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心一寸》藤边羽

21、典彩 至于陛下想

　　“父亲先前问我，您奉召入宫以后，我是不是进过书房。当时我说因为礼官还要核看仪仗勘合，我才将副谱取给他们看过。其实礼官根本没有问过我...”元灼华低垂着眼，停了片刻才继续道。“ 成亲以前，王爷曾提起过宫门勘合，说想核对其中的印样。那日父亲奉召入宫，我进了书房，替他拓了印。“
　　元方听罢心头一震。
　　“父亲，对不起...” 元灼华凝噎道。
　　那时的她正沉浸在即将嫁给心上人的欢喜里，萧骧肯同她谈朝局，肯让她碰触他的野心，她甚至为这份信任暗自得意过。因此，当元方察觉印谱被人翻动过，问起那一日的情形时，她明知父亲已经起疑，依旧咬定萧骧对一切并不知情。
　　元方喟叹一声后问道：“你今日肯开口告诉我，是否因为你也在怀疑他借那方印做了别的事？”
　　元灼华迟迟没有回答。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萧骧的骄傲与狠绝，那批折返临康的兵械车马、被冒用的一寸锦路引和假文书上的禁军印样，一桩桩串联起来，最终都绕到了萧骧身上，但是她不敢也不能就此下定论。
　　此刻的元方沉默不语。元家与一寸锦虽然暂时洗清了嫌疑，案件依旧悬而未决。现在仅凭女儿的一面之词，尚不足以指认一位亲王涉案。
　　可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这些事，恐怕都绕不开自己的女婿。

　　一月后，御书房内，景泰帝看完大理寺新呈的案情，再度翻过先前镇北军从北境送来的那封奏报，联想起元家与朝廷和皇室的种种牵扯，思绪远扬。
　　宁王求纳元纤绰的奏请尚未准复，宗正寺也仍在催立太子妃，景泰帝心中清楚，两个儿子各有各的执念。
　　遥想当年，元纤绰还只是江陵行宫里那个跟在元枫身边的小姑娘，而今的她没有倚仗元家过安稳日子，反倒自己开起布庄，撑过北境的生死与临康的流言，也从来没有忘记过父祖的故人。
　　尚衣局正缺一名典彩女官，随司彩协理缯帛染织以及各宫岁时用料。
　　若安排元纤绰进了尚衣局，往后她便是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办差。宁王若要重提纳她为侧妃的事，须先掂量宫规与圣意；而太子若仍认定正妃之位非她不可，也该先理清眼前的案子与东宫的局面，谁也别想再往前一步。
　　景泰帝思忖良久后下令道：“来人，传旨。”

　　圣旨下达后，元府管事赶到一寸锦，只说宫中宣旨的内侍到了，请元纤绰即刻回府。
　　元纤绰心中一沉，她下意识地以为是案子又生出了变故，匆匆将手边的事情交代给还真，便赶回了元府。
　　元纤绰赶回元府，穿过垂花门时，看见元灼华正从廊下走来。
　　她有些惊讶地问：“ 王妃...你怎么在这里？”
　　“我已经回来住了一阵了。”元灼华看了一眼正堂的方向后说道。“宫里的人还在等着，表姐先去接旨吧。其他的事，稍后我再告诉你。”
　　元纤绰心中疑惑，也来不及多问，只得先随管事快步进了正堂。
　　元府正堂内，宣旨的内侍展开诏书，先宣告了景泰帝对元方的处置：印谱失察，迟报疑情，罚俸三月；查无通谋实据，禁卫军统领一职仍由元方担任。
　　元方俯身领旨，神色凝重。
　　内侍稍作停顿后又看向元纤绰，展开另一道诏书：元纤绰，忠烈之后，熟稔于缯帛染织，经营有方，亦始终不忘边地故人，深肖朕躬。今授尚衣局典彩一任，择日入值。
　　元纤绰蓦地抬起头一脸惊愕。她一路都在担心舅舅与案情，从未想过第二道旨意居然会落到自己身上。
　　尚衣局典彩...
　　她从未想过入宫做女官，而一寸锦刚从风波中缓过来，生意也才重新接上，若她就此入尚衣局当值，一寸锦的经营和那些好不容易留住的客人该交给谁？
　　还真业已可以替自己料理铺中大小事务，可一寸锦毕竟是她们两个人一起熬出来的，她不能因为自己如今得了景泰帝亲许的差事，便理所当然地将所有担子都压到还真一人肩头之上。
　　何况，入宫任职与经营自己的小铺子全然不同。宫中规矩森严，稍有差池便要担责，她实在没有把握自己能做好。她费尽心力才替自己换来一处立身之地，而今又不得不走上另一条由旁人替她选定的路。
　　思及此处，元纤绰心里纷乱如麻，迟迟没有接旨谢恩。尚衣局与东宫同在宫城之中，这个念头猝然掠过心头，又令她本就纷乱的思绪中更添了一层波澜。
　　元方轻咳一声示意，元纤绰适才回过神来，俯身接旨道：“臣女谢陛下隆恩。”
　　她没有推辞的余地，也不能在宣旨之时说出自己的忧虑。好在内侍临行以前又交代了一句，尚衣局过些时日自会遣人前来说明入值规矩，她尚有时间安顿铺中事务。
　　宫中内侍离开后，元灼华步入了正堂。
　　元纤绰这才有些恍惚地看向元灼华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那日之后没多久。” 元灼华淡淡答道。
　　元纤绰自然知道她说的是哪一日。她迟疑片刻后，低声问：“宁王知道你在这里？”
　　“知道。王府已经来人接过几回，我都没有跟着回去。”元灼华道。 “外间只当我回来照看父亲，他也不愿将事情闹开，便一直这样僵持着。”
　　她停顿了一下，又说道：“他之后曾进宫请旨，求纳你为侧妃，陛下搁置了这件事，没有准予。他借我的名义骗你，又一意孤行入宫请旨，我不能再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何况有些事情，我也该回来向父亲说清楚。”
　　元纤绰听罢没有再追问。元灼华既不愿明言，她便知道其中必然还牵涉着更难启齿的事。
　　短暂的沉默后，元灼华看了一眼她手中的诏书后说：“如今看来，陛下已经做了最稳妥的安排。你入了尚衣局，王爷再想私下纠缠你，便要先顾忌御前；太子若还想往前走，也得先把东宫与朝堂的麻烦理清。这道旨意，恰好将他们两个人都暂且压住了。”
　　她嫁入皇家，陪着萧骧走到今日，对其中的分寸反而比旁人看得更加清楚。
　　元灼华又说道： “尚衣局的实职不会平白给人。你能任典彩，是因为你有这个本事。至于陛下想借这道旨意敲打谁，那就得另说了。”
　　元纤绰听罢，久久没有作声。
　　她原以为，离开元家经商在旁人眼中只是一件离经叛道的事。可原来这些年吃过的苦和做成的事，景泰帝居然都看在了眼里。
　　一寸锦没有因为这道旨意变得无足轻重。恰恰是那间小小的铺子，才给她带来了今日这份认可。
　　元方将宫中传旨内侍送出府后回到正堂，见元纤绰还是一脸错愕与不安，便问道：“是在想一寸锦该怎么办吗？”
　　元纤绰点点头，继而轻声道： “还真平时虽则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但若是和她说，今后要把整间铺子都交给她，责任重大，我不知道她愿不愿意接下。”
　　“那便和还真好生商定。”元方言道。 “不过，你既然已经被陛下钦定，往后就得好好做这个女官。尚衣局按日入值，从元府往返宫城也方便，等铺子的事情安顿妥当了，你不如就搬回来住吧。”
　　元纤绰听罢，思忖片刻后，轻轻点了点头。
　　一寸锦的存续和景泰帝的认可，这两样，她都不想辜负。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