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心一寸》藤边羽

1、劫案 几年前，太

　　官道旁那辆翻倒的空车，是元纤绰看见的第一个警告。
　　车辕从中折断，两根用来捆货的粗绳半埋在枯草里，车上却空无一物。四周没有散落的货物，也不见车夫留下的血迹，只有一道被风沙磨得模糊的车辙，斜斜伸向山坡深处。
　　冯把头骑马停在队伍最前方，看了许久，没有下马。
　　“收紧车距。”他沉声吩咐道。“不要停，继续走。”
　　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商旅立即安静下来。
　　元纤绰也从马车中走了出来。
　　过了定岭驿以后，官道一日比一日荒凉。前两日尚能看见零星村舍，今日举目望去，只剩低伏山岭与大片枯草。北风无遮无拦地压过来，吹得车顶油布猎猎作响。
　　一寸锦此次一共带了两车货，三十五匹厚绫、棉布与帐料，另有几箱针线。货物不算贵重，却是她开店以来第一次亲自押送这样远的路。
　　临行前，舅父元方劝过她几回，想让她留在临康，她始终没有松口。
　　商会里有人提过，太子正在北境巡查军粮。元纤绰听闻此事心头一紧，但最终也没有因此更改行期。
　　几年前，太子萧翊曾许她东宫侧妃之位。那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尊荣，可她拒绝了。
　　两人已经许久不曾好好见面。北地辽阔，她走商路，他查军仓，原也未必遇得上。
　　何况，一寸锦若只守着城中几户熟客，往后也不过是一间小小的铺面。南北料价、车脚损耗、沿途关津，她总要亲自走上一遍，才知道这桩生意能不能长久做下去。
　　她也想亲眼看看，外祖父与父亲一起坚守过的这片土地。
　　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
　　元纤绰将腰间短刀重新束紧，对跟来的四名元府护卫道：“叫车夫彼此照应。若前面再有异样，先护住人，不必顾惜货物。”
　　护卫应下，车队再次向前。
　　山道渐渐收窄，两侧坡势不算陡，坡上却长满半人高的枯草。风吹过时，连绵草浪一层层伏下去，下面即使藏着人，也很难看清。
　　第一支箭便从草丛里射了出来。
　　最前方的马骤然长嘶，连人带鞍向一侧翻倒。箭尾尚在马颈上震颤，第二轮箭雨已经从两侧山坡压下。
　　“有埋伏！” 冯把头的喊声霎时被马嘶与惊叫淹没。
　　受惊的马匹撞向车辕，后车来不及收势，木轮重重顶在一处。有人本能地往外逃，有人伏在车下躲箭，整支商队顷刻乱作一团。
　　元纤绰被护卫一把带到货车后方，一支箭钉进她头顶的木板，箭羽离鬓边不过数寸。她脸色骤然发白，却没有停在原处。
　　“一寸锦的人都过来！” 她回头高声喊道。 “把两辆车斜过来！没有兵器的人躲进车腹，不许往山坡上跑！”
　　两名车夫立即去扳车辕。两车原本相隔不远，很快便斜着靠拢，以货箱挡住一侧箭势。伙计与车夫伏进两车之间，终于有了暂时藏身之处。
　　一名年轻小工被失控的马逼到外侧，慌乱中还要往空地逃。元纤绰从车后探出身，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将人拖了回来。
　　箭锋几乎擦着那人的后背没入泥地，年轻人跌坐在车轮旁，面无血色。
　　“趴下。”元纤绰按住他的肩说道。“不要抬头。”
　　山坡上的人已经冲了下来。
　　数十名蒙面人持刀越过翻倒的车辆，有人与商队护卫正面厮杀，另一些人则分散奔向各家货车。
　　药材、皮货与棉衣被割断货绳，散得到处都是。可元纤绰很快发现，那些人并没有急着搬走货物。
　　其中几人翻开车厢以后，首先寻找的是随车文书。货册、验单、关津凭记，被他们一件件从布囊里扯出。甚至有人踢开了一只装着碎银的钱箱，只看了一眼，便继续翻找旁边的文书匣。
　　他们不是寻常劫匪。这个念头才从元纤绰心中闪过，一名蒙面人已经绕到一寸锦的后车旁，挥刀割断悬在车腹内侧的青布文书囊。
　　那里面装着此次北行所用的路引。
　　“拦住他！” 元纤绰高喊着俯身穿过两车之间的缝隙，伸手抓住了文书囊的一角。
　　蒙面人显然没有料到有人敢来抢，猛地向后一扯。元纤绰被带得撞上车辕，肩背一阵剧痛，却没有松手。
　　“姑娘！” 护卫已经赶来。
　　蒙面人反手一刀砍下，护卫横刀挡住。刀锋撞出一声锐响，元纤绰的左臂仍被刀尖划开，鲜血霎时浸出衣袖。
　　恰在此时，受惊的马拖着断裂挽绳横冲过来，重重撞上货车。
　　车身猛然一晃。
　　元纤绰立足不稳，抓着文书囊的手终于松开。蒙面人夺过布囊，没有查看里面的东西，立即隔着混乱的车马抛给山坡下另一名同伴。
　　那人接住以后转身便走。
　　从始至终，他们甚至没有碰过一寸锦车上的布匹。
　　元纤绰想要追出去，却被护卫牢牢挡回车后。 “外头危险，姑娘不能再出去！”
　　两名蒙面人又从另一侧逼近。护卫迎了上去，其中一人肩头很快中了一刀。另一个蒙面人踩着车轮翻过车辕，直接落入两车之间，躲在里面的伙计顿时挤作一团。
　　来人没有理会旁人，抬刀便向元纤绰逼近。
　　元纤绰已经无路可退。她拔出腰间短刀，挡在几个手无寸铁的伙计身前。
　　蒙面人伸手来抓她，她侧身避开，短刀几乎凭着本能挥出。锋刃划过那人手背，温热鲜血溅上她的手指。
　　元纤绰自己也怔了一瞬。她从前练刀时，面前只有木桩与草靶，从未见过人的血这样突然落在自己手上。
　　蒙面人恼怒着挥刀砍来，护卫从侧面冲来，将人逼出车阵。元纤绰重新退回车后，握刀的手却已经控制不住地颤抖。
　　前方骤然窜起火光。
　　一辆装着棉衣的货车被人点燃。北风卷过，火势转眼便吞上油布。浓烟压进车阵，马匹愈发惊乱，匪徒顺势借着烟火迅速向山坡撤退。
　　远处骤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队镇北军巡骑自风雪中疾驰而来。
　　定陵附近近日流寇出没，他们奉命沿驿道巡查，望见这边火光冲天，便立刻赶来。
　　为首军士一声令下，数骑迎面截住追兵，余下的人翻身下马，奔向燃烧的车队。
　　那群匪徒见官军已至，不再恋战，迅速没入乱石与风雪之间。
　　“分两路追！其余人救火，照看伤者！” 为首军士高声下令道。
　　直到此时，元纤绰才缓缓松开短刀。
　　袭击过后，三辆货车焚毁，五辆翻覆。药材、棉衣与皮货散落满地，被马蹄踩进泥中。
　　罗师傅被人在一辆倾覆的皮货车后找到。他胸腹中了一刀，身旁还护着一个腿部中箭的年轻伙计。
　　元纤绰蹲下时，他尚有最后一点气息。
　　“人…”他嘴唇动了几下，气若游丝。“人都还在？”
　　元纤绰眼眶发热。 “都在。” 她低声回答。
　　罗师傅像是安下了心，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松开。
　　最后清点下来，商队死了七个人。两名护卫、三名伙计、两个车夫。另有十余人负伤。
　　傍晚，幸存者被送入前方军驿。死者暂时安置在后院，伤员挤满了几间驿舍。
　　军医替元纤绰清理伤口时，她向驿官申报了一寸锦路引被夺之事，又凭记忆写下路引所载货物、申领官署与沿途已经验过的关津。
　　“只是丢了一张路引？”驿官起初并未明白她为何如此急切，只是淡淡说道： “沿途发文作废便是。”
　　“他们放着银钱和货物不拿，专门翻找各家的文书。”元纤绰道。 “拿到一寸锦的路引以后，立即放火撤退了。”
　　驿官听完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这便不再是普通遗失。
　　当夜，军驿将急报分作三路送出。除了死伤与货损，文末又单独添了一行：一寸锦路引已落入匪徒之手，请沿途关津即刻作废，遇有持此引通行者，一律扣留查验。
　　墨迹尚未干透，送信的驿骑已经连夜奔出军驿。而在定岭以南百余里外，天色将明。
　　一队覆着厚毡的车马停在关津之外。押车人从怀中取出路引文书，递给守关小吏。
　　文书上官印齐全，沿途验记也看不出异样，封面所写商号是：一寸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