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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容渊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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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渊背对着他,乌黑的长发散落在竹席上,依旧不肯转身。
“我不该生气吗。师尊事事都先斩后奏,从来不会问一问我愿不愿意。”
“那枚丹丸,是拿你的仙血混着邪气炼出来的。”
“你就那样渡给我,赌上你自己去换我的安稳。禾青颜,你有没有想过,倘若你出事,我要怎么办?”
禾青颜立在竹床一侧,安静看着他孤寂的背影,苍白的指尖微微蜷起。
“我有把握。”他低声开口。
“你有个屁!”
少年猛地回头,眼眶不自觉泛着压抑的红,他撑着竹床坐起身,衣襟散乱,眼尾湿意明晃晃挂着。
原来方才背对着人,是藏着偷偷哭鼻子。
“哭什么……”禾青颜急了,本能想要伸手拭去对方的眼泪。
容渊看到他抬手的姿势,鼻尖越发酸涩,索性偏头躲开。
“现在知道慌了?白日做那件事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后果。”
“你以为这样便是为我好?禾青颜,你这般自作主张,比梵咒灼烧筋骨,还要叫我难受。”
他往后缩了缩,脊背抵在竹床的木栏。
记忆中,容渊极少哭,禾青颜现下心里没底,落在半空的手往前不是,收回也不是 。
他再次想起应景宁的话,不由得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可是……明明一切都是为了弥补当年那一剑,他更应该这样做才是。
但是容渊在他面前哭了。
“师尊跟你道歉,你……别哭了。”
这句话说得有些笨拙,平日里从容淡漠的人,此刻竟显出几分无措。
“道歉有什么用。”少年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丹丸已经入我体内,邪气反噬的危害总有一天会伤到你,这些,一句道歉就能抹掉吗。”
“禾青颜,你赎罪,从来都是赎给你自己看的。”容渊又说。
今日在阵里他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自己的师尊,随后赌气离开,事后又放不下心,把人拽入梦境,好好讨个说法。
谁知禾青颜仍旧这般不知悔改。
禾青颜:“容渊,我是你师尊,这样做自然是有底的,难不成我连这邪气都驯服不了?”
话音才刚刚落下,他肩头猛地一颤,猝不及防偏过头,低低咳了几声。
“……”
容渊:“师尊还是把身体养好了再说这话。”
禾青颜眼下再说什么都没有说服力了。
于是他选择越过这个话题,看着容渊的眼睛:“……今晚回来吗?”
“回来吧。”容渊没答,禾青颜紧接着道,“给你准备了桂花糕 ,尝尝?”
那是往年秋日,容渊最爱吃的口味,清甜不腻,是他为数不多的偏爱之物。
容渊撇着嘴:“不回。”
他还在生气呢。
殊不知,禾青颜突然倾身碰了碰他的唇,很快又退开:“甜吗?方才我吃了一块,还不错。”
容渊怔怔抬眼,耳尖瞬息烧得通红,喉咙小幅度滚了一圈。
他不回应,禾青颜只好又贴了上去,这次停留的时间久了一些。
“甜吗。”他又问一遍。
昔日容渊闹脾气他也就拿几块桂花糕哄哄,如今这招不管用了,只好换别的法子了。
好在这法子对容渊还挺受用,在亲了第三次时,容渊终于肯开口了。
“尝不出来,亲久一点……”
手掌扣上禾青颜后脑,一点点把人拉往自己身上,少年微微偏头,主动追着那片清甜温度 ,把所有脾气都卷进这绵长的吻里。
许久之后,容渊才缓缓松开他:“……明日随我走。”
“去哪……?”两人呼吸交缠,气息紊乱,禾青颜缓了片刻。
容渊抵着他的额头,指尖轻轻摩挲着他后脑的发丝:“下鲛人深海。”
禾青颜微微一怔:“为何是那里?”
“你是真不懂还是诓我?难道师尊口上说着有底,心里却不打算解决?”容渊额头依旧抵着他,说话的气息还带着残留的桂花香。
鲛人水波可以冲淡洗涤一切邪气,世间万般阴煞和执念秽气,皆惧深海归墟流水。
这点世人隐晦皆知的秘理,身为仙君的禾青颜,不可能不知。
禾青颜喉间微哽,一时无言。
他是这么想的,但被容渊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了,他只好顺着人来:“依你好了。”
禾青颜这晚没能从这个梦境里走出,苏砚进门时桌上那盘桂花糕还原样摆着。
“青衍道友,唤我来有何事?”苏砚进门那一刻眼睛左右扫视,没发现第二个身影才把目光移到禾青颜身上。
平日衣冠整齐的禾青颜,此刻头发披散垂落在胸前,衣料褶皱凌乱,一双眸子像是蒙着薄烟,温柔却又疏离。
苏砚从没见过这样的禾青颜,一时看迷了眼。
直至禾青颜喊了他第二声才晃过神来,他连忙收敛起失态,拱手端正神色。
禾青颜坐在桌旁,视线时不时落在桂花糕上:“我今日叫你来是想跟你道别的,如今我兑了承诺,且药谷已经安然无事,我便动身前去寻灵药了。”
苏砚闻言上前一步,有点担心:“可是去寻幽莲?那种地方……你身子损耗尚未复原,此刻远行太过冒险,不如再多待几日?”
禾青颜轻轻摇了摇头,不打算如实回答:“此事耽搁已久,我今日必须动身了。”
提到“耽搁”二字,苏砚愧疚感袭来,若不是他,对方说不定早就把灵药给取回来了。
他不好再说些什么:“虽然这话重复了多遍,但我还是很感激道友这几日的照顾,往后若是途经此地,清芷药谷永远留你的一席之地,但凡我们能够办到,传讯玉符一响,我与芷宁必定赴汤蹈火。”
未等禾青颜开口,苏砚再次道:“你现下身体尚未痊愈,你且等我为你备一些灵药罢,路上也好有个依仗。”
望着苏砚坚决的表情,禾青颜倒也没让对方的好意落地:“那就有劳了。”
同苏砚道别后,禾青颜转瞬便离了清芷药谷,御剑前去找容渊。
剑光掠过连绵的坊市,夜色已经彻底落了下来。
万家灯火次第亮起,长街之上车马往来,笙歌丝竹之声隔着半条街巷悠悠飘来。
禾青颜收了御剑,长剑敛回腰间。
一路追寻容渊体内那颗丹丸气息,兜兜转转,竟落在了城中最热闹的一片坊区。
朱红楼阁层层叠叠,飞檐挂着串串琉璃灯笼,暖光流淌,楼内笑语弦乐不绝于耳。
青楼往来宾客络绎不绝,脂粉香气混着酒气漫出墙外。
禾青颜站在门口仰头望了一眼,抬手无奈扶额轻叹了一声。
昨日喊人在城内一处茶馆等他,怎就寻到了这地方……
街上有打扮妖娆的女子倚着楼门招揽客人,眼瞧见立在暗处容貌出众的白衣之人,便笑着上前欲要相邀。
“客官,要不要进来喝一杯?”
禾青颜微微侧身避开,没有理会,抬手拢了拢衣袖,压下一身修士清冽出尘的气场,抬步踏入楼门。
一进门,喧嚣更是扑面而来。丝竹靡靡,酒香脂香扑面而来,满座宾客谈笑哄闹,歌姬抚琴曼舞,人影交错。
他无视周遭打量,目光快速扫过大堂,并没有找到熟悉的身影。
禾青颜五官极其清冷温润,往人群里一站很是显眼,不过片刻,就有老鸨扭着腰快步迎上来,笑容满面:“这位公子看着面生,想要哪位姑娘作陪?楼上雅间尚有空余……”
“不必。”禾青颜声音清淡,直接避开她,径直朝着楼梯走去。
老鸨一愣,正要拦阻,楼上一间雅室的木窗却“吱呀”一声,被人从内里推开。
随即传来一声暴戾的“滚”。
满堂嘈杂短暂地静了一瞬,不少人下意识抬眼望向楼上。
禾青颜脚步顿在楼梯中段,抬眸望上去。
雅间窗棂之内,容渊一身玄色衣袍松垮,领口半敞,几缕墨发散乱垂在肩前。案上酒壶倾倒,酒液漫过木桌,顺着桌边滴滴答答往下淌。
老鸨站在禾青颜身后,被方才那一声呵斥吓得心头发颤,小声试探:“公子,楼上那位贵客脾气不大好,要不……咱们换别处?”
禾青颜没来得及拒绝,楼上又是哐啷一阵响,桌上盛着的点心与酒壶无一幸免全部摔落在地面。
容渊满脸暴戾快步往楼下走,下到一半,路过禾青颜脚步一顿,又折返回来拉着对方手腕,怒冲冲拽着人便往青楼大门口走去。
大堂之内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在二人身上。歌姬、宾客连同老鸨都愣在原地,谁也不敢上前阻拦。
就这般被硬生生拖拽出朱红楼阁,踏出青楼大门,容渊才骤然松开手。
容渊甩开他的手,后退半步,胸膛剧烈起伏,咬牙低声:“你无事要我来这种鬼地方等你做什么!”
禾青颜很是无辜:“是你不认得茶馆还是走错了路?凡事都要讲讲道理啊容儿……”
容渊一噎,火气卡在喉咙。
他自幼年起,所有第一次都是经过禾青颜之手,师尊教他识字,练剑,礼仪,却从未跟他讲过青楼是何地,加上在禁地呆了上百年,隔绝俗世烟火,市井里这些风月场所,他半点也不曾知晓。
所以站在街口,楼门口女子一句哄人的“里边有茶”,他便稀里糊涂被晃了进去。
容渊嗅了嗅身上沾染的胭脂味,眉头紧蹙,抬手嫌恶地掸了掸衣袖。
他不耐烦地辩解:“谁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我本在街口等候,若不是那人说内里备有茶水……谁会进。”
禾青颜似乎也明白过来,容渊禁地百年,不通俗世。
他没继续逗着人,无奈笑笑:“好,怪我没说清楚,让你受了委屈。”
容渊回想起青楼里那些人贴在自己身上的触感,浑身泛起一阵心理不适:“什么委屈。只是着实叫人厌烦。”
“一个个凑过来,又是斟酒又是搭话,躲都躲不开,甚至……”
他停了一下没继续往下说。
“甚至什么?”禾青颜却追着不放。
容渊脸上又铺了一层红,他梗着脖子,避开师尊的视线,把后半句补充完:“还有男的……也凑过来搭话。”
说完这话,他愈发窘迫,恼羞地偏过头,狠狠皱着眉:“乌烟瘴气,乱七八糟的地方,再也不来。”
顿了顿,又硬邦邦补上一句::“……你也不准去。”
禾青颜眼睛眨了眨,不自在的掠过这个对自己敏感的话题:“我们先找个地方安顿一晚吧。”
容渊斜睨他一眼,分明还记挂着方才那句话没有得到回应,心里不甚满意,却也没有继续揪着不放。
“明日天一亮,便动身出海。”禾青颜低声说道。
容渊“嗯”了一声,已然有些心不在焉。
他忍不住暗自揣度,百年相伴,师尊素来清冷自持,心中只有大道与因果,似乎只对他破了格。
那师尊……是如何看待男子与男子之间的情意?
会不会也如同看待青楼乱象一般,只觉不堪、荒唐、乌烟瘴气?
念头不受控制地越钻越深,又不受遏制地跳到另一件事上。
梦境之中唇齿纠缠,渡丹之时滚烫相贴,那些逾越师徒本分的亲昵一幕幕在脑海盘旋。
他茫然地想,师尊同自己发生那样逾矩的事,所作所为,到底只是心里记挂当年那一剑,一心想着弥补亏欠,还是……心底藏着别的什么心意呢。
两种猜想来回撕扯,叫他心神纷乱。
“前面便是客栈了。”禾青颜抬眼,望向不远处灯火通明的门楼,声音轻缓。
容渊又是闷闷应一声“嗯”。
禾青颜摸不着头脑,不知这徒弟又生什么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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