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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折梅 厅内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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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毕剥”轻响。
司寒洲没有立刻说话。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玉扳指,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女子身上。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打量一件刚送上门的、尚待估价的器物。
“姜家倒台,是因为你父亲不肯交出那本暗账。”司寒洲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磁性,却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凉薄,“如今你主动献出它,就不怕背上出卖父兄、苟且偷生的骂名?”
姜枝伏在地上,额头触碰着冰冷的金砖地面,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姜家谋逆是圣上定的罪,无论有没有那本账,男丁流放、女眷充官的结局都不会变。”她抬起头,眼神清明得可怕,“与其在教坊司受人践踏,不如用这本账册换我一条生路。骂名?若能活下去,骂名又算得了什么。”
“好一个‘若能活下去’。”司寒洲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可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留一个随时可能反咬一口的罪臣之女在身边?那本账册若是假的,或者你留了一手,我又该如何?”
“大人可以现在就杀了我,派人去搜。”姜枝不卑不亢,“但我若死了,那本账册就会永远消失。父亲虽然愚忠,但他更怕死绝了姜家血脉。他把账册交给我,就是让我做最后的筹码。除了我,这世上再无人能找到它。”
这是一场豪赌。
赌的是这位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对政敌的恨意胜过对她的猜忌;赌的是他急需这把刀,来斩断朝堂上那些盘根错节的旧势力。
司寒洲静静地看了她许久。
那双凤眸深邃如潭,仿佛能洞穿人心。姜枝承受着这股巨大的压迫感,呼吸微微急促,却始终没有移开视线。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一旦露怯,便是万劫不复。
良久,司寒洲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瓷器碰撞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福伯。”
“老奴在。”
“带她去西厢房换身衣服,洗干净了再来见我。”司寒洲站起身,玄色衣袍随着动作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他走到姜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伸出一只手,挑起了她的下巴。
他的手指微凉,带着淡淡的墨香。
姜枝被迫仰起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记住你说的话。”他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从这一刻起,你不再是姜家小姐姜枝。你若想活,就得把自己变成一把好用的刀。刀若钝了,或者是有了自己的心思……”
他没有说完,但指尖微微用力,在她细腻的下颌处留下一道红痕。
那是警告,也是烙印。
“……那就只能折断了扔进火炉里。”
姜枝感受着下颌传来的刺痛,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反而浮现出一抹近乎决绝的笑意。
“姜枝已死。”她轻声回答,字字铿锵,“活下来的,只是大人的奴才。”
司寒洲盯着她看了两秒,似乎对她这份狠劲感到一丝意外,随即收回手,转身走向内室。
“去吧。”
……
西厢房内,热气蒸腾。
两个沉默寡言的丫鬟伺候着姜枝沐浴,滚烫的热水冲刷着她冻僵的身体,皮肤泛起一层粉红,却也洗去了她在雪地里跪了三个时辰沾染的尘埃与寒气。
换上丫鬟递来的衣服——并非绫罗绸缎,而是一身质地精良却颜色素净的青布衣裙,没有任何首饰点缀。
姜枝对着铜镜梳理湿漉漉的长发。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眉眼间却多了一股以前从未有过的锋利。
曾经那个在闺阁中读诗书、绣花鸟的姜家大小姐,确实已经死在了那个风雪夜。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缓缓抬手,抚摸着下颌处那道已经淡去的红痕。那是司寒洲留下的痕迹,像是一条无形的锁链,将她牢牢拴在了这个男人的身边。
“姑娘,大人请您去书房。”门外传来福伯毫无起伏的声音。
姜枝放下梳子,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书房内灯火通明。
司寒洲正坐在案前批阅公文,头也未抬。
“过来磨墨。”
简单的四个字,没有多余的废话。
姜枝走到书案旁,拿起墨锭,在砚台中缓缓研磨。她的动作并不熟练,但胜在沉稳安静。
书房里很静,只有墨锭摩擦砚台的细微声响和司寒洲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这种沉默持续了约莫一刻钟。
“那本账册在哪里?”司寒洲忽然开口,手中的笔并未停下。
姜枝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正常:“在城外十里铺,一间名为‘归云’的当铺里,押在一个死当的匣子中。取物需要特殊的信物,也就是我手腕上的这道疤。”
她挽起袖口,露出白皙的小臂。那里有一道狰狞的新伤,还在渗着血丝,是用金簪划破后草草包扎过的。
司寒洲的目光扫过那道伤口,眼神微动,却什么也没说。
“明日我会让人带你去取。”他淡淡道,“取回之后,你的命暂时保住了。但这仅仅是开始。”
他放下笔,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盯着她。
“朝中反对新政最激烈的,是以王阁老为首的保守派。那本账册里,应该有他们不少把柄吧?”
“是。”姜枝垂眸,“父亲虽未直接参与党争,但他掌管户部多年,那些大人的手脚并不干净。账册里记的不是谋逆证据,而是他们贪墨军饷、私吞赈灾银两的铁证。这些东西,足以让他们在圣上面前失去信任。”
“很好“既然你选择了这条路,就要守我的规矩。”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在我这里,没有主仆之分,也没有男女之别。你只是我手里的一件工具。”
“工具不需要有尊严,不需要有情绪,更不需要有自己的名字。”
“从今往后,你叫‘阿蛮’。”
姜枝瞳孔微微收缩。
阿蛮。
这是一个贱名,也是他给她的新身份,意味着她要像野蛮生长的藤蔓一样,依附着他,为他绞杀敌人,直到枯萎。
“是,大人。”她开口,声音没有丝毫颤抖,“阿蛮遵命。”
司寒洲盯着她看了许久,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屈辱或不甘,但他失望了,那张脸上只有顺从和平静,仿佛无论他说什么,她都能全盘接受。
这种平静,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又有一丝隐秘的兴奋。
“很好。”司寒洲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那我要你在三日之内,把这些证据整理出来,做成一份无懈可击的奏折底稿。能不能做到?”
这是一个考验。
不仅仅是对能力的考验,更是对其立场的投名状。一旦她动手做了这件事,就彻底坐实了“背叛父兄、助纣为虐”的罪名,从此以后,她只能依附于他,再无退路。
姜枝没有丝毫犹豫。
“能。”
“那就去做。”司寒洲指了指旁边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卷宗,“这些是户部近十年的旧档,都在里面。今晚不许睡,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初稿。”
“是。”
姜枝抱起那堆沉重的卷宗,走到一旁的书案前坐下。
夜深了,窗外的风雪依旧呼啸。
书房内,一灯如豆。
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在主位上闭目养神,而罪臣之女在一旁埋头苦读,翻阅着那些足以掀起朝堂血雨腥风的陈年旧档。
两人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场无声的博弈,又像是一场注定纠缠不清的宿命。
姜枝翻开第一本卷宗,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纸张。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正式踏入了这片吃人的修罗场。
欲念生根,情花盛放。
而这朵花,注定要用鲜血来浇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