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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欲念成花,刀锋饮血   翌日清 ...

  •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大雪初霁。
      司府西厢房内的炭火已经熄了,透着刺骨的凉意,姜枝一夜未眠,只是静静地坐在窗前的软榻上,她额角贴着伤药,昨夜被司寒洲擦破的地方已经结了薄薄的血痂。
      “吱呀——”
      门被推开,碧痕端着一盆温水走进来,看到姜枝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又被规矩压了下去。
      “姑娘,大人让您去书房伺候。”
      姜枝站起身,用温热的帕子敷了敷脸,将眼底的青黑掩盖下去,她换上了一身素净的月白绸裙,重新挽起发髻,整个人又恢复了那种清冷如霜的模样,仿佛昨夜那个在醉仙楼里卑微求饶的丫鬟只是一场幻觉。
      书房内,司寒洲已经穿戴整齐,一身紫蟒暗纹官服衬得他身形挺拔,俊美无俦的脸上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他正对着铜镜整理衣冠,从镜子里看着走进来的姜枝。
      “伤口还疼吗?”他淡淡开口,没有回头。
      “回大人,已经不疼了。”姜枝走到书案旁,熟练地拿起墨锭,开始研磨。
      司寒洲转过身,目光落在她额角那块刺眼的白纱上,眼神微暗。他走到她面前,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挑起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王显半个时辰前在府中晕倒了,太医说是急症,四肢酸软无力。”司寒洲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你下的药,分量拿捏得很准。”
      姜枝握着墨锭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垂下眼帘:“大人要他病,他便只能病,若是死了,反倒容易引人怀疑。”
      “聪明。”司寒洲松开手,转身走向门外。
      “今日早朝,有好戏看,你留在府里,哪里也不许去。”
      ……
      金銮殿上,龙涎香袅袅升起,百官分列两侧,神色肃穆。
      皇帝端坐在龙椅上,面色阴沉。今日早朝,原本是要商议江南赈灾银两的调拨,可御史台的奏折却像雪花一样飞到了御案上。
      “启奏陛下!臣有本奏!”
      御史中丞李大人手持笏板,出列跪倒,声音洪亮得在大殿内回荡,“臣要弹劾户部侍郎王显,贪赃枉法,结党营私,私吞江南赈灾银两三十万两!更有甚者,王显暗中与江南盐商勾结,中饱私囊,致使江南数万灾民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站在武将队列中的司寒洲微微垂着眼眸,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王显昨夜在醉仙楼染了“急症”,连床都下不了,自然无法上朝自辩。而他府中那个贪财的管家,早就被司寒洲的人用重金买通,此刻正带着那本记载着王显与盐商勾结的“暗账”,跪在宫门外喊冤。
      “荒唐!王爱卿一向清廉,怎会做出此等猪狗不如之事!”皇帝大怒,猛地将手中的奏折砸在地上。
      “陛下!人证物证俱在,王显的管家已在宫门外候旨,那本暗账上,还有王显的亲笔签字!”李大人重重叩首。
      “传旨!立刻派人去王显府中搜查!若属实,革职查办,抄没家产,打入大牢!”皇帝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雷霆之怒。
      站在文官队列最前方的王阁老,此刻脸色铁青,浑身发抖。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手提拔的门生,竟然会在这节骨眼上爆出这么大的丑闻。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神色淡然的司寒洲。
      司寒洲正好也转过头,两人目光相撞。
      司寒洲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润如玉,却让王阁老如坠冰窟。
      ……
      司府,书房。
      姜枝静静地站在窗边,听着外面传来的消息。
      碧痕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满脸激动:“姑娘!姑娘!听说了吗?户部侍郎王显被革职查办了!听说皇上龙颜大怒,连王阁老都被罚俸半年呢!”
      姜枝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那株被大雪压弯了枝头的寒梅。
      “知道了。”她轻声说道。
      碧痕看着她,欲言又止。她总觉得,这位新来的姑娘,和府里其他那些争宠的丫鬟都不一样。她不在乎大人的赏赐,也不在乎名分,仿佛她活着,只为了某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傍晚时分,司寒洲回来了。
      他换下了官服,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带着一身寒气走进了书房。
      “王显倒了。”他走到书案前坐下,目光落在姜枝身上,“朝堂上现在乱成了一锅粥,王阁老自顾不暇,短时间内,没人敢再提新政的事。”
      姜枝走上前,为他斟了一杯热茶,递到他手边。
      “大人,民女有一事相求。”
      司寒洲接过茶盏,抬眼看她:“说。”
      “王显虽倒,但他只是条狗,当年构陷我姜家将我父亲下狱的主谋,是大理寺卿赵文远。”姜枝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民女要赵文远的命。”
      司寒洲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幽暗的光芒。
      “赵文远比王显难对付得多。他背后站着的是皇后娘娘,动他,就是动皇后的母家。”司寒洲喝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说道,“你确定,你要现在就动他?”
      “民女确定。”姜枝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大人不是说过,我是你的刀吗?刀若是不锋利,留着还有什么用?”
      ……
      司寒洲放下茶盏,忽然伸手,一把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头。
      姜枝猝不及防,整个人被迫迎上他深不见底的目光。
      司寒洲的手指微凉,指腹轻轻摩挲着她下颌处那道尚未完全褪去的红痕,他的动作看似漫不经心,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力。
      “好。“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既然你想做这把刀,那我就给你这个机会。”
      他松开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玉扣,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赵文远此人多疑谨慎,比王显难对付十倍。这枚玉扣是他府上老夫人的贴身之物,三日后老夫人大寿,你拿着这个去拜寿。”
      姜枝低头看着那枚温润的玉扣,指尖触上去,冰凉细腻。
      “大人要我怎么做?”
      “怎么做是你的事。“司寒洲重新拿起笔,低头批阅公文,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淡漠,“我只要结果。”
      姜枝将玉扣收入袖中,退后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民女明白。”
      她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栓时,身后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姜枝。”
      她停下脚步,微微侧首。
      “别把自己搭进去。“司寒洲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利落的墨痕,“刀若折了,我不会再铸第二把。”
      姜枝站在原地,沉默了一瞬。
      窗外夜色深沉,寒风拍打着窗棂。她看着那个伏案批阅公文的身影,灯火在他肩头投下一层淡淡的暖光,却照不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是。”
      她推门而出,走入风雪之中……
      推开西厢房的门,一股淡淡的暖香扑面而来。
      屋内的炭盆被添了新的银丝炭,烧得通红却没有一丝烟气,案几上,一盏琉璃宫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将屋内照得影影绰绰。
      姜枝反手将门栓插上,隔绝了外面呼啸的寒风。
      直到这一刻,她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才微微放松下来。她走到铜镜前,借着昏暗的灯光打量着镜中的自己。
      月白色的绸裙上还沾染着些许醉仙楼的酒气,额角那块包扎伤口的白纱在雪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眼。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块纱布,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嘶……”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眶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圈微红。
      白天在书房里,在司寒洲面前,她必须是一副无坚不摧、冷硬如铁的模样,因为在那个男人眼里,眼泪是最廉价的废物。
      可现在,在这间空无一人的屋子里,她终于可以做回那个会疼、会害怕的姜家大小姐。
      姜枝在梳妆台前坐下,拿起一把牛角梳,开始缓慢地梳理自己如瀑的长发。
      梳齿穿过发丝,她的思绪渐渐飘远。
      她想起了父亲下狱那天,大雪纷飞,大理寺的官兵像狼一样冲进姜府,将她年迈的父亲按在雪地里,她想起了母亲在狱中咳血而亡,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
      那些血海深仇,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刀,日日夜夜在她的骨血里翻搅。
      “赵文远……”
      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是一阵叹息,眼底却翻涌着浓烈到化不开的恨意。
      司寒洲给她的玉扣还静静地躺在她的袖袋里,贴着她的肌肤,冰凉刺骨。
      她知道,司寒洲不是在帮她报仇,他只是在利用她,她是一把刀,一把用来替司寒洲斩断政敌的刀,等这把刀卷了刃,或者失去了利用价值,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其折断。
      但那又如何?
      姜枝放下梳子,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双清明而决绝的眼睛。
      只要能报仇,只要能拉赵文远下地狱,她愿意做这把刀,哪怕最后刀毁人亡,她也心甘情愿。
      她站起身,走到炭盆旁,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里面的炭火。
      火星迸溅,映红了她苍白而精致的侧脸。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姜枝动作一顿,眼神瞬间恢复了警惕与冰冷。
      “姑娘,”门外传来碧痕压低的声音,“大人让奴婢给您送些伤药来,说是……额头的伤不能留疤。”
      姜枝微微一怔。
      她走过去,拉开门。
      碧痕端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托盘站在门外,托盘上放着一个白瓷药瓶和一小罐上好的祛疤膏。
      “大人还说,”碧痕低着头,将托盘递过来,“姑娘今晚辛苦了,明日不用去书房研墨,好好歇息一日。”
      姜枝接过托盘,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瓷瓶,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替我谢过大人。”她轻声说道。
      碧痕点点头,转身退了出去。
      姜枝关上门,重新回到梳妆台前。
      她拧开那个白瓷药瓶,倒出一点清凉的药粉在指尖,然后小心翼翼地涂抹在额角的伤口上。
      药粉触及伤口,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但很快便被清凉的感觉所取代。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司寒洲,你给了我伤药,又给了我机会。
      你以为我是在为你卖命。
      可你知不知道,这把刀一旦出鞘,就注定要饮血而归。
      等到赵文远倒台的那一天,不知道你这把“鞘”,还能不能装得下我这把染了血的刀?
      窗外,风雪依旧。
      姜枝吹灭了梳妆台上的蜡烛,和衣躺在了柔软的床榻上。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簌簌的落雪声,一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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