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心一寸》藤边羽

15、如故 若做不到，

　　“臣请陛下命太子暂避此案。” 御书房内，御史出列奏报道。
　　大理寺业已将界口驿清册与一寸锦的账册以及邵平带回的验讫副券核对过数次。三处所记的货号、数目与损毁情形彼此相合，足以证明一寸锦运往北境的只是原定货物。
　　清册末尾，留下了萧翊的亲笔具押。
　　御史手持奏疏，继续说道：“太子殿下曾亲自在界口接应商队，与元氏女又素有往来。如今又出面亲自为其中一份物证具名，难免招致非议。”
　　萧翊站在御案旁听着御史奏报，面色平静，没有立即辩驳。
　　御史继续说道： “东宫既与涉案商户有所牵连，后续若仍由太子殿下主持查验，恐怕难以服众。”
　　一旁的丞相王渊开口道：“陛下，臣以为御史所虑并非毫无道理。”
　　景泰帝抬眼看向他。
　　王渊继而道：“太子殿下为界口清册具名，自然是为查明实情。可储君威重，越是问心无愧，越应该将后续核查交由大理寺独立处置，也好堵住悠悠众口。何况镇北军秦将军此前递来的边报中，曾提到一寸锦借陆家商路，数次向元老将军昔日部属送去物品。那些东西究竟是寻常馈赠，还是另有往来，也该一并核实。”
　　萧翊听罢抬眸看了王渊一眼。
　　镇北军秦肃的边报原只在御前议事时被提过寥寥数语。元纤绰惦念外祖父昔日的几名部下，托陆家商队多次捎去一些料子与日常用物。东西不多，也算不得贵重，景泰帝当时得知还感叹她不忘故人，有元枫与元诚的遗风。
　　如今到了王渊口中，这份惦念竟然成了一条需要查验的军中往来。
　　景泰帝翻过案上的奏疏，问大理寺卿：“界口清册可有疑处？”
　　“回陛下，大理寺已核验过清册封印，也与一寸锦现存账册及验讫副券逐项对照。眼下并未发现不符之处。”大理寺卿答道。
　　景泰帝将奏疏合上后说： “ 此案朕只看证据是否存疑。至于一寸锦借陆家商路送往北境的东西，由大理寺调取双方真实货单与承运凭记，另行核验。未经查实，不得将寻常往来妄定为私交军中。”
　　王渊垂首应是，脸上看不出异样。
　　“太子与元家确有往来，为避嫌，从今日起不得再直接调阅此案卷宗。” 景泰帝看向萧翊道。“后续查验全权交由大理寺处置，结果另行呈报。”
　　萧翊沉默片刻，继而俯身行礼道：“儿臣领命。”
　　这道旨意保住了界口清册，却也将东宫暂时隔绝在了案件之外。元纤绰与陆家送往北境的每一份货单，也将被重新翻检。
　　众臣退出御书房时，王渊经过萧翊身侧，浅笑着说： “太子殿下不必忧心。那一寸锦若当真清白，大理寺自会还元家姑娘一个公道。”
　　萧翊看向他淡淡说道：“丞相似乎格外关心此案。”
　　王渊笑了笑说道：“元家满门忠烈，臣自然不愿看见忠良之后遭人误解。” 说罢，王渊拱手告退。
　　众臣退下之后，景泰帝单独把萧翊留了下来，御书房内只余父子二人。
　　景泰帝拿起御案上那封弹劾奏疏看了片刻后，缓缓开口道： “朕记得元家那个姑娘。”
　　萧翊一怔，抬眸看向他。
　　“那年在江陵，她还只是跟在元枫身边的一个小姑娘。小小年纪，言行举止倒是十分稳当。后来，你与玳儿常带着她四处游玩，玳儿喜欢她，你待她也与旁人不同。” 景泰帝说道。
　　那时候几个少年人自以为把心意藏得很好，其实景泰帝对此只是心照不宣。
　　景泰帝以为，少年人的心意，来得快去得也快，经不住岁月与现实的袭扰。他身为帝王，不会为了少男少女之间那点尚未说定的情意，便过早插手东宫姻亲。
　　“之后朕听说，她离开了元家，在东市开了一间布庄。” 景泰帝继续道。 “你没有将人接入东宫，也不再提她。朕原以为，你们之间已经翻篇了。”
　　萧翊没有回避父亲的目光，只是沉声答道： “儿臣从未放下过她。”
　　景泰帝眸色一沉。这几年，东宫添了梁、沈两位侧妃，他没有亲近过；宗室屡次催立正妃，他也总能找到理由压下。
　　景泰帝心里明白，只是从来没有点破。如今萧翊为了一寸锦亲自出面，那个曾被他避而不谈的名字，终于又一次被摆到了御案前。
　　萧翊继而道： “此番亲自具名，儿臣也是为了求一份公允。若儿臣为了保全自己，任由一份真实物证被排除在正卷之外，日后即便坐稳储位，也无颜面对天下人。”
　　景泰帝注视他片刻后沉声道： “这一点，朕明白。可你与那元家姑娘之间的事，终究不能一直悬着。”
　　萧翊沉默不语。
　　“梁、沈二女入东宫以来，未有所出。宗室与朝臣几次请立太子妃，都被你暂且压下。”景泰帝道。 “从前你说是因为北境局势不稳，后来又借口仓场旧账未清。如今连一间布庄都被卷进来了，你还准备拖到何时？”
　　“父皇想要儿臣如何？” 萧翊问。
　　“朕是在问你。” 景泰帝正色道。
　　萧翊沉默良久。
　　景泰帝问： “你是想让她做太子正妃？”
　　“儿臣想让她做我的正妻。” 萧翊终于回答。
　　景泰帝喟叹一声后道： “元家满门忠烈，朕从未轻视她。元诚战死北境，元枫与元妗父女二人也是一生为国。元家的功勋，朕始终记得。可太子妃承的是东宫正位，宗室和朝堂审度的不只是一名女子的品行，还有她的父族母族。众人要看的是，她身后是否有能够支撑储君的势力。而今元枫已经不在了，她的父母也早已亡故，你要让朝臣接受她，不能只凭自己喜欢 。”
　　“儿臣明白。” 萧翊低声道。
　　“你若只是寻常皇子，朕一定会成全你。”景泰帝道 。“可你是太子，你的婚事从一开始便无法随意被定下。侧妃的位置给不得，正妃的位置朝臣和宗室未必肯允。你预备如何收拾这个局面？”
　　“儿臣会给父皇一个答复。” 萧翊答道。
　　“什么答复？” 景泰帝问。
　　萧翊沉默片刻后，低声答道：“眼下还给不了。”
　　景泰帝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萧翊说道： “宗正寺已经数次请奏，各大世家贵女名册也并非今日才开始整理。朕可以再给你一些时日想清楚，但不会任由东宫正妃之位继续空悬。待北境兵械案稍有眉目，宗正寺便会再度正式呈上人选。”
　　“父皇...”
　　景泰帝抬手打断萧翊，旋即回过身看向他道： “你若想让她成为太子正妃，便要拿出足以说服宗室朝堂的办法。若做不到，便该想清楚，继续将她牵在身边，究竟是怜惜她，还是在害人害己。”
　　萧翊默然不语。他们好不容易重新走到彼此面前，可宗室和朝堂，每一股势力都在等着将他们重新分开。
　　而现在的萧翊，仍然没有一个能够说服众人的答案。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