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心一寸》藤边羽

11、上元 萧骧，你究

　　那年上元，临康的灯市与花灯会一连举行了三天三夜。
　　御街正中搭起十余丈高的上元灯棚。楼阁、仙山与祥禽瑞兽皆以彩绢扎成，入夜以后，万盏灯火沿灯棚逐层亮起。金龙盘柱，彩凤衔珠，灯棚中段的仙人彩偶随着机括转动，引得长街上的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
　　灯树千光照，花焰七枝开。
　　景泰帝在城楼设宴，与宗亲近臣一同看过灯棚点灯仪式。宴席散得早，萧玳业已坐不住，早早派人去元府邀约了元纤绰，又拉着萧翊与萧骧一同出了宫门。
　　便衣侍卫散在人群与街巷之间。今夜满城同乐，可身边的护卫始终没有松懈。
　　上元灯市从御街一直铺到河岸。
　　城中男女老少几乎都出了门。姑娘们将新裁的袄裙、罗衫与褙子穿在身上，发间簪着珠翠；年轻公子们束冠佩玉，腰间香囊随着脚步来回摇动。孩子们提着鱼灯与走马灯在人群中嬉闹奔跑，老人们也纷纷坐进沿街茶棚，饮着热茶望向绚烂灯火。
　　元纤绰穿了一件正红织花小袄，衣领与袖口缝着白绒，配上一袭红绫长裙。双环髻上簪着金丝与两枝雪柳，几缕细金线垂在脸庞，走动时在灯下流转出点点光亮。
　　上元夜众人皆是兴致高涨，素来不喜甜食的元纤绰在出了御街后居然破天荒地先吃了一碗糖酪，又与萧玳分过玫瑰糕，此刻手里还捧着一包刚炒好的松子。
　　“今夜吃了这样多，明日怕是又要长膘。”元纤绰鼓起嘴懊恼地说道。
　　萧玳转头端详了她一阵，旋即伸手捏住她粉嫩的脸蛋调笑道：“哪里还要等到明日，我看现在就比刚才圆润了不少！”
　　元纤绰嘴里还含着松子，被她捏得说不清话，只能笑着躲开。
　　萧玳哪里肯放，追上去还要捏另一边。
　　萧骧也凑过来笑道：“当真胖了？让我也仔细瞧瞧！”
　　“你敢。” 元纤绰拿起装着松子的纸包挡住了他。萧骧偏头躲过，顺手从里面捻走一把松子。她立即伸手去抢，萧玳又从旁拉着她不放，三个人笑着闹着挤到灯架前，险些撞落一盏鲤鱼灯。
　　萧翊及时扶住灯架。他今夜穿着月白深衣，外面是一领玄青轻裘。灯火从衣襟间掠过，将暗织的云纹映得时隐时现。
　　元纤绰好不容易站稳了，回头便看见他在一旁笑。
　　“连你也不帮我？” 元纤绰嗔怪道。
　　“你哪里像是需要人帮？” 萧翊笑着看了看被她弄歪了发饰的萧玳，又看向刚被她踩过一脚的萧骧。
　　元纤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忍不住笑了。
　　她转身继续往前，没走多远，又停在一处花灯摊前。灯架下方悬着一盏白兔灯。灯身圆滚滚的，两只长耳染成粉色，眼睛嵌着红琉璃，腹中一截短烛将灯身的白绢映得透亮。
　　元纤绰站着看了一会儿，萧翊见状走到她身旁问：“喜欢吗？”
　　“只是看看。” 元纤绰摇头道。
　　他即刻便让摊主取下那盏灯。
　　元纤绰忙道：“我自己买就行。”
　　“拿着吧。” 萧翊说着付了银钱，将兔子灯递给她。
　　她见状也不再多加推辞，高高兴兴地接过兔子灯，提起来仔细看了一圈后说道：“这兔子的脸比我的还圆。”
　　“确实。”萧翊笑道。
　　元纤绰嗔怪道：“你也觉得我胖了？”
　　萧翊看着她气鼓鼓的娇嗔模样，唇边笑意更深：“圆嘟嘟的我也喜欢。”
　　“回答得这样快，一听便是假话。” 她的脸上瞬间飘起一朵红云，说罢便提着灯转身快步离去。
　　萧翊低声笑着追了上去。
　　另一头，萧玳看中一只绘着金鱼的琉璃灯。萧骧嫌那盏灯又重又不好拿，她偏要买下，结果觉得拿着碍事，萧玳最后硬是塞进了萧骧手里叫他帮忙提着。
　　几个人沿着长街一路有说有笑，走走停停。元纤绰尝了街边新出炉的元宵，嫌馅料太甜，只咬一口便递给萧玳。萧玳也嫌甜，又转手塞给萧骧。萧骧拿着剩下的半只元宵，无奈到半晌没有说出话，引得两人又笑了起来。
　　萧翊始终走在元纤绰身旁。她在人群中被挤着了，他便立即替她挡开迎面而来的行人；她停下看灯，他也随之停下脚步。两个人没有说多少话，而目光时不时会在灯影摇曳间撞到一处。

　　子时一到，灯棚方向忽然响起沉沉鼓声。
　　灯市中的人纷纷停下脚步，朝长街尽头的灯棚望去。只见灯棚深处机括齐齐响动，层层云楼向两侧展开，金龙从山腹昂首而起，口中吐出长焰；数十只彩鸟沿悬索飞过夜空，顶层合拢的莲花也在万众注目中徐徐绽开，露出其中灯火灿然的仙宫。
　　第一束焰火从灯棚后升起。赤焰照亮长街，片刻后散作漫天金辉。
　　人群欢呼着向前涌去。
　　“快！我们去前面看！” 萧玳说着拉起萧骧便往前跑。他被她拖入人群，护卫立即分出人手沿街跟随，余下的人仍远远守着萧翊与元纤绰。
　　元纤绰提着兔子灯，被身后涌来的人撞得向前踉跄了一步。萧翊伸手揽住她，将她护到身边。
　　两人快步走出长街，沿石桥旁的阶梯一路走到河岸边。桥上仍然人头攒动，桥下有石栏与垂柳掩映，只有几盏顺水漂来的荷花灯映照着岸边。
　　侍卫看见他们停在桥下，便守在石阶入口，没有继续跟近。
　　元纤绰站稳以后，先去看手里的灯。那白兔的一只耳朵已经被人潮挤歪，好在烛火仍亮着。
　　“差点坏了。”她小心翼翼地将兔耳扶正。
　　萧翊道：“方才险些摔倒，也不见你先顾自己。”
　　“我没事，灯要是被人撞坏了可怎么办。“ 元纤绰颦眉道。 ”这是你送给我的，得好好护着。”她不假思索地将心底话和盘托出。
　　萧翊看着她，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凝视着她。
　　河面映着一轮轮璀璨焰火。
　　她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眼来轻声问： “你今晚怎么一直看着我，有什么好看的？”
　　萧翊没有作答，只是向她靠近了一些。
　　桥上又响起一阵欢呼声。只见那漫天焰火拖着银白长尾升过城楼，在夜空中轰然绽放，喧豗绚烂。
　　金色火光在夜幕中骤然铺开，满河莲灯霎时间被映成一条流动的星河。接着是丹朱、银白、青碧，一簇又一簇，缤纷多彩。
　　元纤绰甜笑着仰头望向天际，清丽的脸庞被焰火映亮。萧翊凝视着她，一时竟出了神。
　　片刻后，萧翊回过神来，悄然取过她手中的兔子灯，俯身放到了石阶旁。
　　元纤绰还没有反应过来，旋即被他抱进了怀中。
　　她的双手隔在两人之间，掌心下是他急促有力的心跳。
　　萧翊低头唤她：“纤绰。”
　　元纤绰仰起脸看向了他，心中悸动不已。目光交汇的一瞬，四周的喧嚣仿佛尽数退远。
　　漫天焰火再次照亮河岸时，萧翊吻住了她。
　　他的吻最初很轻，触到她以后便停了一瞬。她羞红了脸，却没有挣开他的怀抱，只是轻轻闭上眼，也伸手环抱住了他。
　　萧翊察觉她的回应，再次低头吻了下来。
　　这一回，谁也没有急着分开。
　　焰火一轮接着一轮掠过河面，桥上依然是人声鼎沸。
　　“绰绰！“ 良久后，萧玳的声音从桥上传来。
　　元纤绰猛然睁开眼，连忙从萧翊怀中退开，慌慌张张地重新提起了那盏兔子灯。
　　萧玳很快沿石阶跑下来，对他们说道： “原来你们在这里，害我找了半天。”
　　“人太多，我们被挤到河边来了。”元纤绰轻声道。
　　萧骧随后笑着说道：“分明是你只顾着往前跑，如今倒怪别人走散。”
　　“还不是你走得太慢。” 萧玳对着萧骧做了个鬼脸，随即拉着元纤绰先行走开。
　　元纤绰被萧玳拉着走出几步以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萧翊缓步跟在她们身后，两人的目光隔着摇曳的灯影相遇。元纤绰像是又想起方才那个吻，刚刚压下去的羞意重新浮上眉眼，随后迅速转过身，任由萧玳拉着自己继续向前走去。
　　元纤绰回望萧翊时，眉眼间尽是藏不住的情意；而萧翊看着她时，眼底也有难得一见的温柔。
　　一旁的萧骧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长剑铮然出鞘。
　　剑锋擦过跪在地上的灰衣人的脸，抵在了他的颈间。
　　宁王府书房内鸦雀无声。萧骧握着剑，厉声问道：“本王如何吩咐你的？”
　　灰衣人低着头答道：“找到邵平，取回副券。若无法带走，便当场灭口。”
　　“还有呢？”萧骧问。
　　“不...不得伤元姑娘。” 灰衣人小心翼翼地答道。
　　“原来你还记得啊。” 说着，萧骧的剑锋向前一压，在他颈间割开一道血痕。
　　“邵平已经拿出了副券，大理寺的人也追到了东市。属下若再迟一步....” 灰衣人辩解道。
　　萧骧眼神凌厉，骤然挥剑。刚准备斩下去，手势却停在了半空。萧骧盯着他看了一阵，最终将剑重重掷回案上。
　　灰衣人伏在地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她伤着没有？” 萧骧又厉声问道。
　　“没有。陆家少东家察觉异样，将她拉开了。她没有受伤。” 灰衣人回答。
　　“陆家少东家？” 萧骧闻言看向他。
　　“陆秉钧之子，陆知津。当日此人恰好在一寸锦与元姑娘商议着什么事。” 灰衣人答道。”那邵平中了箭也没有死，被送进了大理寺医署，副券也落入大理寺手中。医署内外都有官差把守，眼下无法靠近。”
　　“那就暂且按兵不动。副券已经入案，此时去抢只会枉送性命白费心机。”萧骧沉声吩咐道。“西郊那座借陆家名头存货的支仓，今夜把里头的东西尽数搬空。派人把那仓管送出临康，账册与车马留下的痕迹也一并清理了。”
　　灰衣人一一应下后又道：“属下安插的眼线还回报，当日入夜以后，晋阳公主府派了马车去到东市。公主府的女使曾去探视元姑娘，还说公主另有几句话，请元姑娘上车一叙。”
　　萧骧抬起眼问：“ 公主亲自去了？”
　　“没有人看见公主。官差也只是验过铜牌与腰牌，没有搜查车内。” 灰衣人答道。
　　萧骧没有再问，只是有些狐疑。萧玳如今怀有身孕，理应不会深夜亲临险地。车里的人究竟是谁，没有人知道。
　　车中人会否是萧翊？这个念头刚浮上心头，萧骧瞬间脸色一沉。
　　灯火摇曳中，当年上元夜那一幕又一次浮现在眼前。
　　“留意公主府近日出入的车马。”萧骧下令道。“陆家的车马、仓房与近日往来之人也一并查清！至于一寸锦，只许继续盯梢。”
　　刺客应下，迟疑片刻后又道：“副券上的印可能已经被辨认出…”
　　“留存印样的副谱曾经进过元府。”萧骧冷笑道。“大理寺的人追查到元方，他最先问的也只会是自己的女儿。”
　　“属下领命。” 刺客刺客不敢再多过问，拱手行礼后退了出去。

　　珠帘响动，元灼华从外间走进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手中拿着一封自元府刚刚送到的短笺，信上没有提及案情，只说让她明日回府一趟。
　　萧骧看见她，并不意外，只是冷冷问道： “你方才听见了多少？”
　　“从你问她有没有受伤开始。” 说着，元灼华将短笺放到案上 。 “父亲恐怕也认出那方印迹了。”
　　“ 本来也瞒不了他太久。” 萧骧并不意外。
　　元灼华望着他道：“所以你早已算到，父亲会先来问我。”
　　萧骧没有否认。 “朝廷大案与亲生女儿，我很想知道岳父这一回会先顾哪一边。”
　　元灼华眼中终于有了怒意，可她还是竭力保持冷静地说道： “那方印，当日是我替你拓下来的。你那时告诉我，你只是想看清宫门核验车马的规制。”
　　“起初的确如此。” 萧骧浅笑道。
　　“可你居然拿去用来运兵械！” 元灼华定定地注视着他。
　　萧骧看着她，没有辩解。
　　元灼华沉默了许久后又开口道： “你把我父亲拖进案中，又用我表姐的路引替六辆兵械车过关。方才，你又险些杀了自己的手下，只因为那支箭可能伤到她。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放心，我不会让此事牵连到你，也不会因此令岳父获罪的。” 萧骧轻描淡写地答道。
　　元灼华冷笑了一声。“你已经把我们都牵连进来了。你舍不得表姐死，这件事我今天不过问。我现在只想知道，你为什么骗我拓下那方印，又瞒着我将它用在兵械上？”
　　“你知不知道都改变不了这件事。” 萧骧答道。
　　元灼华盯着他，眼中的怒火终于再也压不住。她高声道： “当日，我把拓印交给你，是因为我相信你，也愿意与你并肩同行。你要她低头，是你同她之间的事。你要争储位，也只是你同太子之间的局。可你不该骗我替你拓印，再拿我父亲去填这个窟窿。萧骧，你究竟是把我当作妻子，还是只是一个任你取用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