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镀金倒影》牛肉咔饼

3、马戏团小熊

　　　　蒋灼的最后一天时限，起了个大早。
　　自从从美院回来他脑子都是乱的，顶着一头鸟窝似的头发，打算先填饱五脏庙再说。打开冰箱发现就只剩一袋过期两天的全麦吐司。
　　蒋灼之前刷到过一条讨论，讨论过期食品是否能吃，有一条评论他印象很深刻——“保质期过了只是错过了食品的最佳食用时间。”他当时觉得很有道理，还顺手点了个赞。
　　没有了顾虑，打开吃了。吐司除了口感硬了点，味道也没差。
　　收拾垃圾的时候，看到桌子上那支佩恩灰，指尖在标签上抚了下，然后顺手扔进了垃圾桶。
　　从美院退学的很长一段时间，他一直在做一件事：在各个地方打零工，又把赚来钱的拿去买颜料，画笔，画纸。然后带着这些材料倒在出租屋地上，盯着它们枯坐到天亮，第二天又把它们装起来丢掉。第二个月又买。
　　或许，可能被赶出美院那天，他今时今日的结局就定死了。剩下的时间，都像一片浮萍一样飘着，哪里需要，就飘去哪里。
　　没有人能未卜先知，他只是总是倒霉罢了。
　　扔完垃圾之后，经纪人的最新消息发来了个地址，还是观澜苑，还是601。
　　蒋灼脖颈处的铡刀，还是挥了过来。
　　…..
　　“合作方回我话了，今天晚上再详细梳理下流程，差不多就成了。”
　　接到方鹤电话时，霍鸣谦正坐电梯里，他习惯性地皱了下眉，“上次不是说好了吗？怎么又要吃饭？”
　　“哎呀，你说为什么？”方鹤笑了笑，“还不是看你霍总第一次求人办事，人家拿乔呢。”
　　霍鸣谦这两年有意让霍氏集团提升下公众形象，今年市里有一处大型城市公园建设，需要招标。霍氏集团没有涉足过此类业务，就找到了一家在这方面比较有口碑和资历的合作方，最后还是方鹤那边牵的线。
　　三番五次地作妖，霍鸣谦想到招标在即，索性忍了，“时间，地点。”
　　“观澜苑，还是上次那个包厢。”
　　“嗯。”
　　“我今晚自己去，”方鹤补了一句，“我今天带个人去。”
　　霍鸣谦问：“谁？”
　　方鹤如实交代：“最近新交往的小朋友。”
　　“不准，”霍鸣谦对方鹤的工作态度敬谢不敏，“方鹤，今晚是工作，不是聚会。”
　　“行吧行吧，”方鹤开始吊儿郎当，“不过我还是要去接他，他昨晚说想吃观澜苑的烤乳鸽，到时候我自己再开个包厢得了。”
　　霍鸣谦对朋友的私生活不感兴趣，他也无权干涉，只要在合作拎得清就行。方鹤还要说点什么，霍鸣谦没时间听他风月史，直接挂了电话。
　　处理完手上的一些事情，已经是下午两点。霍鸣谦打电话让秘书点了个餐，最近忙着项目招标，一旁的临时文件早已堆积如山，又让秘书进来拿去处理掉。
　　邓秘书进来收拾好后，霍鸣谦看了到留在桌上废弃的包养协议。
　　霍鸣谦拿起协议，扫了一眼，将协议甩在了桌面，叫了声邓秘书，声音听不出情绪：“拿去碎纸机处理了，让法务部拿那份新修改的上来。”
　　邓秘书点头应是。
　　傍晚，霍鸣谦在前去观澜苑之前收到一条消息：我今天在姓李的办公室拉赞助，听到你上次给我说找到了的那个人。姓李的今晚要在观澜苑给他下药，估计人要被毁了。
　　霍鸣谦挑了挑眉，将手机收好，出发前往观澜苑。
　　……
　　蒋灼回复了经纪人信息，已经两天没去影视基地了，再不去搞钱下个月真得滚去睡桥洞。出了门，坐上了去影视基地的公交。
　　三月份属于行业回暖期，通告数量会相对来说多一点，蒋灼找了个路人角色。
　　也没什么要求，就和男女主擦肩而过，看到男女主表白，亲吻，原地鼓掌祝福。比演尸体好点，上次在泥巴地滚了一圈，最后还就近找了家小旅店洗澡。
　　挺好，不用倒贴钱。
　　他这个路人角色需要一个近景，所以给他安排了个化妆师。
　　蒋灼闭着眼睛让人家上粉底。
　　“你是蒋灼吧？”
　　蒋灼睁开眼，对上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他寻找记忆找了一遍，没认识过这号人：“你认识我？”
　　“美院隔壁舞蹈学院的，叫苏锐”苏锐转身拿了把刷子，“你当时在我们学院挺出名的，好多同学都想追你，可惜我入学没多久，你就退学了，没想到今天能在这里看到你。”
　　蒋灼嗯了声，没说话。
　　苏锐继续问：“你现在跑龙套？”
　　“嗯。”
　　苏锐在帮蒋灼打散粉的时候，来了句：“你喜欢男的吗？”
　　蒋灼有些许错愕地看着他，苏锐给他比了个OK，表示他知道了。
　　苏锐帮蒋灼化好妆，拍了拍手：“要不我们加个联系方式？我经常在这边化妆，有剧组缺人或者需要化妆师，我们可以通个气。”
　　蒋灼犹豫片刻，和苏锐互换了一个联系方式。
　　三月份的太阳不算毒辣，但架不住连续几个小时一直在室外站着。
　　不知道导演“卡”喊了几次，蒋灼只知道头发变成像水洗过似的，汗水混着劣质粉底一下下地往地上砸。还好衣服是剧组的，弄脏了也不心疼。
　　“卡！”
　　蒋灼还在原地鼓掌，就被导演扯过去了，导演摸了一手的粉，“用的什么粉底液，太白了，抢戏！”
　　最后没办法，导演只能让蒋灼去卸妆。结果卸完妆，才发现苏锐用的深一号粉底液盖住了他原来的肤色。
　　现在换人来不及，只能为男女主用打光板打光。下午的烈日经过打光板反射刺的男女主睁不开眼。
　　蒋灼看到男主都快流泪了，心里有些许愧疚。最后男女主在摄影机的见证之下啃在一起，表白成功。
　　“卡！过！”
　　下戏之后，出汗之后那种黏腻的感觉挥之不去，蒋灼只能找一家旅店，和老板商量后花三十借用了人家员工浴室。
　　今天也是倒贴的一天呐！
　　洗完澡，一身清清爽爽。蒋灼准备去公交站等车，现在从影视基地出发去观澜苑，时间还很充裕。
　　走到公交站，就碰到了苏锐。蒋灼主动上前打了个招呼，问苏锐是不是和他坐同一班车。
　　苏锐说：“我炮友让我在这里等他，他等下来接我去吃饭。”
　　蒋灼被这句话惊了一下，然后又点点头，心说你炮友还挺贴心。
　　拿起手机刷了一会儿短视频，才刷了两个就刷到了林千星的研修Vlog。
　　林千星是他同系学长，帮助过他很多，一直到退学之后都还和他有过联系。当时退学，林千星国外研修刚起步，后来才得知那些事情，问他需不需要帮助，蒋灼最后拒绝了。
　　蒋灼感觉手臂被人戳了一下，他听见苏锐说：“这个公交车一时半会儿不会来，我炮友要到了，你要和我一起吗，我可以给他发消息说我带个朋友一起。”又补充了一句，“观澜苑的菜品很不错，尤其那道乳鸽，吃到就是赚到。”
　　蒋灼抿了抿唇，说：“我也去观澜苑，会不会太麻烦人家了。”
　　“哎呀，你放心好啦，”苏锐揽着他的肩，“我炮友很大方的，方氏的总裁，你知道吗？”
　　蒋灼很老实地摇头，表情有些呆。好像苏锐也不在意他知不知道：“那我给他发消息咯。”
　　不多时，一辆车停在了他们面前。
　　苏锐兴高采烈地打开后坐坐了进去，蒋灼很有眼力见，打开副驾驶也坐了进去。
　　“老公，”苏锐贴在了后坐男人的身上，向男人介绍，“这是我朋友蒋灼。”
　　男人“哦”了一声，“这就是宝宝之前和我说的，大学没见到的隔壁美院的学长？”
　　蒋灼没想到苏锐这种事情都会给炮友讲，如坐针毡地转过身：“方先生您好，我是蒋灼。”
　　方鹤今天穿了一套酒红色西装，点点头，“方鹤。”
　　方鹤一副不像多聊的样子，随即让司机放下挡板。
　　蒋灼没想到有一天，短剧和小说里的情节会发生在他身边，他都能想象方鹤和苏锐两个人在互啃的样子，甚至还有……
　　司机似乎已经习惯这种情况，目视前方看车。
　　到了观澜苑，进入大厅，蒋灼和苏锐分道扬镳。
　　蒋灼站在601包厢门口，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一些痛苦的回忆纷至沓来。推开包门厢瞬间，手还是抖的。
　　还是一样的位置，还是同一群人，还是熟悉的味道。
　　蒋灼想到小时候父亲带他去看的马戏团演出，有一个节目是表演小熊骑自行车。当时这个表演是老家那个闭塞小镇最受小朋友欢迎的节目，蒋灼也不例外，每次看觉得都很新鲜。
　　后来，蒋灼进入美院，选修过一节社会伦理课，老师在其中一节课中放过一段视频。视频的主角就是马戏团的小熊，本该是充满野性的、威慑的动物，在人类的鞭挞下，逐渐变得乖顺和懦弱，只要一看到鞭子就会摇尾乞怜。
　　蒋灼觉得自己现在就是马戏团里被人观赏的小熊，只是还没被驯化。
　　但是他感觉。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