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心一寸》藤边羽

19、追逐 你说谁都驯

　　那年秋狝，枫叶荻花，清寒瑟瑟。
　　元纤绰从元府带来了一匹棕红色的小马。那马额前生着一簇白星，四蹄雪白，瞧着秀气，性子实际倔得很。
　　她在府里陪着养了大半年，自认为已经将它驯服，来围场以前，还特意向元枫保证绝不会出事。
　　真正牵着它来到围场，看见四周旌旗招展，人马往来，她心里顿时忐忑起来。
　　小马烦躁地刨了几下地面，鼻间不断喷出白气。元纤绰悄悄攥紧缰绳，脸上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萧玳看了忍不住问：“绰绰，要不要换一匹？”
　　“不用。”元纤绰答得飞快。“它在元府已经很听我的话了。” 她继而抬手拍了拍马颈，又道： “今日大约是见了太多生人，有些不习惯。”
　　话音刚落，小马便甩了甩头，险些将她手里的缰绳挣脱。
　　萧骧骑在一匹乌骓上，见状笑出了声。
　　元纤绰转头瞪他一眼，随即踩上马镫，利落地翻身上马。只是坐稳以后，她悄悄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敢催马向前。
　　秋风清朗，围场辽阔，年少大胆的她很快便将先前那点担忧抛在了脑后。
　　元纤绰起初还小心收着缰绳，跑过两处坡地以后，见身下的小马始终听话，她胆子渐渐大了，纵马跑到了几人前面。
　　萧玳在后面唤她慢些，她只回身笑了笑，接着又扬了一下马鞭。
　　萧翊望着她渐远的背影，立即催动自己的骅骝骏马跟了上去。
　　行至围场西侧，一只山雉突然从枯草间振翅而起。
　　小马受惊长嘶，前蹄猛然扬起。
　　元纤绰猝不及防，身子向后一仰。她慌忙收紧缰绳，可那匹小马像是忽然恢复了藏在骨子里的烈性，落地以后便不管不顾地冲向前方坡地。
　　“纤绰！”
　　身后萧玳急切的呼喊被疾风冲散。
　　元纤绰竭力伏低身子，试图将马控制下来。小马接连越过两处土坡，忽然向一旁的灌木丛急转，她眼看就要跌落下马。
　　正在此时，一骑人马自她斜后方疾驰而来。
　　萧骧驾驭着自己的乌骓赶到元纤绰近前，手中长鞭迎风甩出，一把卷住元纤绰后，他迅速收鞭，倾身探出手臂，在她即将坠下马以前一把将人接了过来。
　　元纤绰整个人跌进他怀中。
　　那匹小马脱了束缚，转眼便冲入林间。萧骧的乌骓也被带得向前疾驰，载着二人越过山坡，将身后的随从远远甩开。
　　过了好一阵，她才慢慢定下了心神。
　　元纤绰回头看他，轻呼出一口气道： “幸好你及时救了我，若再迟一步，我直接摔下马来，今日恐怕要把自己的脸都丢光了。”
　　“真要摔下去，你还顾得上脸面？” 萧骧笑道。
　　她急忙说道： “摔伤了养几日便好，可若是当众出丑了，恐怕到时候要被你和公主笑话上十天半个月了！”
　　萧骧低头看向她，浅笑着问道：“那你准备如何谢我？”
　　元纤绰还未想好如何回答，那乌骓业已带着二人冲下缓坡。
　　眼前豁然铺开一片绵延的秋野。
　　紫菀沿坡盛放，溪畔的蓼花如烟如霞，粉紫相间，一直漫向远处。风从旷野间迎面吹拂而来，将她方才的惊惧吹散了许多。
　　元纤绰又惊又喜，旋即甜笑着说道： “原来围场后面还有这样的地方。”
　　萧骧带着她向花野深处驰去。骏马掠过成片的紫菀与蓼花，惊起几只栖息在草丛里的白鹭。元纤绰看得欢喜，一时忘了两人还共乘一骑。
　　萧骧低头望着她巧笑倩兮的模样，搂着她的双手没有松开，反而抱得更紧，让她贴近了自己。
　　元纤绰这才意识到两人之间的距离有些过分亲密，顿时感觉有些不妥。她继而有些尴尬地开口道： “我们已经跑出来很长一段路了，再不赶回去，公主他们会担心的。”
　　“急什么？” 萧骧低下头靠近她，言语气息近在她的耳畔。“同我在一起，就这样让你不自在？”
　　元纤绰微微一怔。萧骧在她眼里，一直就是那个会同萧玳一道捉弄她，与她纵马游玩的少年。方才他又救了自己，她感激之余，只当这句话也是在和自己打趣。可他揽住自己的手收得实在太紧，到底还是让她心中生出几分难以言明的不适。
　　元纤绰正想再度催促他回去时，二人身后倏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是萧翊穿过花野追了过来。他的赤色骅骝掠过漫野紫菀，疾驰时卷起一道纷飞的花浪。
　　临近二人，萧翊骤然收缰，骅骝扬蹄长嘶，恰好横在乌骓马前。
　　萧骧见到他赶来，愣了一下，旋即微笑道：“皇兄来得这样快，是怕我把人拐跑了？”
　　萧翊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萧骧环着元纤绰的手臂上，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萧骧觉察到对方带有敌意的目光，旋即似笑非笑地松开了手。
　　萧翊翻身下马，径直走到近前，一把将元纤绰从萧骧的马背上抱了下来。
　　元纤绰还未站稳，萧翊已经托住她，将她安置在了自己的马背上。他随后踩镫上马，调转方向，沉默着带她迅速策马离开了那片粉紫交错的原野。
　　元纤绰有些错愕地回头望了一眼，见萧骧依旧伫立在蓼花之间，可脸上的笑意淡了许多。
　　碧涧流红叶，青林点白云。
　　萧翊带着元纤绰策马穿过一片枫林，骅骝马蹄踏过厚厚的金红落叶。萧翊一路没有说话，元纤绰坐在他身前，能够清楚感觉到他与往日有所不同，似是真的在与自己置气。
　　此时的元纤绰还以为他是在为自己逞强差点出意外的事情担心生气，沉吟片刻后，终于小声地对他说道：“我知道错了，以后不会那么争强好胜了。”
　　萧翊适才垂眸看向她道：“那匹小烈马倒是和你很像。”
　　元纤绰鼓着小嘴不满地问：“哪里像？”
　　“ 都一样倔强得很，还不让人省心 。” 萧翊板着脸答道。
　　元纤绰听出他话里的揶揄，方才那点心虚和歉意顿时散了。她扬起脸，故意说道：“殿下说的是！我和那小马一样犟，谁都驯不服。”
　　萧翊默然凝视着她，逐渐放缓了前行的马儿。
　　元纤绰还未来得及问他怎么了，萧翊已经蓦地俯下身，深深吻住了她。
　　金红枫叶被秋风卷起，纷纷扬扬。
　　这个吻十分炽烈，还带着萧翊这一路压抑的恼怒与醋意。
　　良久后，萧翊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低声问道：“你说谁都驯服不了你，那我呢？”
　　元纤绰小脸通红，假装没有听明白：“殿下说什么呢？”
　　“你服不服？” 萧翊沉声问。
　　元纤绰红着脸听罢，当即便要挣开他的怀抱下马。
　　萧翊伸手将她带了回来，蹙眉道： “荒山野岭，你想自己走回去？”
　　“走回去也好过被你欺负，殿下成日里就知道欺负人。” 她气呼呼地小声嘟囔了一句。
　　萧翊低声笑着，重新带着她策马向前疾驰而去。
　　秋山不可尽，秋思亦无垠。
　　回到营地以后，萧翊将元纤绰交给萧玳照看。
　　而萧骧比他们迟了一阵才回来。翻身下马后，萧骧径直走到了萧翊身旁。
　　萧翊开口向他说道：“今日多亏你救了她。”
　　萧骧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后问：“皇兄特意等在这里，真的只是为了谢我？”
　　萧翊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接他的话，转身准备走开。
　　萧骧知道他看出了自己的心思，索性不再遮掩，大大方方地对他说道：“皇兄，我喜欢她！”
　　萧翊闻言顿时停下脚步，回头定定地注视向他。
　　那年围场，萧翊策马追上，将她从萧骧怀中接了回来。
　　如今，萧骧不再打算同他争那一程，他要请下一道圣旨，让元纤绰从此只能留在自己的身边。

　　御书房的长案上，摊着大理寺刚刚核定的兵械案卷。
　　邵平保存下来的副券和被慕嵩暗中查访后救下的卢简录下的供词以及一寸锦与陆家商号呈交的车册货单，已经能够互相印证，那六辆载有兵械的车是在石门关被人借着失窃的路引与伪造文书强行添入的。
　　一寸锦与那六辆车的关系由此被洗清大半。然而押车人与中间人仍然下落不明，西仓人去楼空，仿造印信的源头也尚未查清。元方依旧停职候查，定岭死去的七个人，还没有等来真正的公道。
　　景泰帝命大理寺派人严密保护邵平、卢简等证人，又将商队死者家眷的抚恤事宜交给十皇子萧睿，命他随户部复核。
　　萧睿尚未加冠便初涉政务，难免有些紧张，但也郑重应了下来。
　　待议事的人相继退出，萧骧被景泰帝独自留在了御前。
　　景泰帝展开他呈上的奏疏，只看了数行，脸色便沉了下来。“你要纳元家姑娘为侧妃？”
　　萧骧跪在御案前，一如往常神色平静。他缓缓开口道： “元家目下受案情牵连，那元纤绰又独自在外经营铺面，举步维艰。儿臣倾慕她已久，这次想堂堂正正求父皇恩准，让儿臣可以给她一个名分。”
　　景泰帝听罢看着他许久，并未作答。
　　萧骧继续说道：“儿臣是真心想护她周全。”
　　“元家案情未清，你在此时求纳元家女儿，不合时宜，也容易招致非议。”景泰帝沉声道。
　　萧骧眸色一沉。
　　“这封奏疏暂先留在朕这里。” 景泰帝眉头深锁，说着便将那封奏疏放回御案上。
　　“儿臣遵旨。” 沉吟片刻后，萧骧按捺住自己翻涌的千思万绪，只是低声行礼告退，走出了御书房。
　　景泰帝望着那封奏疏，沉默良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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