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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方寸 “殿下.. ...
“绰绰,你究竟是来陪我挑料子的,还是来看掌柜的?” 萧玳抱着一匹天水碧的轻绡,从成排的料架后探出头来笑着问道。
元纤绰正站在货架前,看那位女掌柜核算一笔赊欠。铺子里客人不少,有人催着取料,有人嫌新染的颜色不够鲜亮,送货的伙计还在后门等着结算。女掌柜一面拨算盘,一面吩咐人取货,三言两语便将几件事情交代料理得明明白白。
“料子要看,女掌柜也得看。”元纤绰笑着答道。
“都有什么稀奇的呀?元家还能缺了你的衣裳?” 萧玳将手中的料子递给了随侍的女使,旋即不解地问道。
“我在看她做生意呢。”元纤绰答道。
萧玳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位女掌柜已经核清账目,转身从货架上抽出一匹蜜合色的绫,展开给客人查看。她做事爽利,说话也和气,铺中几个伙计听着她调度,做事有条不紊。
萧玳笑道:“怎么,你也想学?”
“有何不可?” 元纤绰反问。
“你会做买卖么?” 萧玳捂嘴笑道。
“届时学就是了。” 元纤绰嘟着嘴说道。
萧玳忍不住笑出声,继而又拉着她去看另一头新到的缎子。萧翊站在不远处,听见二人的谈话,只朝元纤绰看了一眼。
几人从铺子出来,街市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正是热闹时候。
萧玳买到了喜欢的料子,心满意足地走在前面。元纤绰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看那间铺子,只见那女掌柜正在送客,紧接着又有人抬着新货进去。
“还在看?”萧翊问。
“我只是觉得,女子有自己的营生很好。”元纤绰微笑道。“每天守着铺子开门迎客,做多少生意,赚多少银钱,用什么人,都由自己作主。”
萧翊看着她又问道:“你喜欢这样的日子?”
“眼下说不准。” 说着,元纤绰笑了笑,眉眼间带着少女的灵黠。“你哪天不要我了,我便也学着人家这样,自己开间小铺,卖些料子。挣得不多也无妨,够我安安静静过日子就行。”
萧翊停下脚步,认真地说道:“不会有那一日。”
见他倏然一脸正色,元纤绰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走在前面的萧玳回过头,故意清了清嗓子道:“你们两个别只顾着说悄悄话,我还在这里呢。”
元纤绰脸上一热,旋即应了一声,快步追了上去。
萧翊在她身后说道:“你若真想开一间铺子,我替你置办。”
元纤绰转过身问:“你置办给我的,算谁的铺子?”
“自然还是你的。” 萧翊道。
“银钱是你出,铺面也是由你挑,怎么能算我的?” 她笑道。 “我若是要开店,就自己筹钱,自己选地方,到时候不管是亏了还是赚了也都算自己的。”
“好。” 他终究依了她。 “随你。”
那时候,他们谁也不曾想到,这句戏言后来真的促成了一寸锦。
入夏后,一寸锦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冷清。
还真从城南回来时,怀里抱着两匹原样退回的生绢。她把料子放到柜上,又取出钱袋,喟叹道:“染坊把定金也退了。”
元纤绰一怔,继而问:“不是说过两日便能下缸么?”
“他们说新接了一批急活,染池腾不出来空位。”还真答道。“我问什么时候有空,他们只说近来都不方便,答不上来。”
一旁的伙计听见,忍不住插话:“可前阵子他们还来问咱们,下个月能不能多送几匹过去,怎么忽然就腾不出地方了?”
还真默不作声,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织坊那边的情形也很相似。原先说好织出的几匹绸迟迟无法交货,后来他们干脆将契书和定金一并送了回来。话说得十分客气,只称近来人手不足,不敢耽误一寸锦的生意。
临近午时,一位熟客家的管事也来了。
他低着头,将预订料子的票据放到柜上道:“我家夫人说,那匹缎子暂且不要了,请元东家把订金退回来。”
那匹料子原是那家人早就挑好的,连交货的日子都已经定下。元纤绰见势也没有多追问,照数退了订金。
还真望着她的背影,叹息了一声。
元纤绰看向了街对面的两个坐在茶摊前喝茶的人。那两人近日时常出现,有时坐在茶摊,有时装作看货,在一寸锦门外一待便是大半日。
“外面已经有人在传,一寸锦涉嫌借商队运送军械。” 还真压低声音道。 “当日,那邵平又是在铺子里中的箭,大家怕受牵连,因此才一个个躲着咱们。”
“让他们躲吧。”元纤绰将退回的票据收好后说道。“账目和契书都存好,不落人口实就行。”
一寸锦每日照常开门,也照常核账,只是门外经过的人越来越多,真正进店的客人却越来越少。
是日,柜边摆着一篮新上市的枇杷,还真原本想买来给大家尝鲜的,可一个下午过去,愣是谁也没有心思去动。
大理寺的官吏带着朝廷文书来到了一寸锦。领头的官吏宣读完文书,语气还算客气地说道:“一寸锦的路引牵涉军械转运疑案与北境劫案,账簿、货册与往来凭据均须封存核验。查验结束以前,铺中货物不得擅动,铺子得暂停营业。”
还真问道:“ 封账也罢了,为何连铺子也要关?”
“文书如此,我等只是奉命办事。” 官吏回答。
元纤绰接过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旋即道: “大人照章程办理便是。只是铺中每一箱货、每一册账都要登记清楚,封存清册也请留一份给一寸锦。”
官吏点头道:“这是自然。”
几名官差旋即开始清点账簿和货物。还真守在一旁逐项核对,两个伙计也被叫去说明各批料子的来处。元纤绰没有多说,只在清册送到面前时认真查看,确认无误后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忙完这些,日影已经越过了半条长街。
两个伙计站在门口,谁也没有先走。
“东家,咱们什么时候还能开门?”其中一人怯生生地问。
“等大理寺核验完就可以。” 元纤绰回答。
“那这些日子的工钱…” 二人有些迟疑和担忧。
“照发。” 元纤绰道。 “ 若有客人来取寄放的东西,将姓名记好,等解封以后再逐一送去。”
二人听她安排得妥当,神色才安定了一些。
还真送他们离开,转身回来,见元纤绰仍站在门前。
两张封条交错贴在门上,遮住了她每天亲手开合的门锁。
还真走到她身边劝慰道: “只是暂时查封,咱们的账没有问题,总能说清楚的。”
元纤绰轻轻点了点头。
她知道账目清白,可邵平险些死在铺中,舅父元方又因那被人仿用的印信停职在家。而定岭死去的七个人至今尚未等到一个结果。
清白二字到了此时,竟显得如此单薄。
宁王府中,前往东市盯梢的亲随正在回话。“王爷,大理寺官差已经查封了一寸锦,账册与货物都被登记带走了。”
萧骧倚在座中,指间把玩着一枚玉扣,漫不经心地问道:“她回元家了么?”
“元府来过人传话,可是元姑娘没有答应。” 亲随答道。
“公主府呢?” 萧骧又问。
“没见公主府派人去过铺子,也没见一寸锦的人往外送过东西。” 亲随回禀道。
元灼华坐在一旁翻阅着诗集,听到这里,抬眼看了萧骧一眼。
萧骧将玉扣放到案上道:“继续盯着。她去了哪里,见过什么人,回来以后又做过什么,一件也不要漏。”
亲随领命退下。
元灼华合上书,淡淡开口道:“表姐没有回元家,也没有来求王爷,王爷看起来似乎很失望。”
萧骧没有回答。
元灼华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说道:“我倒想看看,真到了无路可走的时候,她第一个求的人究竟会是王爷,还是太子。”
萧骧抬眸看向她道: “太子护不住她。”
“这句话,王爷已经说过许多遍了。” 元灼华轻笑道。
萧骧脸上的神情渐渐冷了下来。
元灼华兀自重新翻开诗集,不再多言。
封铺以后,元纤绰依然坚守在一寸锦。
还真每日出去联系织坊和染坊,回来得一次比一次早。相熟的掌柜闭门不见,也有人托伙计传话,说只要一寸锦还在大理寺的卷宗上,便不敢继续往来。
元府再度派过管事前来,将元方的话转告给她,希望她暂且回元府住些时日,还关切地问了她手中的银钱是否够用。
元纤绰依然没有答应回府,也不开口问元方要钱财。她深知舅舅正是目下最该避嫌的,现在她若带着一寸锦的风波回到元府,只会让盯着元家的人有更多文章做。
而当日还真将信亲手交给萧玳后,公主府也始终没有回音。
元纤绰明白是因为宁王的人守在东市,萧玳与言焕不能随意派人过来。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她还是忍不住猜想,那封信是否已经到了萧翊手中,他看见以后,会不会也开始迟疑?
夜里临睡前闭上眼睛,她仍会想起北境雪地里的血迹,想起那七具被白布盖住的尸身。
她曾经以为,离开元家独自生活并没有什么可怕。父母留给她坚忍倔强的个性,外祖父教她骑马射箭,带她读书习字,也给了她一身独有的底气与傲气。
元方也是一直把这个外甥女视如己出,起初因为她执意要离府独立生过她的气,最后还是为还真处理了身契,又替她挡去外间的闲言碎语。
可眼下舅舅停职在家,一寸锦关着门,连累还真与两个伙计都陪着她担惊受怕。那些曾经笑着同她谈价,约定继续合作的人,也在短短一段时日里退得干干净净。
有时候,她甚至会怀疑,自己是不是从一开始便走错了。
这念头令她感到陌生,又让她无所适从。
大理寺再次传她问话时,一寸锦已经被封了一阵子。
问话并不复杂,仍是定岭遇袭前后的经过和一寸锦路引的保管方式,以及铺中与各家商号的往来。
邵平的伤势业已稳定,留下的副券也经过了核验。大理寺依照那张副券,重新核对了一寸锦的货重、货号与界口驿最初登记的货单。
元纤绰逐一答过,在供状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她起身准备离开,主簿忽然道:“元东家请稍候。詹事府还留有界口驿最初登记的一册货单,其中几处需要请你辨认。言大人已经在外等候。”
元纤绰心中一动。
詹事府外署内,回廊下攀着一架开到盛时的荼蘼,初夏暖风吹过,香气从窗下漫进来。
元纤绰走进问讯处中,一眼便看见坐在案后的萧翊。
隔了这样久,他们终于又见面了。
她压抑着心绪,走到案前深施一礼。
需要辨认的项目只有几处,元纤绰核过货号与封签,指出其中两处誊写时落下的字,书吏逐一改正。
待事情办完,萧翊才开口道:“今日便到这里。”
言焕随即带着书吏暂先退到了外间。
元纤绰望向面前的萧翊,一时间竟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
萧翊从案边拿起一封信,她当即认出那就是自己让还真送去公主府的信件。
“信很早就送到了。只是一寸锦外面一直有人盯着,公主府若贸然回信,他们便会知道你已经与东宫联系。” 萧翊看着她说道。“所以我等到今日才寻着问询的机会见你。抱歉让你等了那么久。”
元纤绰沉默片刻后说道:“ 我原本想把一寸锦的账簿亲手交给殿下。至少放在你手中,不会有人趁乱替换篡改。可大理寺的人登门实在太快,我还没有找到机会,铺子便被封了。”
“收走账簿时,你与还真都核过清册,每一册也留有签押。大理寺已经重新查验,目前没有发现被人替换篡改的痕迹。” 萧翊道。
元纤绰点了点头。
事情走到今日,一句轻飘飘的宽慰已经没有多少用处。萧翊给她的是确切的消息,也是她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她缓缓开口道: “ 还有一件事要和殿下说,宁王之前来过一寸锦。”
萧翊脸上的神色沉了下去:“他又说了什么?”
“宁王似乎早就知道铺子会出事。”元纤绰低声道。 “他告诉我,总有一日,我会失去一寸锦,也会发现自己根本无处可去。到了那个时候,我自然知道该向谁低头。还真当时就在一旁,铺子外头就是街市,人来人往,他到底有所顾忌,没有久留。”
“伤着没有?” 萧翊沉声问道。
元纤绰摇摇头。
宁王已经不再满足于几句言语试探。对方正在一寸寸收紧她的退路,等着她失去铺子和元家的庇护,再迫使她向自己低头。
萧翊蹙眉道:“九弟再三侵扰你,简直是目无章法。我稍后便派人去一寸锦附近暗中守着,九弟若再靠近你,我会立即得到消息。眼下,我只想先护住你。”
元纤绰看着他,点了点头,旋即哽咽着问道:“殿下,一寸锦还能保住么?”
“能。”他答得十分肯定。 “大理寺已经开始重核查封范围。一寸锦的账目与界口驿货单能够相合,邵平留下的副券也证明那六辆车另有来路。相关货册与账簿虽则还要继续封存,但铺子没有长久关下去的依据。”
“即使封条揭去,织坊和染坊暂时也不会回头继续与我协作的。一些老主顾已经开始退订货物,货商也不都肯再与一寸锦赊账。大理寺能证明路引遭人冒用,却不能让坊间的流言一夜消失。” 元纤绰噙着泪低声道。
“先保住铺子,今后生意如何重新做起来,你再慢慢想。” 萧翊宽慰道。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自己是不是从一开始便走错了。若我没有离开元家,没有开一寸锦,舅舅或许便不会被卷进来。若我不曾亲赴北境,那七个人是不是也不会死…”她的声音渐渐发涩。 “父母不在了,外祖父也早已去世。如今舅舅又因为我的事被停了职,我而今都不敢回元府,就怕再给他添上一条罪名。一寸锦被封后,我手足无措,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她一直以为,所谓独立,便是不向任何人求助。
可当封条贴上一寸锦门前的那一刻,她最先想起的人依然是萧翊。
元纤绰抬起头,泪水悄然滑落脸庞。“殿下...”
她望着他,终于将那句话说出了口。“我想请你帮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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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方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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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每天坚持更新&大修一章解锁一章,会坚持把故事写完。感谢大家!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