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中仙》天更露宿

6、今夕 剑前留人，

　　直到真的看到溪召德散成灰烬，落到地上形成尘埃。

　　裴青璃的心依旧在猛烈跳动，他耳边具是自己的呼吸声，合着鼓膜的节拍。

　　双眼紧紧盯着地面。

　　就这么结束了？

　　缠绕在我心头八百年的执念，就这么消失了……

　　我的仇，得报了……

　　原来我执着了这么久的复仇，不过是这么简单，还以为会多轰轰烈烈。

　　裴青璃只觉一阵怅然，好似一下没了力气。

　　长瑾瞧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并指一点，指挥清霜冻了裴青璃指尖一下。

　　裴青璃刹时间回过神来，“怎么……”

　　长瑾一笑，“杀了杀父仇人，有什么感想？”

　　他依然白衣飘飘，站在裴青璃面前，好似不占埃土。

　　明明周遭一片杂乱，但他依旧如仙人一般，就好像这些事在长瑾看来，都是无关紧要的事。

　　裴青璃撇撇嘴，“我已经完成了我的执念。”

　　他抬眼看向长瑾，“该履行和你的承诺了，我之后就和你走。”

　　并抬起手中银剑，还至长瑾。

　　“你的剑，还你。”

　　长瑾轻轻摇头，“不急。”他并不接过，只抬手指向裴青璃身后。

　　“先生，你的事还没有结束……”

　　裴青璃愣住，接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回头看去。

　　一脸苍白的溪召殷从密道中缓步走出。

　　他神色看上去很不好，整个人颓然了不少。

　　裴青璃手却开始微微发抖。

　　这时，长瑾才从他身后靠过来，“先生，仇人的后代你要怎么处理呢？”

　　听到长瑾的声音，溪召殷脸色更加苍白，他抿紧了唇。

　　从在书桌上看到那张字条开始，他的世界就开始坍塌了。

　　起初他不敢相信，字条上说他的家族犯了大罪，要他前往祠堂了解真相。

　　溪召殷准备丢了这字条，他不知道是什么人放在他书房的，今日百日宴，鱼龙混杂的，要查也难。

　　本打算烧了这字条，脑海中却印出孩子哭闹的样子。

　　溪召殷心中一惊，为了孩子他决定来一趟祠堂。

　　谁曾想来到祠堂，却发现有条密道，显然是有人进了去，会不会是赴宴的人不小心迷了路，进了密道，若出了什么事，可不好。

　　于是他也进了密道，走在这长长的密道里，他越来越疑惑，他从来不知道家里有这么一条密道，也不知道会通向什么地方。

　　而且那字条上写着的目的地正是祠堂，会是谁，对他的城主府这么熟悉。

　　直到看见前方有光，溪召殷正准备出去，却听到了里面的对话声……

　　“裴先生，我记得您是长平街东巷的画师，我有时候会路过您的摊子。”

　　溪召殷声音轻柔，并不像一个威严的城主。

　　裴青璃自然知道，这位城主待人和睦，时常在街巷间与人攀谈，处处为民着想，声望极好。

　　繁平城人皆爱戴他。

　　此时的繁平城主却白了脸，他抬起一张年轻的脸，如裴青璃这般年轻模样。

　　他父亲死的早，以至于他接手繁平时，还是个半大不大的青年。

　　“我知道。”

　　裴青璃轻声说道。

　　溪召殷却哑了声音，缓缓跪到了地上，“我方才才知道，原来我的家族对裴先生曾做过这等恶事，我替我的族人向先生道歉。”

　　他深深磕了个头，却头也不抬接着说道：“我不知道该如何弥补先生，若如先生所说，一定要我溪家付出代价，不如先生杀了我，以解心头之恨。”

　　“只是……”溪召殷哀道，“只是，求先生放过我的妻儿，她们是无辜的。”

　　裴青璃并没有想过要杀溪召殷，他此时慌乱的后退几步。

　　“我……”

　　手中银剑却越发冰寒，刺得他手生疼。

　　溪召殷抬头看向他，眼中释然，仿佛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长瑾默不作声，只看向裴青璃，看他要不要下手。

　　他这剑，从来不缺血养。

　　裴青璃握剑的手越发生疼，他的悲剧全都是溪家造成的，事到如今，却要怎么处理溪召殷。

　　他缓缓举起剑，一如杀死溪召德那般。

　　溪召殷闭上了眼。

　　长瑾收起了笑，面无表情的看着裴青璃，指尖悄悄捏了个诀。

　　“不！”

　　这一声吓到了这边的几位，裴青璃剑都要举不稳，溪召殷猛然睁眼，回头看去，长瑾手中的光芒消散，他愕然看向出现在密道口的女人。

　　那女人眼中含泪，从密道中走出，她身形单薄，看起来摇摇欲坠，却仍是坚定的向溪召殷走来。

　　溪召殷张了张口，“婉娘……”

　　来的自然是城主夫人，溪召殷青梅竹马的夫人——林清婉。

　　林清婉站到溪召殷前方，直视裴青璃。

　　“裴先生，我已经知道殷郎家对裴先生做了什么事，我也知道了溪家的城主之位是如何来的，此等行为我也厌恶……”

　　溪召殷停住了想去拉林清婉裙角的手，默然低了头。

　　长瑾从旁插过身来，“你可是为你夫君求情？”

　　林清婉摇摇头，继续说道：“我知道溪家罪有应得，也不会阻止裴先生杀了殷郎。”

　　裴青璃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林清婉，长瑾也微微惊讶。

　　林清婉捏了捏指尖，“裴先生已经杀了溪家先祖，如今溪家就只余殷郎一个，若要杀绝，不如把我等一并杀了，好让我等黄泉路上好作伴。”

　　溪召殷骇然，紧抓林清婉的裙角，“不可，婉娘，不可，事错在我，与你和欢儿无关，要杀就杀我。”

　　他急得要往林清婉跟前挡。

　　裴青璃皱了眉，一时没了想法，只站在原地。

　　林清婉一把把溪召殷挡在身后，“裴先生，我知你要还裴家一个公道，是我溪家对不住你，婉儿在这里给你赔罪。”

　　她正欲下跪，却被裴青璃一把拉住。

　　裴青璃将人拉起，他看着眼前相互扶持的二人，摇摇头道：“我不杀他，我的仇人从来只有一个，而我刚刚已经杀了他，我不会再对溪家人出手。”

　　他把长剑放回长瑾手中，看着长瑾说道：“我这双手还是习惯拿画笔。”

　　长瑾一笑，收回了剑，清霜消散，化作星星点点白光。

　　溪召殷余后劫生，紧紧拉着林清婉的手，他眼中也含了泪。

　　对着裴青璃作揖，“谢先生不杀之恩。”

　　裴青璃轻声说道：“你们走吧。”

　　“出去后，我会辞去城主的位置，将全部事由一并说明，我终生以罪人自持，以待先生家人的在天之灵。”

　　溪召殷深深弯腰，心下已决，便与林清婉相互扶持着走出密室。

　　密道里黯淡无光，溪召殷身体发冷，但他仍拉过林清婉的身子，将自己的体温分些过去。

　　黑暗中，他终是开口：“婉娘，嫁与我，如今你可有悔？”

　　林清婉只是默然握紧他的手，“我只悔不能早点与你在一起。”

　　溪召殷心中一阵暖意，他对不住林清婉，也对不住他们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子。

　　出了密道，溪召殷借着烛光，才发现林清婉脸上早已布满泪水，她在黑暗中一直静静的无声哭泣。

　　溪召殷却被这泪水慌了神，双手轻轻拭去，“婉娘，婉娘，不要哭，小心身子。”

　　林清婉仿佛泄了气，刚刚那副强硬的态度全是装出来的，她后怕不已，更害怕溪召殷就此死去。

　　“殷郎，我好怕你就这么去了，留下我和欢儿。”

　　“我不走，我会陪着你们的。”

　　溪召殷将她拉入怀中，轻触她的发丝，“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们。”

　　林清婉已是哭出了声，紧抱回溪召殷。

　　“不走，谁也不准走。”

　　二人已是痛哭不止，也是做好了面对未来的所有准备。

　　阳关大道，相濡以沫，自然过去。

　　裴青璃立在原地，看到溪召殷夫妻这般，反倒叫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

　　小时候娘亲抱着他哄，父亲逗着他笑，一家人其乐融融，最是美满。

　　想到此，他不免苦笑起来，如今双亲早已离去八百多年，留给自己的不过是模糊到不行的记忆。

　　长瑾在一旁叹气。

　　裴青璃疑惑道：“叹什么气？”

　　只见长瑾走到他面前，“你放过溪召殷，那你怎么办呢？”

　　裴青璃觉得莫名其妙，“什么怎么办，我说过我只杀溪召德一人，其余溪家人我不追究。”

　　“可你心底的恶气却是从仇视溪家人开始而滋生的。”

　　裴青璃不明白长瑾是什么意思，疑惑的看着他。

　　只见长瑾伸手往他胸口一勾，竟然牵扯出一缕黑气。

　　他错愕又惊诧的看着长瑾勾出的恶气。

　　“我，为什么会有？”

　　长瑾此时看向他，“我说过吧，你心中有恶气，这恶气源自你小时候亲眼目睹父亲被杀时，你父亲来不及引渡到自身的恶气。”

　　长瑾将那恶气缠绕在指尖，“你还太小，被那恶气转了空子，占了你的身子，一时无法抵抗，所以才晕了过去。”

　　“至于你醒来在河边，或许是有人发现了你，将你送至河边，暂避危险。”

　　裴青璃完全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一段经历。

　　看着眼前这一缕黑气，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询问长瑾，如何是好。

　　长瑾回道：“所以我刚刚才说，你真的决定放过溪召殷吗？若不然，只要杀了他，你体内的恶气没了执念攀附，自然会消散。”

　　裴青璃巴巴问道：“那我追过去？”

　　长瑾被逗得一笑，往他胸口一拍，“莫说些玩笑话了。”

　　裴青璃却真急了，“这东西不就是同溪召德身上的一样吗？你拿你那画出来给我吸吸。”

　　“你想像他死前那么疼吗？我这画可是蛮横的很，只要遇着恶气，必是把人往死里吸，你这小身板，当真忍得住？”

　　“那还是算了吧，我还是去砍两刀溪召殷吧。”

　　长瑾见他闷声，笑道：“也亏你刚才选择放过他，自然是通过了我的考验，足见你本人心性良善，为人可交。虽然我的画霸道，但我很温柔。”

　　裴青璃眨眨眼，盯着长瑾。

　　只见长瑾伸手，按在裴青璃胸口处，“只是你体内的这股恶气待得太久，我一时不能完全清除，只能徐徐为之，不过日久天长，只要你在我身边，一旦恶气发作，我就能替你引渡。”

　　他手心微凉，一点点拉开裴青璃的衣袍。

　　却被裴青璃一把抓住，“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长瑾抬头，“当然，我吸力不够，隔着衣服不好操作。”

　　裴青璃咬咬牙，“来吧。”

　　毕竟事关小命，只是肌肤相贴又有何不可。

　　长瑾已将手探入他衣服下，微微凉意让裴青璃不住抖了一下，接着就感受到那柔软的触感。

　　好像，没那么反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