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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坦白 请不要再捉 ...


  •   一周后,多林郡,酒馆。

      吟游诗人拨动竖琴,唱着最新的故事。说是新故事,这周以来却已被唱了太多遍,旋律甚至听说已传到了邻国,借由一位书记官之口呈于王女前,得到了赞扬与喜爱。
      那故事讲述的是一个精灵遭受奴役后,堕落为黑暗精灵,却在血月之下,带领奴隶和奴隶的亡灵们揭竿而起,推翻了邪恶的领主的故事。

      复仇总是大快人心,更别提故事的主人公最后全身而退。她在一场肃穆而庄重的葬礼之后,将那些死于黑夜的亡灵安葬土中,再重新隐藏进黑夜里潜伏,等待审判下一种不义。

      不过,说到领主为何而死,众人心照不宣,一语带过。有人说是亡灵们杀死了他,有人说是黑暗精灵的弓箭,有人最离谱了,说是领主的儿子动的手——最后一个说法被众人讳莫如深,子弑父还是过于离经叛道。
      ——毕竟,新领主可是个好人,他们一点也不想对方的名声受到污染。

      吉尔伯特·霍桑在继承爵位后,彻底整治了多林郡的奴隶贸易,连带着将另一些灰色产业尽数连根拔起,并建起了孤儿院和福利组织。并不是没有贵族反对,多林郡腐朽的势力根深蒂固,然而,不知为何,新领主得到了教堂的大力支持,身为大魔法师的托雷主教亲自到场坐镇,最终,贵族们的反抗只能不了了之。
      但他们就算不反抗,也逃不过审判——在一周后,吉尔伯特颁布了多林郡新的法令:领主与庶民同罪,再也没有人能仗着贵族身份受到法律上的优待。

      为此,有一些血腥、一些权衡、一些谋划,略过不表——
      毕竟维奥莱特从来都搞不懂那些。

      这位二十年的纨绔,在一切尘埃落定后,终于能够回到原本无所事事的生活。血月结束后,那种长期累积的疲惫终于爆发出来,他躺在床上,睡了三天三夜,期间努力爬起来问了一下诺兰的去向,然后又昏迷了。
      召唤大量亡灵、维持血月后的虚弱,让他意识到,自己虽然身为魔王,但力量并非无穷无尽。具体如何增强,他其实有所猜测:寻找更多的黑暗生物,得到他们的效忠。

      然而,魔界都毁灭三百年了,这要求谈何容易。

      三天后,维奥莱特从床上爬了起来。他开始忙着协调奴隶军和新霍桑领主的关系、帮他们准备回乡或继续发展的物资,以及送别弗雷德,期间还抽空去了教堂一趟,却只见到修女妮娜,对方不知道为什么不是很爱搭理他,只能讪讪离开。
      好不容易闲下来,他又将所有的精力投入到另一件事:寻找诺兰。

      在吹了多次银哨都没有结果后,维奥莱特的忧虑便达到了顶点。之前他在紫罗兰庄园里捡到昏迷的诺兰,对方就疑似受到了露比当时召唤的血月的影响。这一次血月覆盖全城,影响力更大——维奥莱特不敢想最坏的结果。
      他力量失控导致血月出现,之后还利用血月召唤亡灵。如果这些事导致诺兰受到了伤害,他必须要负起责任来,并好好的道歉——如果对方接受的话。

      可是,一周过去,无论是埃切斯特子爵的搜查队,还是维奥莱特和露比自己的行动,都没有结果。
      怀着这样的忧虑,一周后的这天,维奥莱特接到教堂的邀请。

      他赴约的时候,终于看到了久违的爱丽舍修女。大概是因为近日的忙碌,对方看起来有些憔悴,见到他,勉力笑了笑:“维奥莱特先生,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爱丽舍修女,你还好吗?”维奥莱特心中感慨,这段时间实在是发生了太多事,没想到他们还能以这样平和的方式见面,却听爱丽舍道:

      “事实上,整个多林郡教堂,这周内都不太好......不过,今天应该是能解脱了。”
      维奥莱特愣了愣:“是在忙领主换届的事情吗?”
      爱丽舍却摇了摇头。她的面上有了些无奈,还有一丝......意味深长:“您与我来吧。”

      维奥莱特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他安静地跟着爱丽舍走入教堂,看着对方越走越偏,甚至往通往地下的楼梯走去,心中懊恼自己过于轻敌。
      怎么就忘记了呢?他可是魔王啊,和光明教堂是死敌!要是他今天命丧当场,吉尔伯特应该会照顾好露比的吧,可惜......

      他的思绪在看到另一人时截断,那是一脸不高兴的修女妮娜,看到维奥莱特就是抱怨:“光明神在上,可算来了,快把我折腾死了!”
      “妮娜,”爱丽舍轻柔地提醒了一句,有问,“他醒着吗?”
      妮娜没好气地说:“醒着呢,好不容易才醒。我去补觉了,主教来了都别想打扰我!”

      维奥莱特心中一跳:“他”?

      很快,爱丽舍就带他来到地底,一间有着铁栏杆像是牢房、房间内却又很整洁明亮的地方。
      牢房内,坐着一个熟悉的人。

      ......正是失踪一周的诺兰。

      对方看起来有点虚弱,此刻正把自己缩在床上,狼耳耷拉着,身上甚至穿着唱诗班的袍子。听到脚步声,他的耳朵瞬间竖起,却在意识到是谁后僵在原地。

      “维奥莱特先生。”
      爱丽舍转过身,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笑,向他展示牢房里的狼少年:“之前答应过您的——抓到这位狼先生后,将献给您,由您处置。”
      “......”维奥莱特百口莫辩。

      这话确实是他说的......但是当时不是在演风流纨绔吗!

      听了这话,牢房里的诺兰更僵硬了,几乎要把自己缩成一团。然而,在这之后,他又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终于抬起头来,翻身下床。
      这时候,维奥莱特终于发现了房间内的不同寻常——

      墙壁上有无数道深深的爪痕,彼此交叠,狰狞恐怖,仿佛被什么大型猛兽摧残过,铁栏杆都因此扭曲变形。

      诺兰走到他面前,和他隔着栏杆对望,开口想说什么,脸上却是先莫名其妙染上点绯红。

      他偏头,十分羞耻且干巴地对爱丽舍道:“爱丽舍修女,承蒙教堂关照,我已经恢复了理智......能否先把我放出来?”
      爱丽舍温温柔柔地笑道:“不可以哦,托雷主教说你还有最后一天观察期。要是觉得不自在的话,要不,维奥莱特先生你进去和他说话?”

      维奥莱特:......
      真的不是找个理由把他关起来吗?

      诺兰连忙摆摆手,脸上终于显露出一点属于年轻人的窘迫,让维奥莱特大为惊奇:“不了不了,我......”
      爱丽舍笑道:“好了,不逗你了,就让我们把空间留给......”

      她扫了二人一圈:
      “魔王和他的狼人扈从吧。”

      维奥莱特瞳孔地震。
      然而,话语落下,爱丽舍便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留二人大眼瞪小眼。

      “狼人?”
      “......魔王?”

      二人面面相觑。

      修女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在走廊尽头,只留这两位相处了一个月还不知对方真实身份的同行者。诺兰似乎被他的魔王身份震惊了,半晌没有说话,维奥莱特倒是不太意外——说实话,诺兰并没有刻意掩饰他身上的异常,因此这样的真相也并非难以接受。

      他想了想,率先开口,却是一句道歉:

      “首先...我很抱歉,召唤了血月。”

      诺兰回过神,他终于恢复了一开始那种彬彬有礼的风度,然而,看过刚刚少年的窘迫后,维奥莱特心中总有点微妙:
      “您无需为此道歉,教堂的圣职们已为我讲述了事情经过。在那种情况下,您召唤血月和亡灵是无比正确的选择。”

      诺兰说着,还叹了口气:“不过,我原本以为您召唤亡灵是使用的亡灵术,还很担心这黑魔法会不会对您的身体太有负担。但既然是魔王的能力......也算是让我松了一口气。”

      维奥莱特顿时问:“你对魔王能力很熟悉?”
      “略知一二。”诺兰回答完后,犹豫了一下,最终,抬起那双幽绿色的兽瞳,看向眼前的魔王:

      “维奥莱特先生,不知我们可否开诚公布地谈一谈?”
      “我正是为此一头雾水呢。”维奥莱特说。

      他背靠着铁栏杆外坐下来,竭力忽视此情此景的诡异感:“听修女说,你的身份是狼人?......倒是不很出乎意料。”

      诺兰也背靠着栏杆坐下来,尾巴触碰到维奥莱特垂下的银发,连忙不自然地摆动回来,在身前抱着:“是的。我并非狼族兽人,而是外形相似的一种黑暗生物——来自魔界的狼人。”

      “魔界已经毁灭三百年了。”维奥莱特意有所指。
      “狼人的血脉仍在延续。只要父母一方有狼人的血统,诞生的孩子便会成为纯正的狼人。”诺兰说。

      维奥莱特若有所思,他还没来得及问下一个问题,就听诺兰反问:“那么,遵循等价交换原则,该我问您了——请问,您是为何成为的魔王?”

      “我老师玛尔莎·莫瑞传位于我,然后就失踪了。我之前一直以为她是个普通的文法课老师。”维奥莱特坦然相告。
      他甚至还很详细的补充了一些细节,包括自己初继任的无助,能力的缺失,和空有魔王头衔没有魔王力量的吐槽。听到这里,诺兰突然道:

      “所以,露比小姐之所以在您身边,并非我之前猜测的您豢养了她,而是她在追随您。”

      “......也可以这么说吧。”
      维奥莱特心想其实这两个说法都挺糟糕的,然后默默唾弃自己已经被二十一世纪的思想荼毒得污秽了:“你问了两个问题。”

      “您也可以问两个。”
      “第一,你血月期间会发生什么?”维奥莱特直入主题,“第一次在森林里捡到你的时候,你很虚弱;不过现在看这墙壁,好像又不是这么回事。”

      诺兰沉默了一会。半晌,他才道:“露比小姐说得没错,我在血月下,会......丧失理智。”
      “而狼人的血脉决定了,当我们越疯狂,就越强大。”

      维奥莱特若有所思,他听诺兰继续道:
      “您第一次遇见我时的血月很短暂,我只来得及惊扰周边的狼群;而上周的血月......如果不是教堂找到我,我可能已经死去、或者做出比死去更令人难过的事情。”

      诺兰的语气低沉,维奥莱特意识到他非常抵触这种无法自控的时刻:“血月结束,我们会陷入昏迷和极度的虚弱,伴随着理性的间歇性缺失,也就是您所看到的墙壁上爪痕的由来。”

      维奥莱特暗暗咂舌,这血脉debuff也太多了:“好的。那么第二个问题——我无意探究你的过去,但能否告诉我,你为何出现在多林郡?”

      诺兰再次陷入沉默。
      半晌,他道:“我的长辈想要我行恶,被我拒绝,将我重伤。为躲避追杀,我辗转至此,不幸被俘。”

      听起来是个悲伤的故事。可维奥莱特却想起之前诺兰说过的,赐予他贵族骑士教育的相关人员已经都死了。
      但他依旧有“长辈”存在,甚至还看起来不是什么好人......维奥莱特最终还是没有继续问下去:“既然可以确认你的立场,那么我便没有什么疑问了。”

      然而诺兰却反问他:“您认为立场比血脉更重要吗?这便是您允许露比追随的理由吗?”
      维奥莱特顿时转过头,颇有些兴味地问:“我发现你们两个之间有点毫无理由的敌意。我猜猜......”

      “吸血鬼和狼人的宿敌设定?”
      “......您料事如神。”

      露比一点都不像吸血鬼,你除了会月圆之夜变身外一点也不像狼人。
      维奥莱特腹诽。

      然而诺兰却继续道:“我不知道您是否知道她的危险,但我必须提醒您。”

      “血族对于魔王来说是最忠诚的扈从,但又是最血腥、残暴、可怕的那一类。他们由血而生,以血为食,天生承载着为魔王吞咽污秽、屠戮万物的责任。”
      “他们的食欲无穷无尽,且毫不克制,一旦得到喂养,就会养出最可怕的怪物。”

      ......这便是“暴食”吗。
      维奥莱特沉默了一下,他想了想:“......我知道了。那么,你呢?‘背叛者’先生?”

      诺兰并没有觉得被冒犯:“我的族群同样曾是魔王忠诚的侍从,然而却被某一任残暴不仁者屠戮全族。为此,狼人背叛了魔王,成为无法被奴役的存在——也因此被血月惩罚。”

      收回前言,你这个debuff还是太轻微了!维奥莱特点评道。他总算知道为什么诺兰无法被奴役,原来这是种族特性。至于背不背叛的——
      虽然他有历代魔王的记忆,但他可不觉得自己是那些魔王本人。

      “......我很担心您的处境,”诺兰还在忧心忡忡,“露比虽然表现得像一个小女孩,可我总觉得她没有那么简单。如果她未来成长起来,挟持您,逼迫您,或饲养您的野心,蛊惑您成为昔日那样残暴的君主......”
      “放心吧,我虽然的确继任了魔王没错,但我并没有什么野心,”维奥莱特道,“你和我相处的这一个月,你也应该对我有所了解——混吃等死是我的人生信仰。”

      诺兰看起来还是有些忧虑的样子。他想了想,问:“多林郡事了,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

      维奥莱特顿了顿。
      他从地上站了起来,铁栏杆微微晃动,诺兰便也站起身,二人对视:“政务有吉尔伯特,而艾德文逃往王都,奴隶军们在做下一步谋划,现在也不太需要我。虽然按理来说,我可以继续去过纨绔的生活了,但是......”

      他忽的将一枚缠绕着绷带的匕首从怀中拿出来,在诺兰面前一层一层解开。绷带落下,诺兰惊讶地发现,那银黑色的匕首尖端,竟有着无法被洗去的暗红色血迹。
      一点幽蓝色的鬼火,就沿着那血迹,在刀锋上缓慢流转着,虚弱,却又真实存在。

      “......这是,幽灵?”
      诺兰惊讶地问。

      维奥莱特沉默了一会,他垂下眼睛:

      “这是我弟弟的幽灵。”

      诺兰盯着那匕首看了一会,判断道:“因为诅咒而死,所以寄身在了凶器之上的残魂。似乎还有意识,但很微弱。”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既不能觉得他还活着,也不能就开始缅怀他。”维奥莱特吐槽,他把绷带重新缠绕回去:

      “可能也是因为我身为魔王的特殊执念,才让他以这样的方式继续存在。......总之,于情于理,我都应该搞清楚他目前的状况,送他去彼岸,或者......”

      维奥莱特的眼睫颤抖了一下:“让他以另一种方式,得到本应有的另一种人生。”

      诺兰沉默了一会,于是他问:“所以,您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维奥莱特抬起眸:“凯恩帝国北部,有一座著名的‘亡灵城’,我想去那里了解更多关于亡灵的知识。”

      闻言,诺兰沉思了一会,然后抬起头:
      “您要踏上旅途了吗?那么......”

      诺兰顿了一下,他将手按在自己的左胸,那是一个骑士的礼仪,却又有一双冰冷直白的野兽眼睛:
      “我是否有这个荣幸,能追随您的身侧?”

      ......维奥莱特无奈道:“你还是不放心露比啊。”
      “我是不放心您。”诺兰反驳。

      “行吧,我什么时候拒绝过你?”维奥莱特忽地伸出手,想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薅一把诺兰的耳朵,然而却被对方灵活地躲过:“倒是你一直在拒绝我才对。”
      “......请不要再捉弄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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