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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真相 将它喂得高 ...


  •   “......二哥,你看,是一只小狗!”

      记忆中的孩子这样说。

      那是一个雨后,他们在花园玩耍,在灌木丛里发现了那个小小的生灵。湿漉漉的一团,眼睛还没睁开,在寒冷中瑟瑟发抖。

      小小的查理斯,就那样蹲在旁边,看了很久,久到维奥莱特都因为腿麻,在旁边走了好几圈。

      然后,他听到小小的孩子这样问,小心地、怯懦地、勇敢地:
      “二哥,我们养它好不好?”

      “我不喜欢小狗。”
      “它很可爱的!”
      “......养在哪里?”

      当然是旁人找不到的地方。
      霍桑家不允许养宠物,伯爵讨厌一切会弄脏地毯、发出噪音、分散注意力的东西。于是他们瞒着所有人,在后花园地灌木丛里,给小狗搭了个窝。

      每天把自己的晚餐分一半藏起来,就能趁着仆人们不注意,溜过去喂,顺便让西普望风。
      查理斯好像还给小狗取了名字,但很快他就不叫了,说是担心小狗长大一点后会记得他们。

      “等到它长大了,就偷偷把它送出去,”孩子这样说,“我们要把它喂得高高大大的,它一个人打猎,才不会挨饿!”
      说这话时,他的肚子同时响起,两个都没吃饱的孩子笑作一团。

      回想起来,维奥莱特才发现,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查理斯那样笑。

      ......
      后来,西普告了密。
      小狗被发现,第二天维奥莱特去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小小的坟包。玛丽笑着说是查理斯亲手下葬的呢,真是个坚强的孩子,于是他就跑去找弟弟。

      本来是想质问,想埋怨他为什么不等自己一起,却在半路迟疑着改变主意,抓住一只蝴蝶,藏在身后。

      他去敲查理斯的门,没有人应。他喊查理斯的名字,没有回答。维奥莱特不耐烦了,推门进去,在角落找到了弟弟,正缩着把自己抱成一团,脸埋在膝盖里。

      “查理斯,别哭了。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他把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手,把那只蝴蝶送给他。他想说,小狗走了,但我们还有蝴蝶,你还有我,所以,多笑笑——

      可他的手刚伸过去,查理斯就猛地抬起头来。他一把夺过那只蝴蝶,在手心狠狠地捏碎了,蓝紫色的鳞粉簌簌而下——

      回忆至此轰然碎裂,查理斯的拳头近在咫尺。
      维奥莱特回过神,躲过这一击,才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他们已经开始互殴了,像两个街头的醉鬼,毫无体面可言。

      没办法,维奥莱特来的时候太匆忙,没想起来带剑;查理斯也许也是气昏了头,忘记自己的魔法书就躺在桌边。
      他们抛弃了所有武器,开展了一场最原始的互相肉搏,就像两个才学会使用四肢的孩童,正因为最后一块点心的归属打架。

      可是,这样的打架,查理斯从来没有赢过。他本来就比维奥莱特瘦弱,更别提对方现在还继承了魔王的力气。
      很快,维奥莱特就侧身躲过他的拳头,反手一拳打在对方肋骨上。

      查理斯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后背撞上书架,几本书哗啦啦掉下来。

      “查理斯,你完全沦为了权力的奴隶。”维奥莱特喘着粗气,揪住查理斯的衣领把他从书架前拽出来,“残忍、冷血、堕落——一想到和你这样的人,流着同样的血,我就恶心。”

      查理斯挣开他的手,猛的一肘撞在他下颌上。维奥莱特被撞得偏过头去,嘴里尝到铁锈味,却在下一刻消弭殆尽——露比的操纵血液能力,依旧在他身为魔王的躯体里生效,让他即使受到攻击,也并无大碍。

      可是查理斯就不同了,他此刻可以用狼狈来形容,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声音嘶哑,完全失了平日的风度:“哈,难道你以为,我就愿意和你流着同样的血?”

      “愚蠢、自大、天真、自以为是!”他捂着脸,表情扭曲:“你什么都不懂...”

      维奥莱特怒道:“是啊,我不懂你这样的蛇蝎心肠,能对自己的亲人下毒手!”
      “下毒手?我是在救他!!”查理斯怒吼道,“如果不这么做,你以为他能活下来?霍桑家只会有一个继承人!”

      又是一拳,落在维奥莱特肩头。维奥莱特没躲,生生接了,然后一脚扫在查理斯膝弯,把人撂倒在地。

      “满口胡言。”他一脚踩住查理斯的肩膀,满脸都是厌烦:“别拿这些谎话来包装你的野心与欲/望!”

      查理斯的银发黏在额角,左眼完全被发丝遮住,只有右眼露在外面,带着讽刺的亮:
      “我说错了吗?如今霍桑家三个人,你我都已知晓奴隶贸易的真相。大哥要么被拉进黑暗里,要么被排除在外。他的性格,哪个都不会接受,哪一条都是死!”

      “格雷女士是王都出名的中立派,绝不会处死一位霍桑。现在让吉尔伯特出局,受些皮肉之苦,至少还能保全性命——”

      “保全性命?!”维奥莱特的左拳砸在查理斯脸侧的地板上,血瞬间从指节渗了出来,“你凭什么就认为,我们之间就必须你死我活!?这不过是你卑鄙的以己度人!”

      血腥味中,查理斯呼吸急促,胸脯剧烈起伏着。片刻后,他却突然笑了,那种笑不达眼底:

      “维奥莱特,”他说,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你真的认为,我们没必要你死我活吗?”

      维奥莱特的动作顿住了。他皱起眉:“别用你阴暗的想法揣测我们。无论如何,我和大哥,都从来没有想过......”

      “是啊,你们没有想过,”查理斯的眼睛直直看着他, “那么,你觉得,我们的父亲,想过吗?”
      “......你什么意思?”

      查理斯忽的笑了起来,他越笑越大声,越笑越畅快:“是啊,是啊,二哥,你从来不知道!”

      “维奥莱特,”他直呼兄长的名字,表情却满是讽刺的哀凄,“你一直是父亲最宠爱的那个,你当然从来不知道这些。”

      维奥莱特的眉头皱得更紧,他并不觉得自己被霍桑伯爵偏爱,然而,查理斯却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嘴角的弧度更大:“是啊,你觉得自己扮演纨绔已经足够委屈,却没看到我们都经历了什么——”

      “你可曾见过塔玛拉夫人身上的伤?你可曾知道姐姐已经失去了几个孩子?你可曾知为何伯爵夫人重病缠身至今日,你的母亲又为何难产而死?”

      维奥莱特愣住了。
      查理斯的话语包含了太多的真相,顿时将他的思绪搅成一团乱麻,只能下意识地抓住某个还勉强能辨识的点:“姐姐有过孩子?什么时候.....”

      而那常年因病深居宅中的伯爵夫人,维奥莱特几乎都要忘记她的存在,她的病难道也有隐情吗?
      ......还有他那素未谋面的母亲。

      查理斯用那双泪水一样的蓝眼睛,讽刺的看着维奥莱特:“二哥,上一次,我没有说完。”

      “父亲并不是默许了奴隶贸易。”
      他说:“他就是始作俑者。”

      维奥莱特的手指紧了紧。他想说什么,但却什么都没有说出声来。

      查理斯还在笑:

      “你根本不了解他,不知道他那张人皮下,是如何暴虐、残酷、恶趣味。艾德文、卡文、卡莱西,不过都是他的走狗。如果不加入他的游戏,就会落入餐盘之中。”

      “你瞧,就因为知道我没法反抗,他便把一切告诉我,也只把这一切告诉我——”
      “让你和吉尔伯特保持那样天真的幻想,放任他傲慢,你天真,我扭曲。由此互相争权、彼此折磨,看一出骨肉背叛的好戏........”

      他说,几乎是诘问:
      “维奥莱特,你觉得这出戏演到最后,能不见血吗?”

      查理斯笑着道,那笑实在是太难看了,维奥莱特甚至都没有勇气直视,仿佛对上视线的瞬间就要因此心碎:“我......”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查理斯打断。银发的青年抬起手,强硬地把他的脸掰过来,让兄长与自己对视:

      “二哥,你知道那只小狗是怎么死的吗?”

      ......蓝色的泪水,就从那泪水的蓝色中蔓延。

      “是父亲抓着我的手,一刀刀将它割开的。从尾巴,到鼻子,它直到最后还在发出呜咽,好像还希望我摸摸它......”

      查理斯的声音低了下去,他的手松开了维奥莱特,转而偏过头,面色难看的捂住嘴,似乎要呕吐却吐不出来。那是因为进门时维奥莱特的第二拳击中了他的胃部,然而,好像又不止如此:

      “其实那坟包里根本就没有它的尸体。”
      泪水的蓝眼睛如是道。

      “——父亲让我吃了下去。”
      他曾经希望它长得高大一些。可那天,它又似乎太大了,让他无法尽数咽下,因此在往后余生都不断反刍。

      “......”
      所以,这就是你厌食的原因吗?

      维奥莱特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来,他突然失去了继续挥拳的力气,然而,查理斯却借此机会,一转攻势,把他掐住脖子,按在地上:

      “维奥莱特,”即使做着这样威胁的事,他的眼睛却仿佛在哭,“我好恨你啊。你凭什么就什么都不知道呢?”
      你甚至还希望我接受你的蝴蝶。

      那一瞬间,窒息感从颈脖传来,维奥莱特感受到了一瞬的杀意。然而那杀意是如此轻微,仅仅一个瞬间就消弭不见,就好像谁人落下了一滴眼泪,连带着手上的力气都松了下来:

      “可是,我又庆幸你不知道......”

      查理斯说着,手上的力度却越来越松了,神色甚至愈发平静了下来,直至回归空无一物的死寂:

      “维奥莱特,我和你不一样。我有必须要保护的事物。”
      与孑然一身毫无牵挂的维奥莱特不同,他还有生母,即使她不会说话。

      于是他说,声音是那么轻:
      “所以,我必须要成为下一任霍桑。”

      “......至少,我要让父亲如此看见。”

      那个瞬间,维奥莱特忽然明白了查理斯那温和的面具背后,究竟是什么。
      那是一个胆小、爱哭、怯懦的孩子,从始至终就没有改变。

      就像是维奥莱特用纨绔的面具掩盖真心......
      他的面具是野心。

      “......”

      见维奥莱特陷入长久的沉默,查理斯发泄过后,也冷静下来。他松开手,站起身,理了理自己身上狼狈的衬衫:“好了,二哥,你揍也揍了,要是消气了,就回去吧。”

      “吉尔伯特已出局,今后,你我依旧是夺权的竞争者。”

      那种温和的笑,再一次出现在他的脸上,查理斯恢复了那副彬彬有礼的模样,仿佛一身狼藉的血迹和青紫都是错觉。
      他甚至朝地上的维奥莱特伸出手,想要拉他起来,然而却被维奥莱特躲开。

      紫眼睛的青年扎起的银发已经在互殴中散开了,此刻被他随意地甩到脑后。他从地上爬起来,看向自己的弟弟,第一次能理解他的痛苦,却只是平静地道:
      “——我拒绝。”

      查理斯愣了愣。
      等他意识到对方是在回复自己那句“今后就是竞争者”时,维奥莱特已经看向了窗外。他不知为何,已摘下了自己右手上的手套,露出手背上奇怪的纹路,那荆棘皇冠已鲜红如血:

      “查理斯,我不想评判你的行为,也没有资格批驳你的选择。”
      如果换他来也不会做得更好。

      维奥莱特伸出手,将指腹贴在窗户的玻璃上,声音平静:“但,就算我天真又鲁莽吧——”
      “现在,我只想在多林郡,大闹一场。”

      当法理缺失时,理应有人挺身而出,去维护正义。

      ......屋外,不知何时,已血月高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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