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心一寸》藤边羽

20、海棠 王爷的心乱

　　那年暮春，瑶华殿中设了一场赏花宴。
　　殿外海棠将谢，风过长廊，落英纷纷。受邀而来的世家姑娘们坐了满席，个个皆是精心装扮，姱容修态，言笑之间都若有若无地留意着上首的神情。
　　元灼华也在其中。那日，她穿着一袭胭脂色襦裙，裙间暗绣折枝牡丹，乌发挽作高髻，只簪了一支镂金衔珠钗。满殿珠翠争辉，她依旧是最惹眼的那一个。
　　容皇贵妃待她始终客气，问过几句元家的近况，便将目光移向了旁人。元灼华也不在意。她陪着坐了半日，兴致寥寥，连面前的酒也没有动过几口。
　　萧骧入殿向母妃请安时，周围的姑娘们都悄悄抬眼看他。有人借着玩笑低声道，今日若得贵妃青眼，兴许过不了多久，便要做宁王妃了。
　　元灼华听见了，只漫不经心地说道：“再尊贵的门第，所嫁之人若不合心意，我也懒得进去。”
　　旁边的姑娘怕她失言，荒忙扯了一下她的衣袖。
　　可她依旧神色自若，而这句话恰好落进了萧骧耳中。
　　他隔着宴席看了她一眼，元灼华也毫不避讳，抬眸迎上他的目光。两人短暂对视后，她先移开了视线。
　　宴席还未结束，她便借故离开了瑶华殿。
　　转过一重月门，身后忽然有人唤道：“元姑娘留步。”
　　元灼华回过头，看见是萧骧独自追了出来。
　　“王爷有事？”她问。
　　萧骧在她面前站定，似笑非笑地说道：“方才听元姑娘的意思，似乎是瞧不上宁王妃的位置。”
　　“一个名头罢了。旁人或许会觉得金贵，我未必稀罕。” 元灼华淡淡答道。
　　萧骧并未恼怒，反而向她走近一步后言道：“元姑娘究竟是瞧不上这个位置，还是瞧不上本王？”
　　元灼华抬眸端详起他。
　　他生得俊美无俦，但眉眼间总带着几分肆意与桀骜，与端方持重的太子截然不同。
　　萧骧从前如何追求元纤绰，她虽则并不清楚全部内情，但也并非毫无察觉。
　　而太子与表姐之间的情意，几个亲近之人多少都能看出来。她见过元纤绰站在太子身旁含笑凝睇的模样，也曾在宫中宴席上，看见萧骧的目光越过众人，始终追随着表姐的神态。
　　元灼华生来便是人群中最惹眼的那个，可萧骧过去几次与她同席，目光从她身上掠过，从未认真停留过。
　　然而今日，他居然为了她独自追出了瑶华殿。
　　“王爷身边从来不缺美人。”元灼华淡笑道。 “从前又在我表姐身上费过不少心思。如今忽然追出来问我的意思，我倒想先问问王爷...”
　　她稍稍停顿，旋即媚笑着问道： “王爷究竟是相中了我，还是觉得元家的姑娘里，总该有一个是属于你的？”
　　“本王若连这些都分不清，此刻便不会追出来。” 萧骧沉声道。
　　萧骧其实也在打量着她。
　　过去他只知道元家还有一位容色明艳的姑娘，自小便十分骄纵，与元纤绰素来不甚亲近。他的目光长久落在另一个人身上，竟从未真正看清过眼前的元灼华。
　　此刻两人近在咫尺，他才发现她们如此不同。
　　元纤绰清丽灵动，骨子里藏着不肯折损的坚韧；元灼华则像一团烧得耀眼的火，骄傲得不加遮掩。宁王妃的位置摆在她面前，她依旧敢先衡量他这个人究竟值不值得。
　　萧骧眼里的探究越来越深。
　　元灼华凝视着他，忽然很想知道，当自己真正闯进他的世界里，这个喜欢掌控一切的男人，究竟会不会为她乱了分寸。
　　她倏然向前一步，仰头吻了他。这一吻来得毫无征兆，不过短短一瞬，她便退开了。
　　萧骧站在原地，眼中的从容霎时间被她搅乱。
　　元灼华唇边浮起得逞的笑意，靠近他耳畔轻声说道：“王爷的心乱了。”
　　说罢，她转身便走。才走出两步，手臂忽然被人拉住。萧骧将她揽回身前，带进海棠花影深处。
　　“招惹了本王，便想这样走了？” 话音刚落，他便俯身吻住了她。
　　暮春的风穿过回廊，谢却海棠飞尽絮。
　　两个人同样骄傲，谁也不肯退让，连这一个吻都带着彼此试探与较量的意味。
　　良久以后，元灼华才侧过脸，避开了他。
　　“一时情动算不得真心。”她看着萧骧说道。“王爷若当真想娶我，便先弄明白，自己心底的人究竟是谁。”
　　说罢，她挣开他的手，沿着回廊渐渐走远。
　　萧骧没有再追，只站在花影下望着她。
　　那日以后，他回绝了容皇贵妃提过的几家姑娘，亲自向景泰帝求娶元灼华为正妃。
　　大婚之夜，元灼华自己揭下了盖头。
　　满室红烛映着她的脸，她看了萧骧许久，认真说道：“我嫁给王爷，看中的从来不是宁王妃这个头衔。哪一日我若是发觉你心中没有我了，我会头也不回地离开。”
　　萧骧只觉得她这副骄傲的模样分外动人，他将她抱进怀中，在她耳边笃定地说道：“不会有那一日。”
　　元灼华曾以为，无论宁王府里有多少姬妾，无论萧骧在外如何放浪形骸，真正能够走进他心中的人，始终只有自己。
　　可是现在，她没有那么笃定了。
　　请旨之事已经过去数日。
　　萧骧每日照常入朝，元灼华也依旧料理着府中事务。两个人看似一切如常，实则业已有了一道看不见的鸿沟横亘在了二人心间。
　　是日，待萧骧离府后，元灼华命人取来一只箱笼，只收了几件平日穿用的衣裳。妆台上的金钗玉簪和库中那些名贵珠宝，她一样也没有带走。
　　侍女站在一旁，迟疑着问：“王妃当真要回元府？”
　　元灼华沉默半晌后，轻轻点了点头。
　　她依然深爱着萧骧。可正因为还爱着他，也相信过他，才无法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那座宅院里，萧骧利用了她与元纤绰之间那点亲缘，将元纤绰骗进了早已准备好的牢笼。
　　事后，他没有悔意，还入宫请旨，要将元纤绰纳为侧妃。
　　他想让元纤绰留在身边，也认定元灼华永远不会离开。
　　元家的两个姑娘，他竟然一个都不肯放手。
　　元灼华合上箱笼，站起身道：“备车。”
　　宁王府总管闻讯赶来，想遣人入宫禀告萧骧。
　　“不必。” 元灼华说着摆摆手，径直向外走去。 “等王爷回来了，自然会知道。”
　　车驾驶出宁王府，穿过临康长街。
　　大婚那一日，她也曾走过这条路。
　　彼时鼓乐喧天，红绸从元府一路铺到宁王府门前，街市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人。萧骧亲自骑马迎她，满城都说是宁王求娶元家姑娘，风光无限，令人艳羡。
　　可今日的她孤身一人，沿着当年风光出嫁的路，又重新回到了元家。

　　元府内，元方业已在前厅等着她。被停职后，他大多时候都留在府中，绝少出门。这段时日，心事重重的他两鬓间又添了几缕霜色。
　　元灼华走进前厅，在父亲面前站定。
　　元方看了一眼跟在她身后的侍女与箱笼，沉声问道：“宁王知道你回来么？”
　　“他不知道。” 元灼华低声回答。
　　“出了什么事？” 元方蹙眉问道。
　　元灼华一时没有开口，元方见状摆摆手屏退了侍女。
　　元灼华沉默片刻后终于说道：“王爷借用了我的名帖与车驾，将表姐骗进城中一座宅院，关了半日。”
　　元方的神色骤变。 “你说什么？”
　　“那座宅院是他早已准备好的。宅契、衣物、珠宝，连日常起居所用之物都安排齐全。他想把表姐留在那里。” 元灼华哽咽着说到这里，停顿了半晌，眼前似是又浮现出自己撞开房门时看见的情形，不由得心头一紧。
　　半晌后，她继续道：“幸而女儿及时赶到，将人带了出来。可王爷没有善罢甘休，前几日入宫向陛下请旨，要纳表姐为侧妃。”
　　元方怔然看着自己的女儿，许久没有说话。
　　“陛下没有准允，只是将奏疏压了下来。”元灼华低声道。
　　元方听罢沉默不言，只是轻轻喟叹了一声。
　　元灼华道： “他若肯放过表姐，收回求纳侧妃的心思，我便回去。若他始终不肯…” 她顿了许久，也没有把余下的话说完。
　　元方望着她发红的眼眶，只说道：“既然回来了，便先安心住下，其他的事往后再议。“
　　元灼华原以为父亲会斥责自己任性，会劝她顾念王妃身份，甚至可能会埋怨她在元家最艰难的时候又添一场风波。可元方没有指责她半句，还是一心只想着要把女儿安置妥当。
　　元方转头就吩咐下人去收拾她未出阁之前住过的院落，元灼华站在他身后，看着父亲消瘦清寂的背影，既感动又有些愧疚。
　　当日印鉴一事，父亲曾经问过她明细，可是她为了保住萧骧，只是含混地回答了父亲。
　　那时她一心向着自己的丈夫，认定萧骧纵然有狼子野心，看在自己的份上，绝不会真正伤害元家，于是替他遮掩了过去。
　　可如今的萧骧越发肆无忌惮，从前的那份信任，也在悄然破裂。
　　“父亲。” 元灼华轻唤了一声。
　　元方停下脚步，回过身来看向女儿。
　　元灼华沉吟片刻后终于迎上他的目光，开口道： “您先前问过我的那桩事…女儿当时，没有说实话。”

作者有话说

昨天加班回家太晚，早早歇息了，所以没有更新。双休日多补几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