没有再问,只沉声道:“出发。”
人马很快离开边州,城外北风比城内更加凛冽。官道两旁残雪未消,大片枯草伏在风中。越往界口去,沿途遇见的驿骑与军士便越多。
先行回报的人说,幸存者已经收拢,重伤者留在驿舍救治。七名死者身份尚未全部核清,几家商号的文书又在混乱中散失,眼下仍在逐一清点。
萧翊一路只问两件事。死者姓名是否核实,一寸锦的伤亡如何。
前一件有人回答,后一件始终没有确切消息。
抵达界口时,天色已经阴沉下来。驿站外停着几辆损毁的货车,一辆车轮歪斜地陷在路旁,车辕断了半截;另一辆外侧被火燎得焦黑,空气中仍残留着布料与油脂烧过的气味。
地面散着几段割断的货绳,青石缝隙间,还有来不及洗净的血。
萧翊翻身下马。
驿丞带人匆匆迎出,将伤亡与货损逐项禀明。院子本就不大,一下挤入几十名商旅、伤者与军士,显得格外混乱。
廊下铺满草席,伤重的躺着,伤轻的靠墙坐着。军医与驿卒端着热水和汤药来回穿行。有人低声呻吟,也有人裹着沾血的衣裳,坐在墙角一言不发。
七具尸身暂时安置在后院。粗布从头覆到脚,只露出几双已经沾满泥土的鞋。
萧翊从那一排尸身前走过,脚步没有停。他尚未寻到元纤绰。
慕嵩招来负责登记的军吏问道: “临康来的女眷,可曾核过姓名?”
军吏连忙翻看尚未誊清的名册答道:“商队中确实有一位年轻女东家。左臂受了刀伤,伤势不重,方才还在前院照看商队里的伙计。”
慕嵩终于松了一口气,而站在一旁的萧翊没有出声,只是握在手中的马鞭,缓缓松开了一些。
几人重新回到前院。
隔着来往的军士、药炉升起的白气,以及尚未来得及搬走的断木,萧翊终于看见了她。
元纤绰正俯身扶一名伤了腿的年轻伙计坐下。她的发髻已经松散,鬓边沾着烟灰,左臂缠着一圈细白布带。衣襟与裙角留下数块深浅不一的暗红,不知道哪些是她自己的血,哪些来自旁人。
有人在院角唤了一声:“元姑娘。”
元纤绰闻声抬头,她先看见前来寻人的军士,视线随即越过人群,落到了萧翊身上。
萧翊此前看到烧毁的货车,也看见了后院覆着粗布的死者,他知道急报上的每一个字意味着什么。可直到看见元纤绰满身烟灰与血迹地站在那里,那些冰冷的数字才真正化作一场已经发生过的劫杀。
若是镇北军巡骑再迟一些抵达,若是那一刀落得再深一些...
这个念头只出现一瞬,便被萧翊强行压下。他不敢继续往下想。
萧翊下意识地向前走了一步,可终究还是停下了脚步。
镇北军、随行官员、商旅与驿卒都在这里。他是东宫太子,她是尚未出阁的商户女东家。众目睽睽之下,那一步以后若再向前,便不只是一句慰问伤者能够解释。
元纤绰似乎看出了他的克制。她隔着半个院子,向他极轻地摇了一下头,示意自己无碍。
萧翊的目光从她脸侧的擦伤,落到缠着布带的左臂。
她低下头,重新替那名伙计将身后的引枕放稳,随后才站起身,隔着来往人群,遥遥向萧翊行了一礼:“民女见过太子殿下。” 语气疏离,礼数周全。
萧翊静了片刻,也只道:“免礼。”
军吏已经请元纤绰前去见慕嵩。她从萧翊身侧经过时,两人之间不过数步之遥。
慕嵩先确认了她的伤势,才提起元方来信之事。“你舅父将你托到我这里。若真叫你在北境出了事,我往后还有什么脸面见他?”
元纤绰低头道:“此行是我自己坚持要来,与旁人无关。让慕大人费心了。”
慕嵩看见她眉眼间尚未散去的疲惫,没有继续责备,只让她先去歇息。
可元纤绰没有立即离开,向慕嵩道: “一寸锦被夺的路引尚未追回。那些人看来不是临时起意的山匪。”
萧翊原本正在门外听军吏回报,闻言抬起了眼。
慕嵩问:“你为何如此确定?”
“他们放着车上的银钱与货物不抢,专门搜找各家文书。一寸锦的路引被夺以后,他们立即纵火撤退。从动手到离开,像是早已知道要找什么。” 元纤绰颦眉答道。
驿丞也将一只沾血的青布袋送了进来。袋底已经被刀割破,里面只剩几张散乱货单。原本放在其中的路引、关津验记与正本货目全部不见。
“路引上写了什么?”萧翊终于开口问道。
元纤绰转头看向他答道: “商号、货主、车数与货目。此次一寸锦一共两车,所载为厚绫、棉布与帐料。沿途已经过三处关津,上面都有骑缝铺印。在失引急报抵达以前,守关小吏看见印记齐全,多半不会立刻生疑。”
萧翊的眸色沉了下来。
有一张来历清楚、沿途验讫的商户路引,便意味着一支原本无法说明身份的车队,可以借一寸锦的名号通过关津。
萧翊对驿丞下令道:“立即发文,沿途所有关津,遇见持一寸锦路引通行者,一律扣留。若是已经放行的,核查车数、货目与去向。”
驿丞领命而去。
元纤绰看向桌上被割破的青布袋,心头一紧。
从临康到定岭,路引每过一道关津都要验看。她亲自保管了千余里,最终却在距离边州不远的地方被人夺走,七个人因此死在了官道上。
傍晚,幸存商队开始向边州转移。重伤者先行,死者另车收殓。元纤绰是劫案亲历者,又是失窃路引的货主,暂时不能立即南返,只能随众人留在边州等候问讯。
她正准备登车,后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一名驿骑从南面疾驰而来,马匹尚未停稳,人已经翻身落地道: “报!石门关急报!”
刚刚发出的作废文书显然还没有抵达石门关。这封回报,应当是关津收到最初的劫案消息以后,主动核查近两日通行簿册所得。
驿丞拆开急报,只看了几行,脸色便变了。“今日清晨,有一支六辆车的商队持一寸锦路引通过石门关。所报货物为棉布与帐料,印记、货主和沿途验讫凭证全都能够对上。”
元纤绰问:“敢问车马往哪个方向去了?”
“向北。” 驿丞答道。
“一寸锦名下只有两辆车。” 元纤绰又说道。
驿丞答道:“守关小吏回想起来,也觉得那六辆车车辙过深,不像装的是布。只是当时文书齐全,对方又称其余四辆是途中临时并入,没有开车细验。”
来人不是抢走以后才决定利用。他们早就准备好了车马和货物,只等拿到一张足以过关的路引。
“从定岭遇袭之处到石门关,即使快马疾驰,也不可能在这个时辰赶到。”慕嵩道。
元纤绰也已经明白过来。“石门关那支车队出发以前,便知道劫案何时会发生,也知道他们一定能够拿到一寸锦的路引。”
那群歹人甚至可能连路引上将写什么货物、盖过哪些印记,都已经提前知晓。商队劫案与冒名车队,并不是先后发生的两件事,它们本就是同一场谋划。
萧翊将急报折起,吩咐镇北军立即追查六辆车的去向,又派人封存石门关当日所有通行记录。
众人领命散去,元纤绰仍站在原处。
天色已经暗下来,驿站陆续点起灯火。她左臂的伤口又隐隐渗出血色,自己却像是没有察觉。
萧翊走到她面前。此时周围仍有人经过,两人之间依旧保持着合乎礼数的距离。
“今夜先去边州医馆。”他说。
“只是皮外伤。” 元纤绰低声道。
“我离开行辕的时候,死者姓名尚未核清。”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一路上我都在想,那七个人里有没有你。”
元纤绰一怔。
“所以别再同我说只是皮外伤。” 萧翊道。
元纤绰沉默片刻后说道: “路上死了七个人,一寸锦的路引又被人拿去运送不知是什么东西。殿下叫我如何只顾着养伤?”
“我没有让你置身事外。” 萧翊沉声道。
她眼中浮起一丝意外。
萧翊继续道:“路引属于一寸锦,遇袭时发生过什么,也只有你最清楚。后续查验会让你参与,不会有人替你决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管。”
这与从前大不相同。从前的萧翊总认为,只要替她安排好一处足够尊贵、足够安稳的位置,便已经算是给了她最好的一切。
元纤绰正是因此拒绝并疏离他的。
如今他依然担心她,但是没有再将她隔绝在所有事之外。
“但是今夜,你必须先去医馆。” 萧翊正色道。
元纤绰看了他一会儿,继而问: “殿下这是在同我商议,还是在下令?”
萧翊停顿片刻后答道: “商议。”
她眼中那一点始终没有松开的戒备之意,终于淡下去一些。她随即轻声应道: “好。”
不远处,前往边州的马车已经备妥。
元纤绰转身走出几步,又听见萧翊在身后说道:“ 明日问讯,我会在。”
她没有回头,只轻轻颔首应了一声。
萧翊终于如释重负地轻呼出一口气。
万幸,她还活着。
至于这桩劫案,他一定会查清。
北风穿过驿站院落。七名死者尚未入土,冒用一寸锦名号的六辆车也已经消失在通往北境的道路上。
而萧翊与元纤绰,在分别许久以后,终于又一次站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