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中仙》天更露宿

7、祓除 前因后果，

　　长瑾的手在裴青璃肌肤上停留了片刻，指尖就沾染上了对方的体温，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样的奇妙感受，至少他从来没有和别人这样亲近过。

　　仙人性子淡，不轻易喜怒哀乐。

　　长瑾却是个例外，但他并非是非常的例外，他性子也淡，只是比起其他仙人来说已经够跳脱的了。

　　他抬眼看向裴青璃。

　　裴青璃略微带点难堪的偏着头，不往他这看。

　　长瑾在心里默默评价了句矫情。

　　接着手下用力，贴着裴青璃胸口，感受到缠绕在他心底的那些恶气，便唤出一丝白光，进入裴青璃体内。

　　沿着身体各处游走，直到发现恶气，再将其捆住，一路拖到他手心下的这块肌肤处。

　　许是因为这过程稍微有些漫长，裴青璃悄然回头，低眼看着面前低垂眼眸的仙人。

　　俩人相触的地方微微带点暖意，裴青璃分得出自己的体温。

　　因为长瑾的手实在太凉了，指尖又软又凉，像块玉石。

　　他感受着又忍不住盯向长瑾的脸，仙人都这么好看的吗？

　　忽然长瑾抬眼，正好撞上裴青璃来不及撤走的目光。

　　长瑾微微一笑。

　　裴青璃倒吸一口凉气，木然的又偏脸过去。

　　末了，长瑾放开了手。

　　“今天就这样吧。”

　　“好了？”裴青璃疑惑的收拾衣服。

　　长瑾摇摇头，“没好，我没那么大的能耐，而且不是说了来日方长吗？恶气能左右人的情绪，若是之后感到情绪不佳，可再来寻我引渡。”

　　裴青璃点点头。

　　“不过，说了这么多，那恶气到底是什么？”他想了想，还是问道，“你把这些恶气都收到哪了？”

　　长瑾本要转身，闻言停住步伐，他回看裴青璃。

　　裴青璃如今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书生模样，此时满脸写满好奇。

　　长瑾笑了笑，答道：“你好歹有仙人血脉，竟没人告诉过你吗？”

　　裴青璃眉头一皱，“我少时就开始流浪了，你说呢。”

　　“哦哦哦，抱歉抱歉。”长瑾故作抱歉，“那恶气是由人之执念而生，也以此为养料，就如你想要复仇的执念，滋养了你心中那团恶气，若放任不管，恶气便会侵蚀你的身体……”

　　说到这，长瑾声音放轻了许多，“左右你的情绪，让你变成一个再没有人的感情的生物……”

　　裴青璃想了想，肯定道：“那确实该消灭掉的。”

　　“不过你说恶气来源人的执念，可这世间执念千千万，只凭你一人又该怎么清得完？”

　　长瑾道：“万物终有源头，我只需寻那源头。起先恶气还未成为恶气前，不过是一团黑气，不过吸取执念，并无灵识，自然不会危害到人。”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它长了脑子，一下子聪明起来，就开始到处祸害人，不过好在它被人分得四分五裂的，飘在各处不成气候，正好方便我拿了这凌渊春记来收它。”

　　裴青璃灵光一闪，捕捉到些许消息，“你说这恶气如此厉害，是谁这么大能耐把它……”他两手一捏空气，再向两边分开，“撕了。”

　　长瑾眨眨眼，“自然是我师尊了。”

　　裴青璃惊讶道：“你还有师尊！”

　　“我当然有师尊啊，我师尊也是仙人，那可是非常厉害的仙人。”

　　裴青璃道：“我还以为这世上就你一个仙人呢。”

　　长瑾撇他一眼，“我看是你只认识我一个仙人吧。”

　　“差不多，那你师尊在哪高就啊？不会和你一样在画里吧。”

　　长瑾却愣住了，他嘴角弯下，“他早已仙逝了。”

　　裴青璃一下手足无措起来，看着长瑾突然低沉，忙说道：“不好意思，我嘴笨，总是哪壶不提提哪壶，你多体谅，你就当我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关于这个我们就此翻篇。”

　　他往自己嘴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长瑾并未低沉多久，“我又没怪你，人有生老病死，仙人逝去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

　　“你少见多怪。”

　　他说完转身不再理会裴青璃。

　　裴青璃挠挠后脑勺，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话来活络气氛。

　　正巧这时，琉戚上前。

　　裴青璃看到这小小少年，便来了心思。

　　他双手抱胸询问道：“我说琉戚，你刚刚去哪了，我与你师父在这里消除恶气，你小子躲到哪去了？”

　　琉戚一脸茫然停住脚步，开口道：“可我在这里无用，若是情况不对，你们与那老怪打起来，我不就成拖后腿的了？”

　　“什么老怪，好吧，叫老怪也行。”裴青璃依旧不依不饶，他偏头看去，长瑾并未出口阻扰，便大了胆子。

　　“琉戚你师父看起来就差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样子，他都站这里了，你既然都这么大了，难不成还要躲你师父后面？”

　　琉戚似懂若懂的点点头，“先生说的是，我确实该历练历练自己。”

　　他又抬头看向裴青璃，问道：“那我该做些什么？”

　　裴青璃假咳两声，“咳咳，你看，我是个……算是个凡人，你师父……差不多等同缕烟，我们三人中，就属你最强，所以下次遇到危险，你可要先保护我和你师父。”

　　琉戚疑惑的歪了脑袋，“可是先生，我也是凡人，我也要冲在最前线吗？”

　　裴青璃猛然被呛到，他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这还没到他胸口高的少年。

　　“你，你是凡人？”

　　琉戚点点头。

　　若按凡人的岁数来说，琉戚还只是个半大孩子。

　　长瑾在一旁憋了笑，掩了嘴。

　　“莫要再玩我们琉戚了。”

　　他过去琉戚身边，听琉戚乖乖叫了声师父。

　　“先生，我们该走了，一直待在别人家里，可不好意思了。”

　　裴青璃哦哦两声，经此一遭，他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

　　长瑾打了个哈欠，抬手幻化出凌渊春记，望了眼裴青璃。

　　“我一时引渡不少恶气，也乏了，便先行一步了。”

　　话落，长瑾也散做一缕白烟，钻入那微微打开，漂浮在空中的古画中去。

　　待他彻底进入画中，那古画自行合上，扎带一圈圈捆起，最后便没了动静，直直从半空中落下。

　　裴青璃下意识伸手去接。

　　却被琉戚中途伸手引到自己手中，他抱好画，看见裴青璃伸出的手。

　　疑惑道：“先生不走吗？”

　　是了，他师徒二人平时收画定然是习惯了的，一个回画中，另一个就自然而然的收画。

　　偏叫裴青璃自作多情，伸出手去接。

　　他收回手，随意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走啊，马上走。”

　　琉戚抱着画转身先离去。

　　裴青璃恍惚间仿佛听到那画中传来笑声。

　　似在笑他刚刚的行为。

　　有什么好笑的嘛。

　　裴青璃跟上琉戚，一把搭在少年肩上，把少年压得一边倒。

　　引得少年抬头看他。

　　他又故作无事发生，吩咐道小心路滑之类的话来。

　　回去的路上没遇到什么人，未免撞见溪召殷夫妇，裴青璃带着琉戚走的后门。

　　也不知道溪召殷他们出来后做了些什么，硕大一个城主府竟然变得空旷了几分。

　　一路上也没人管他们，他们便索性放开了走。

　　直到回到长平街东巷的巷子里，裴青璃这次并未带琉戚拐路，反正都是自己人了，此间事了，自然坦坦荡荡。

　　回了家，他一时犯了难。

　　这房子就这么大，让三个人怎么睡。

　　长瑾住画里不用管，可他刚刚才得知琉戚还是个孩子，难不成他一个活了八百年的大人还要和一个孩子抢床吗？

　　他看向琉戚。

　　琉戚：“劳烦先生给我一床铺盖，我去外边打地铺。”

　　画小人书没前途，不然他也不会赚不到啥钱，买不起大房子，连个客房都没有。

　　好在琉戚非常好养，让裴青璃给了床被子就自己去另一边打地铺去了。

　　而长瑾，自然是睡在画中。

　　裴青璃睡回自己的床，本来今晚发生了这么多事，他思虑多，应当睡不着的，谁曾想一沾上枕头，马上两眼一闭，呼呼大睡去了。

　　那边铺好地铺的琉戚却没睡，他收起迷香，闭了气，熄灭。

　　放在桌上的凌渊春记此刻却开始震动，那古画依旧飞到半空。

　　缓缓打开后从中落下个白衣翩翩的仙人。

　　自然是长瑾。

　　他面上少见的没带笑，一张脸清清淡淡的，未言一语。

　　窗外透入些许月光，照在他身上，显得他更加缥缈，好似下一瞬便要化成青雾消散。

　　琉戚对长瑾这副模样习以为常，他只是从腰间挂着的小荷包中取出一个竹筒来。

　　那小荷包自然是长瑾为琉戚做的宝囊，外头施了障眼法，让人以为是个驱虫的小荷包，自然就没人知道这宝囊是仙人术法，可以吸纳万物。

　　只见琉戚轻轻打开竹筒，从中转出一卷画来。

　　全部取出后，他双手捧上给长瑾。

　　事实上，从一开始，长瑾就没让琉戚参与裴青璃的复仇中来，他让琉戚找到深埋在城主府中的这幅画。

　　古画之间有联系，长瑾日积月累的待在古画中，那画几乎与他形成密切关系，可以说他的仙力已与古画相通。

　　可以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长瑾缓缓打开这幅画，画中是一副凌渊山的春景，鸟语花香，生气盎然。

　　这才是凌渊真正的春。

　　也是四城之一繁平城真正在镇压的东西。

　　他轻抬手，招来放置一旁的凌渊春记。

　　一阵白光扫过凌渊春记，若裴青璃醒着，他便会发现，这副凌渊春记里面的景象并非凌渊仙山的盛景，而是一片炼狱。

　　画中的凌渊山遭了大难，整片山火燃烧了八百多年，一如灾难开始时那样。

　　画中也确实是凌渊仙山，只不过是被毁了的凌渊山。

　　长瑾依然记得，凌渊山被装入画中后，这世间，就再无仙人踪迹。

　　他说自己住在画中也没说错，他只是一直待在凌渊山中，一遍遍看着燃烧的山，他从小长大的地方，那些故人的过往，也一并留在山中。

　　“师父？”

　　琉戚轻声询问。

　　长瑾回过神来，他微微一笑，抬手摸了摸琉戚脑袋。

　　“好琉戚，乖琉戚，你帮师父找回了画，接下来，就看师父的了。”

　　琉戚乖觉的待在一边。

　　长瑾一手牵过一张画，白雾缥缈间，丝丝缕缕的仙气交织在一起，将两幅画渐渐相融。

　　我将春天带回凌渊，以抚生灵万物之执念。

　　长瑾闭了眼，口中念词，手中捏着法诀，仙力作为粘合，最终将那副画落在凌渊春记的左上方，自此，画中绿了一片森林。

　　待仙力消散，凌渊春记又在长瑾的指挥下恢复了平常的伪装。

　　片刻，房中渐暗淡下来，独留长瑾长身而立。

　　他睁开眼，将凌渊春记放到桌上。

　　若细看去，便会发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两颊落下汗滴，湿了两鬓，连他整个身形都变得单薄了不少。

　　长瑾微喘了气，低头看了自己的手心，“竟然已经到这种地步了么？”

　　他看向旁边一脸担忧的琉戚，还是露出笑容来，“琉戚乖，师父没事，只是引渡入画需的仙力多了些，我休息休息就好……”

　　话未说完，他已虚弱到软了身子，将要倒下。

　　琉戚上前抱住长瑾，支撑着不让长瑾摔到地上。

　　长瑾已然闭了眼，昏了过去。

　　琉戚左右探看，看看地上属于自己的地铺，又看看屏风那边。

　　终于还是下定决心半拉半抱的把长瑾放到了这间房唯一的床上。

　　他不舍得让师父睡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