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心一寸》藤边羽

22、还真 元灼华看着

　　翌日，元纤绰将拟好的合契放在了柜上。
　　契上写得清清楚楚，待元纤绰入尚衣局以后，还真便是一寸锦的主事掌柜。铺中进货、议价、用人以及银钱周转，她皆可自行作主；每年除去本钱与开支，余下所得由二人均分。若遇见无法决断的大事，再由她们共同商议。
　　“小姐当真要把这些交给我？” 还真有些迟疑地问道。
　　“你早就在做掌柜的事了。”元纤绰答道。“我不在临康时，是你守着铺子；一寸锦受到查封时候，也是你陪我熬过来的。如今，不过是把这些明明白白地写进契中罢了。”
　　还真依然不敢接下。“可是…”
　　“你担得起。” 元纤绰打断了她的话，只将笔墨推到她面前等她签印。
　　还真缓缓执起笔，目光落在合契末尾留出的空白处，迟迟没有落笔。
　　元纤绰补充道：“这是正式契书，你得将自己的姓名都原原本本地写上。”
　　还真怔怔地看着落款处，万千思绪涌上心头。
　　她幼时随逃荒的人群流落至临康，亲人或亡故，或失散，最后只剩她独自一人。进了元府以后，旁人都唤她还真，原来的姓氏渐渐无人提起。
　　一寸锦开张时，元纤绰请元方替她办妥了放良文书。她早已是自由身，可对外，她仍旧只用着「还真」这个名字。
　　那个“刘”姓，被她收起来太久了。
　　还真定了定神，终于在契尾一笔一画写下了自己的全名：刘还真。
　　元纤绰旋即取来铺印，郑重地盖在合契上。
　　合契一式两份，二人各自收好。
　　从这一日起，还真再也不止是替谁守着一寸锦的副手，她也是这间铺子的掌柜，是能够决定往后如何经营的可以做主的人。
　　元纤绰随即唤来铺中的两个伙计，当面说道：“有件事要和你们说一声。从今日起，一寸锦由我与刘还真共同主事，各占一半。往后我入宫当值，铺中大小事务都由刘掌柜作主。”
　　两个伙计愣了一下，很快便笑着向还真行礼道：“见过刘掌柜。”
　　还真看着眼前几人，眼眶微微发热。

　　午后，陆知津依约前来商谈下一批货物的交割。
　　元纤绰见他进门，便道：“陆少东家来得正好，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一寸锦如今有了两位东家，往后铺中买卖都由还真主理。”
　　陆知津看向还真，一脸惊喜。
　　“恭喜刘掌柜。”陆知津向她郑重行了一礼。
　　还真也微笑着向他还礼道：“多谢少东家。”
　　随后，她便将陆家带来的契书接了过去，重新核对交期与结算方式。两人对彼此行事的方法已经颇为熟悉，三言两语便谈妥了其中几处改动。
　　元纤绰坐在一旁，没有出言干涉。
　　陆知津接过还真改好的契书，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得知她从此真正拥有一寸锦的一半，他心中也替她感到欢喜。这份欢喜来得自然，连他自己也没有多想。
　　临走以前，陆知津对还真道：“过几日，我让人来取第一批货。”
　　“我会提前备好。” 还真笑道。
　　陆知津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他刚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还真业已回到柜后，将方才谈定的款项逐笔记入账中，并未察觉他的目光。

　　数日后，元纤绰将细软与书册搬回了元府。
　　她从前住过的院落已经重新收拾出来，元灼华得闲过来帮忙，她先命侍女将带回来的东西一一放下，自己则挽起衣袖坐在榻边替元纤绰整理起了衣衫。
　　只见她将一件银青褙子折了两回，两只衣袖依旧一长一短，转身又将几卷书压到了钗匣上面，毫无章法。
　　元纤绰看了片刻，终于忍不住笑道：“这些活计还是不劳烦王妃大驾了，你坐下看着就好。”
　　元灼华听见那声“王妃”，脸色蓦然沉了下来。 “表姐，你以后不要叫我王妃了。”
　　元纤绰微微一怔。
　　元灼华垂下眼，把手里那件怎么也叠不整齐的衣裳放到一旁后低声道：“你就像从前一样，叫我灼华即可。”
　　元纤绰端详了她片刻，继而轻轻点了点头。
　　元灼华默然坐到一旁，看着元纤绰继续收拾东西。
　　元纤绰带回来的东西不多，而那只由公主府送来的乌木匣也在其中。生辰那日，她尚未来得及打开，便被宁王府的车驾接走。后来惊魂未定，铺中又有许多事情要料理，她始终没有心情去看里面究竟装了什么。
　　趁着收拾东西的机会，元纤绰打开匣子，静静查看了起来。
　　匣中只有一叠从未寄出的书信，从字迹看得出都是出自同一个人。
　　元纤绰看着那熟悉的字迹，不由得心头一紧。她沉吟半晌后，小心翼翼地取出书信，慢慢展开查阅起来。
　　“春水初生，柳色新成。今日行过长堤，忽然忆起江陵画舫。”
　　“荷风入殿，长日难消。案头冰盏尚凉，犹记得卿素来畏暑，听见蝉鸣便嫌聒噪。人不在眼前，往日种种，事无巨细，依然记在心头。”
　　“木樨初发，又近八月廿二。愿卿岁岁安康，所行皆由本心。山长水阔，自在无拘。”
　　“今夜雪满宫城，更鼓已过。案牍俱毕，仍无睡意。只盼有朝一日可再与卿共赏雪景。”
　　“世人皆道光阴最能移情，可春去秋来，花谢花开，余心依旧。”
　　字字句句，皆是萧翊经年未改的深情厚谊与无限怀恋。
　　元纤绰曾经以为，当年转身离开以后，只有自己始终困在那段往事里。而今她才真真切切地明白了，萧翊其实也停在了二人的过往中，从未抽离过。
　　她垂眸看着手中一封封信，眼眶渐渐红了。
　　元灼华轻声问道：“这些都是太子殿下写给你的？”
　　元纤绰噙着泪点了点头。
　　元灼华看着那些未曾寄出的书信，沉默片刻后说道：“ 殿下倒比我想得还要深情。”
　　元纤绰没有答话。
　　叹息一声后，元灼华有些不解地说道： “他心里既然始终有你，你当初又何必为了一个侧妃名分便离开？太子正妃这个位子，哪里是两个人情投意合便能说成的。宗室、朝堂，还有那些紧紧盯着东宫的人，都不会轻易答应。依我看，既然他心里只有你，先留在他身边便是，何必非要在那时争个明白？”
　　元纤绰摇了摇头，继而答道： “ 当时外祖父刚过世，我心乱如麻，不知将来会如何，惶惶不可终日。我以为，他只是把我当成个玩物，想随意把我塞进东宫豢养起来。他当初也没有和我解释过，所以我才会决然离开。无关名分，我那时只是不愿也不敢用自己的一生去赌他对我有多少真情实意。”
　　元灼华看着她道：“你如今要入尚衣局，也还是会再见到太子。”
　　从前，那座宫城意味着一个由别人替她安排好的位置，但是现在，她会凭自己的能力走进去。
　　想到两人往后或许能够堂堂正正地相见，她心中竟有了久违的期待。
　　这一次，她愿意认真做好准备。
　　“我不后悔当初离开。” 元纤绰看着信上的字说道。“若没有走出那一步，也不会有今日。如今我愿意再见他，也是我自己作出的决定。”
　　元灼华笑道：“你还是同从前一样倔。”
　　元纤绰也笑着看向她说：“你不也是么？”
　　两人相视而笑，从前那些彼此看不顺眼的隔阂，似是终于缓和了些许。
　　正在此时，元灼华的侍女慌慌张张地走进来，低声禀报道：“ 王妃...王爷来了，现下正在前厅，说要接王妃回府。”
　　元灼华闻言眸色一沉，渐渐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宁王府这段时日已经派人来过几次，但她始终没有跟着回去。萧骧碍于颜面，不愿将夫妻失和的事情闹得人尽皆知，从未亲自登门。
　　今日，他终于耐不住了。
　　侍女迟疑了一下，又道：“王爷听说表小姐也回府了，说…想当面恭贺表小姐新任典彩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