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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就当我还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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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灼的老家是位于西南地区的一个邻江小县,县城就坐落于江的两边。
江的一边建起了鳞次栉比的高楼和小区,而另一边还是与蒋灼记忆中的样子别无二致。
一条江,划开了新旧的两个世界。而蒋正留下的房子就在旧世界里。
蒋灼昨晚睡得不踏实,穿着短袖短裤被风一吹,就有点感冒。他对S城不熟悉,索性把需要的东西都交给了某团。
点的豆腐脑化成了水,买的外套有股劣质化纤味道,就剩感冒药还过得去。
打了个黑车就从S城往家里赶,前半程还好,后半程一路颠簸,好在司机技术到位,没有让他露出上次去霍鸣谦公司的那种丑态。
都说近乡情切,汽车开过某处时,蒋灼却握紧了手指,顺着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个地方前几年因聚众赌博被查封,如今只剩下几个稀稀拉拉的封条,开那个地方的人因聚众赌博,高利放贷,猥亵儿童,数罪并罚,判了二十多年。
当时看到新闻,蒋灼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激动,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空洞。
哦,这个人终于收到了惩罚啊。
被伤害的人还活着,独自咀嚼着在某一时间段旧疤被撕扯的疼痛。
车窗之外,是蒋灼的小学,初中,幼儿园。最后定格在一栋不算太旧的单元楼前。
单元楼侧面的墙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长满了爬山虎,蒋灼还记得小时候他经常在墙上用粉笔写字和画画。
蒋灼走进昏暗楼道,已经需要躬着身子,楼道的声控灯,一闪一闪地,莫名地增添了一种近乎诡异的氛围。
爬上六楼,蒋灼站在贴上对联和福字的门前,春节已经过去两个月,有点微微褪色。当时崔不凡就拿着手机对着自己,说,哥,新年快乐。
而当时视频的主人公,此刻正躺在ICU,生死未卜。
蒋灼寻着记忆,在地毯下找到钥匙。钥匙放入锁孔,一拧,一股恶臭袭来,迟来的颠簸现在发挥了作用。
蒋灼从口袋掏出一个买感冒药送的口罩戴上,将门大敞着走了进去。餐桌上垒了几个快餐盒,上面还有凝固的油渍,一份未喝完的汤表面还有一层膜,目测已经三天没人管了。
崔伟在家,绝对不会这样,不用想都知道是谁的杰作。
向客厅看,电视柜上,还有一张全家福和十几张崔不凡的照片,这个家至少还有些表面上的幸福。
楼道传来一声尖叫:“啊!我家遭贼了!”
蒋灼被这一声吓得耸了下肩,回头看过去一个女人站在原地,手上拎着一袋排骨。女人头发有点乱,年纪的原因皮肤有点干瘪,眼袋垂着。不过,能从眼型,唇形,骨相看出来,年轻时她绝对是个美人。
蒋灼喊了一声:“妈。"
也不怪林芝芝被吓倒,蒋灼上次站在这里还是她和崔伟结婚时,视频里看到是一回事,现实里看到是另一回事。
林芝芝边脱鞋边说:“你个没良心的赔钱娃儿,平时喊你回来看看,喊都喊不动。一说老娘要卖房子,你就着急忙慌地赶回来,等房子卖了,你一分钱都别想要!”
蒋灼刚升起的微末情绪,被林芝芝一句话,碎地七零八落:“那你说,你要把房子卖了干嘛?”
房间里霎时变得沉默,蒋灼突然替崔不凡感到可悲。蒋灼又想到,大学和同学去山里写生,途经一座寺庙,他去算了算。当时算命的说他六亲缘薄,或许他和崔不凡是一样的人。
不。至少崔不凡还有崔伟爱他,为他遮风挡雨。
蒋灼的经历让他不可遏制地想到最坏的事情,试探地问:“你又欠高利贷了?”
林芝芝立马反驳:“你妈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人吗?我卖房子当然是,是为了给你弟弟治病!”
难道你不是吗?妈妈,那天你把我送进去的时候你想的是什么呢?
我想的是。
我妈妈。
林芝芝在他这里的信用已经是负指数,他不会相信卖房子是为了救弟弟。不否认她会爱自己的孩子,但,她永远都是一个利己主义者。
她给的爱永远不是纯粹的,她的话是蜜糖里裹着的砒霜。
就像很多年前生日的糖醋排骨和蛋糕。
蒋灼想从她口里撬出点真话,简直难如登天。
以前是,现在也是。
蒋灼不敢去深挖,这次她背后的动机。只能去提醒崔伟小心枕边人,必要的话可以和林芝芝离婚。
蒋灼只好开口道:“房子你和崔叔叔不用卖,我来想办法,我这次回来是来拿爸爸的东西,拿了我就走。”
林芝芝被这话砸了一下,懵懵然说:“你什么时候有钱了?”
“不是我有钱,”蒋灼懒得和他解释,“我已经想到拿钱的办法了,不用担心。”
林芝芝不依不饶,笑着问:“什么办法?儿子有门路也应该告诉一下老娘啊,一家人,你说是不是?”
蒋灼突然觉得自己很恶心,他现在的样子和林芝芝当年也没什么差别。
蒋灼十岁时蒋正去世没多久,林芝芝就放高利贷的其中一个小弟搞上了。那个时候,人家小弟已经在乡下娶了老婆,生了个儿子。
有一天人家老婆带儿子进城,看到自己的丈夫带着一对母子买玩具,当即上前去理论,两个女人当街扯头发。人家原配在乡下干活砍柴,林芝芝娇生惯养,细皮嫩肉,哪里是人家对手,最后被打得鼻青脸肿。
进了派出所一审——林芝芝看人家小弟有钱,想给儿子找个后爸。
做笔录的民警问林芝芝知道人家有老婆吗?
林芝芝点了点头说:“知道。”
民警三观震碎:“你这是破坏别人家庭。”
林芝芝理直气壮:“我比他老婆漂亮不行吗?我儿子也比他儿子好看啊,到时候离婚他还有面子。”
后面的话蒋灼没听了,他从那天起对自己这个妈妈有了新的认知。
最后,小弟爹妈把小弟带了回去,剩林芝芝和蒋灼背负骂名。
县城太小,一点风吹草动所有人都会知道。
蒋灼小时候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林芝芝又喜欢给他穿小裙子。事情发生过后林芝芝被骂狐狸精,不要脸:蒋灼被骂小狐狸精,二椅子。
“林芝芝生了个二椅子。”
当年拼死反抗的一句话,在若干年后正中蒋灼的眉心。
蒋灼打开了杂物间,问林芝芝:“你把我爸当年的东西,放哪里了?”
“哦,”她走了进去踢了踢一个箱子,“你死鬼爹的东西都在这了,要拿走就赶紧拿走,省得放在家里晦气老娘。”
蒋灼打开灯,走了进去,是一个小小的纸箱。里面放了蒋正最爱的戏曲磁带,还有一个录音机。录音机下面压着一个相框,相框里面是蒋正抱着小时候的蒋灼。
还是孩子的蒋灼亲吻了蒋正的脸颊,蒋正放声大笑。
相框左上角有一条裂痕延伸到了蒋正脸上,蒋灼看着那条裂痕,感觉看到了蒋正的皱纹。
最后蒋灼还在箱子里翻到了一张演出戏曲海报,已经是十年前了。
海报已经褪色,只有“南柯一梦”四个大字看得清清楚楚。
南柯一梦是蒋正,最爱听的一折。
这个故事蒋灼知道,淳于棼最后是大梦一场空。
蒋灼想。
是啊。
这个曾经属于自己的家,终究是大梦一场空。
……
蒋灼抱着箱子从杂物间走出来,餐桌上的垃圾已经没了,林芝芝正躺在沙发上打手机麻将,嘴里骂骂咧咧的。
见蒋灼走出来,林芝芝说:“等下中午留下来,吃饭,我给你做糖醋排骨。”
“不用了,”蒋灼抱着箱子往外走,“排骨你自己吃,我还要回C城上班。”
“你回C城上班,”林芝芝声音突然放大,“你上班就是去陪老板睡觉?怪不得你说你弟弟生病的钱你出。”
蒋灼愣在原地,紧紧捏着纸箱:“我是向人家借的,要还的。”
林芝芝说:“刚刚你蹲下去收拾东西的时候,你脖子上的东西我都看到了,你老板借钱给你,借到你脖子上了?”
林芝芝继续道:“原来我的儿子真去当二椅子了啊,怎么样啊?人家老板给了多少?”
蒋灼转过身,咬了咬牙,看着笑得扭曲的林芝芝,很平静地说:“是啊,你儿子就是二椅子,你知道吗?妈妈,从你送我进那间房子的一天起,我就是二椅子了。你满意吗?我是你最完美的作品。”
林芝芝怔忡在原地,急地手舞足蹈,语气还有一丝委屈:“那是你妈我不得已的啊!我不去搞钱,我怎么供你读书!你妈我生你!养你!我不还钱,他就要把我卖了!没有妈妈的孩子很可怜的!再说了!你是男孩子!”
蒋灼突然觉得很疲惫,他叹了口气:“那好吧,从进那间屋子开始到结束,我每个月都会被你带去一次,一共48个月,这些就当是我还你的吧。”
蒋灼笑了笑,又说:“我以后不会回来了,还有你再也别想卖房子这件事。如果你卖了,到时候我们母子俩个就在法庭上见。你不要忘了这间屋子是我爸留给我和你的,我也有一半。”
说完,蒋灼抱着箱子离开了。直到离开了单元楼老远,他再放下箱子,大口大口的喘气。
离开小县城以前,他给崔伟发了一条消息,说,如果林芝芝以后不肯离婚,他会帮忙找律师。
来去匆匆,汽车破晓时分,带他驶进旧世界;傍晚时分,带他驶离旧世界。
蒋灼在车内摇摇晃晃,不知道未来几何,只知道他今天之后会拥抱属于自己的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