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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拭血   寅时末 ...

  •   寅时末,天光未破,司府外头的巡逻官兵刚刚换了一班。
      趁着交接的空当,姜枝裹紧了身上那件极为寻常的青灰色袄裙,将一头如瀑的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她身形轻盈得像是一只猫,借着墙角阴影的掩护,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西角门那扇半掩的侧门溜了出去。
      清晨的京城还笼罩在一片刺骨的寒气中,青石板路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霜。
      姜枝没有走宽敞的大街,而是顺着逼仄阴暗的胡同七拐八绕,镇北侯府的位置极其隐秘,她并不清楚具体的路线。
      在一条无人的巷口,她拦住了一个起早倒夜香的粗使婆子,塞过去半块碎银,低声问清了方向。
      顺着婆子指的路,她穿过大半个京城,最终停在了一处挂着“潮七楼”招牌的酒楼后巷。
      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穿过弥漫着酒气和脂粉味的长廊,她径直上了三楼最深处的一间雅阁。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夹杂着酒香扑面而来。
      屋内没有点灯,昏暗得让人窒息,正中央的紫檀木椅上,斜倚着一个男人,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锦袍,领口微敞,露出苍白修长的脖颈。他的手里正把玩着一把精巧的匕首,刀刃在微弱的晨光下折射出森冷的寒芒。
      在他脚边的地毯上,趴着一条体型巨大的黑色獒犬,那獒犬浑身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正低垂着头,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听到门轴转动的声音,獒犬猛地抬起头,幽绿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姜枝,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嘘——”
      男人慵懒地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椅子的扶手,獒犬立刻停止了动作,乖乖地退回了他的脚边,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死死咬着姜枝。
      “我记得你叫……姜枝是吧?前几日姜家被灭看来没给你留下深刻印象啊。”
      “听说你是司寒洲的狗,胆子倒是挺大。”路商野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病态的愉悦。他缓缓抬起眼眸,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半分活人的温度,只有令人胆寒的疯狂与戏谑,“怎么,你家主子连咬人都不会,派你来给我送死?”
      姜枝站在原地,没有退缩,也没有求饶,她平静地环视了一圈屋内血腥的场景,目光最终落在路商野那张俊美却透着邪气的脸上。
      “世子爷说笑了。”姜枝微微欠身,声音清冷如水,“我不是司寒洲的狗,我是来给世子爷送肉的。”
      “肉?”路商野挑了挑眉,手中的匕首在指尖转了一个漂亮的刀花,“什么肉?”
      姜枝从袖袋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扣,轻轻放在旁边的桌案上。
      “大理寺卿赵文远。”她一字一顿地说道,“司寒洲要我拿这枚玉扣,去赵府给他老母拜寿,借机挑拨赵家母子的关系,让赵文远后院起火,但这太慢了,也太无趣了。”
      路商野的目光落在那枚玉扣上,又缓缓移回姜枝的脸上,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打量着她,像是在评估一件新奇的玩物。
      “所以,你背着司寒洲来找我?”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诡异,“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我要赵文远死。”姜枝抬起头,毫不畏惧地迎上他那双疯狂的眼睛,“我要他身败名裂,家破人亡,死无葬身之地。”
      “就凭你?”路商野嗤笑一声,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瞬间将姜枝笼罩在阴影之下,他走到她面前,用沾着血迹的刀背轻轻挑起她的下巴,冰冷的刀锋贴着她的肌肤,带来一阵战栗。
      “姜家小姐,你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路商野凑近她的耳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侧,语气却像是在谈论天气,“你知不知道,司寒洲如果知道你背叛了他,会把你切成多少块喂狗?”
      姜枝感受着脖颈处传来的刺痛,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我知道。”她轻声说道,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所以我才来找世子爷。司寒洲是一把没有感情的刀,他只会让我去送死,但世子爷不同……”
      她抬起手,轻轻覆在路商野握着匕首的手背上,将那把致命的刀刃从自己的脖颈处移开。
      “世子爷喜欢看狗咬狗,不是吗?”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蛊惑人心的魔女,“赵文远是司寒洲的猎物,但也是世子爷的眼中钉,只要世子爷愿意出手,赵文远活不过三天,至于我……”
      她看着路商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愿意做世子爷手里的那把刀。司寒洲能给我的,世子爷也能给。司寒洲给不了的,世子爷也能给。”
      路商野盯着她看了许久。
      忽然,他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越来越大,在昏暗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愉悦。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猛地收回匕首,一把捏住了姜枝的后颈,将她拉向自己,“姜枝,你真是个疯子,我喜欢疯子。”
      他松开手,转身走到桌案前,拿起那枚玉扣把玩了一下,随后随手扔给了脚边的獒犬。
      “这块肉,我吃了。”路商野转过身,看着姜枝,眼底闪烁着危险的光芒,“三天后,我会让赵文远变成一条死狗。至于你……”
      他走到姜枝面前,用沾着血迹的手指,在她的唇上轻轻抹了一下。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狗了。要是敢跑……”他凑到她耳边,轻声低语,“我会把你身上的肉,一块一块地割下来。”
      姜枝没有躲闪,任由那刺鼻的血腥味沾染在自己的唇上。
      “民女,遵命。”
      她微微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狡黠与算计。
      两只疯狗已经入局,接下来,就看谁能把谁撕碎了……
      从潮七楼出来时,天光才刚刚破开一丝云翳,清晨的寒气依旧刺骨。
      姜枝没有原路返回,而是沿着来时的阴暗胡同兜了大半个京城的圈子,确认身后没有任何尾巴后,才重新回到了司府西角门外的那堵高墙下。
      她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将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彻底散尽,随后身形一跃,如同一只轻盈的狸奴,悄无声息地翻过了高墙。
      落地无声。
      府里静悄悄的,连巡夜的护院都已经换了班,没有人发现这座看似铁桶一般的府邸,刚刚被一只“野猫”悄无声息地溜进来过。
      姜枝理了理身上那件青灰色祆衣,这才低着头,顺着游廊的阴影,不疾不徐地回到了自己那间逼仄的厢房。
      推开门,反手落锁。
      直到听见门栓“吧嗒”一声扣上,她才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脊背一寸寸放松下来。
      厢房里很冷,没有生炭盆,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晨光。
      姜枝走到桌前,拿起一块干净的帕子,蘸了蘸铜盆里刺骨的冷水,她没有急着洗脸,而是将帕子按在了自己的唇上。
      她微微用力,一点一点地擦拭着。
      那块原本雪白的帕子上,很快便晕染开一抹刺目的红。
      那是路商野的血。是他刚才用沾着血的手指,在她唇上抹下时留下的印记。
      那股浓烈的、令人作呕却又让人战栗的血腥味,此刻正死死地黏在她的唇上,像是一个洗不掉的烙印,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昨夜在潮七楼里发生的一切。
      提醒着她,她刚刚把自己卖给了一个真正的疯子。
      姜枝盯着帕子上的血迹,眼神幽暗得可怕,良久,她才将那块染血的帕子随手扔进了一旁的火盆里。
      火苗舔舐而上,瞬间将那块帕子吞噬殆尽,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她这才重新走到铜盆前,用刺骨的冷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她抬起头,看着铜镜里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镜子里的女人,眉眼低垂,看似柔弱可欺。可当她一点点抬起眼眸时,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哪里还有半分怯懦?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冷与算计。
      她拿起桌上那把木梳,慢条斯理地将有些凌乱的长发梳顺。木梳穿过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梳好头发,她走到桌前坐下,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水已经凉透了,但她毫不在意。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任由那股苦涩顺着喉咙滑入胃里。
      她安静地坐在桌前,目光透过窗棂,望向主院的方向。
      她知道,司寒洲此刻并没有在睡觉。
      以他的性子,此刻恐怕正端坐在案前,闭目养神,或是冷眼审视着昨夜司府内外的一切异动。
      他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孤狼,敏锐地嗅探着周围每一丝风吹草动。
      可惜,他永远也不会想到,他自以为最听话、最没有威胁的狗,刚刚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去见了一个他最忌惮的疯子。
      姜枝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唇角勾起了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赵文远,你可要好好谢谢我给你送的这份大礼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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