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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负一层 夜里十一点 ...

  •   夜里十一点四十分,你们第二次站在第三人民医院的铁栅栏门前。

      月亮比上次更亮,把那栋灰白色的建筑照得轮廓分明。破裂的窗户像一排排空洞的眼睛,安安静静地注视着你们。风从院子里穿过来,带来野草和泥土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的味道。

      你闻到了,陈声也闻到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你注意到陈声的口袋里鼓鼓囊囊的,露出一截手电筒的尾端。他还带了一卷绳子,别在腰后的皮带上,走起来的时候轻轻晃荡。这装备比你上次有准备多了。

      “你这两天没少准备吧?”你问。

      陈声拍了拍口袋:“怕死。”

      “你也有怕的时候?”

      “我怕你死。”他说得很随意,推门的动作都没有停顿。铁门发出熟悉的吱呀声,他侧身挤进去,又转身把手伸向你。

      你握住他的手,跟着他一起进了院子。

      这次你们没有走正厅那扇破玻璃门。陈声昨晚显然做过功课,带着你绕到医院侧面,在一排半人高的冬青丛后面找到了一扇隐蔽的铁皮小门。门是朝外开的,锁被人撬过,锁孔周围有一圈新鲜的刮痕。

      “有人来过?”你皱着眉。

      “前天那趟任务的时候我顺便来看过。”陈声蹲下去检查了一下锁孔,抬头冲你点了点头,“我撬的。”

      “……你还会撬锁?”

      “鬼屋老板的基操。”

      你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完又觉得不该笑——在这种地方笑实在太违和了。你憋回去,跟着他从那扇小门钻了进去。

      里面是一条窄窄的通道,两侧是光秃秃的水泥墙,地面是粗糙的水泥抹面,角落里有几根落满灰的管道从头顶横穿过去。通道尽头是一段向下的楼梯,台阶又窄又陡,黑黢黢的看不到底。

      陈声掏出手电筒按亮,白光切开了黑暗。他回头看了你一眼,你冲他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梯。

      负一层比上面几层都冷。空气里那股消毒水的味道更重了,混着铁锈和一种说不上来的、甜腻腻的霉味。手电筒的光扫过墙面,你看到墙上贴着一块掉了漆的金属牌——“B1-标本存储区”,下面一行小字注明“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

      走廊比上面窄得多,天花板也矮,伸手就能摸到。两侧都是金属门,每一扇都带着观察窗——窗玻璃毛了,看不清里面有什么。门上贴着编号牌,从001开始,一排排往深处延伸过去。

      “073……”陈声低声念着,手电筒的光从一扇扇门上扫过,“应该在中间偏后的位置。”

      你们沿着走廊往里走。脚步在水泥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回声,每一步都被放大了似的,清清楚楚地撞在耳朵里。

      走过了020、021、022……你忍不住透过那些毛玻璃往里面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清,灰蒙蒙的一片,但有些房间的深处好像有更深的阴影在蠕动,像水里的墨滴一样缓缓扩散开。

      你赶紧收回目光,快走几步贴紧了陈声的后背。

      他感觉到了你的动作,没回头,但手从后面伸过来准确地握住了你的手腕。拇指在你手腕内侧轻轻按了一下,像是说:我在。

      你深吸一口气,心跳慢慢平复了些。

      走到编号066的时候,前面的走廊拐了一个弯。陈声停下来,手电筒照向拐角后面——那边是一段更长的走廊,尽头有一扇双开的铁门,门是半掩着的,里面透出一线幽绿的光。

      “手电筒关一下。”陈声压低声音说。

      你愣了一下,他伸手把你自己那支手电筒关掉了,然后把自己那支也关了。两个人瞬间被黑暗吞没,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然后你看到了——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铁门里,确实有光。幽幽的绿色,像老式示波器的屏幕,明明灭灭的,有节奏地闪烁。

      “那里面有什么?”你贴着陈声的耳朵问,声音压得极低。

      “不知道。”陈声凑过来回你,呼吸喷在你耳廓上,热热的,“但我觉得073就在那边。”

      你们重新打开手电筒,这回用纸堵了半截灯头,光弱了很多,只能照亮脚下两三步。陈声走在前面,你攥着他的衣角,一步一步往那扇门走过去。

      就在距离铁门还有三四步的时候,一个声音从你们身后传来了。

      “陈声……”

      你的后背瞬间炸起一层鸡皮疙瘩。

      那个声音很轻,细细的,带着点沙哑——是陈声妈妈的声音。

      跟三天前在那间办公室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陈声的脚步顿了一下。

      “陈声,”那个声音又在喊,从走廊入口的方向飘过来,似远似近的,“阿声,你回头看看妈。”

      陈声没有回头。

      你也没有。

      但你的手心里全是汗,攥着陈声衣角的那只手开始发抖。你想起手机上那行字——负一层的东西擅长模仿声音,请勿回答任何呼唤。原来“东西”就是这些。

      “陈声,”那个声音忽然变了调子,从温柔变成了一种扭曲的、像是卡了带的录音带发出的怪声,“你为什么不理妈?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别听。”陈声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但很稳,“南理,捂着耳朵。”

      你立刻用手堵住了耳朵。

      但那个声音仍然往里面钻,贴着你的指缝,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无孔不入。它的调子换了,这回是你爸的声音——“小理,你怎么还不回家?你妈给你炖了汤……”

      你闭上眼睛,咬紧了牙关。

      假的。都是假的。

      陈声拽了你一把,把你拉进了那扇半掩的铁门。门在你们身后无声地合上,那幽幽的绿光铺满了整个空间。

      铁门后面的房间很大,比你想象的大得多,像是一个被挖空了的地下实验室。四面墙壁上嵌满了金属柜子,柜门紧闭,每一个都贴着编号和日期标签。房间正中央摆着几台你叫不上名字的仪器,外壳锈蚀得厉害,屏幕碎裂,按钮脱落,但有些指示灯还在亮——就是那股幽绿色的光,从仪器底部的缝隙里漏出来,明明灭灭的。

      陈声的手电筒扫过那些金属柜。柜门上的编号从001一直到099,排列整齐,每一扇门上都有一个小窗,窗玻璃后面是深色的、不透明的液体。

      “073……”陈声快步走到中段,在一扇柜门前停下了。

      编号073。

      陈声伸出手,在柜门的把手上停了片刻,然后用力一拉。

      密封胶条发出沉闷的“噗”一声,柜门开了。里面是一个半透明的玻璃罐,大约两个巴掌大小,里面盛满了浑浊的液体。液体中间漂浮着一团灰白色的东西,像一团蜷缩的组织,又像……一团皱巴巴的纸。

      陈声小心翼翼地把玻璃罐捧出来。你凑近了看,那团灰白色的东西表面竟然有极其细微的纹路——像指纹,又像某种文字。

      “这就是……”你轻声问。

      “存储罐。”陈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你听不太懂的情绪,“编号073。日期……”

      他看了一眼柜门内侧贴的标签,脸色微微变了。

      “2001年8月6日。”

      你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陈声的生日。

      “这里面存的是……”你的话说到一半咽了回去,因为陈声的表情变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微微蹙着,盯着那团灰白色的东西看了很久。

      “陈声?”你喊他。

      他猛地回过神,把那罐子妥帖地抱在怀里:“没事。咱们先撤。”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房间里的绿色灯光忽然全部灭了。

      黑暗像水一样涌上来,把你淹没得干干净净。

      下一秒,那些金属柜子开始震动——每个柜门都在颤,发出密集的“咔嗒咔嗒”的响声,像无数颗牙齿在磕碰。你听见柜门后面有液体晃动的声音,咕噜咕噜的,越来越响。

      “走!”陈声拽着你往门口冲。你的膝盖还没全好,跑起来一瘸一拐的,但他没松手,几乎是把你整个人拖了出去。

      你们冲出铁门的那一刹那,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什么东西从柜子里撞了出来,砸在铁门上,发出“哐”的一声震荡。

      那个声音又来了。这回不一样——这回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又沙哑,带着一种哽咽般的颤抖。

      “陈声……别走……”

      是陈声爸爸的声音。

      你感觉到陈声攥着你的手猛地收紧了,指节硌得你生疼。他的脚步顿了一拍,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陈声!”你喊他,声音又急又哑,“假的!那是假的!”

      陈声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他收回了脚步,重新迈开步子,拉着你往前跑。

      身后的声音还在追——“陈声!儿子!我是爸爸!你回头看看我!”

      陈声跑得更快了。

      你被他拽着,跌跌撞撞地穿过那条窄长的走廊,冲过那段向下的楼梯——不对,楼梯是向上的,你们在往上跑。台阶在脚下啪啪地响,回声在逼仄的楼道里撞来撞去。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消失了。

      等你们从侧面那扇小铁皮门里钻出来的时候,夜风迎面扑上来,带着六月末的闷热和青草的气味。你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弯腰撑着膝盖,后背的T恤湿透了,贴在脊椎上,凉飕飕的。

      陈声站在你旁边,一只手还抱着那罐编号073,另一只手撑着墙。他的喘息很重,肩膀一起一伏的。

      “陈声……”你直起腰来看他。

      他的侧脸对着月光,表情看不太清,但你能看到他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南理,”他的声音闷闷的,“刚才那个声音……”

      “我知道。”你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伸手抓住了他撑着墙的那只手,把他整只手从墙面上掰下来,攥在自己掌心里。他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在抖。

      “但你做得对,”你一字一句地说,“你没有回头。”

      陈声抬起眼来看你。月光落在他的瞳孔里,那团火光还在,但边缘有些模糊,像是被什么打湿了。

      你什么都没再说,只是把他的手指一根根展开,扣进自己的指缝里。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陈声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你们交握的手,又抬起来看你,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走吧,”他说,“回家。”

      你们并肩穿过那片杂草丛生的院子,推开铁栅栏门,走上空无一人的街道。夜风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影子在路灯下面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回到鬼屋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两点了。陈声把那罐编号073放在三楼的桌上,盖子旋紧,里面的液体轻轻晃荡了一下,那团灰白色的东西缓缓浮到液面中央。

      陈声站在桌前看着它,你站在他旁边。

      “你说这里面存的是什么?”你问。

      陈声沉默了一会儿:“明天拆开看看。”

      “拆开?”

      “嗯。”他转过头看着你,眼睛里那团火又亮起来了,比之前更亮,也更定,“所有答案都在这里面。我爸妈留给我的东西,我不会放着不看。”

      你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心酸又有点想笑。这人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看着什么都无所谓,但心里认定的东西从不回头。

      “行,”你说,“明天我陪你拆。但是今晚——你先睡觉。”

      陈声愣了一下:“我不困——”

      “你眼圈黑得跟熊猫似的了,”你不由分说地拽着他的手腕往外走,“三天没睡够五个钟头你以为我不知道?我给你数着呢。”

      陈声被你拽着往外走,嘴里还嘟囔着“我真不困”“我还能再看会儿”——但被你推进休息室按在床上之后,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不到三分钟,呼吸就匀了下来,睫毛合拢,彻底睡了过去。

      你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他睡着的样子。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微微蹙着,下颌绷得有点紧,像在梦里也在防着什么。你伸手过去,用你的拇指轻轻把他的眉心揉开了,又把手收回来。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安安静静的。

      你靠在椅背上,也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很安静。没有噩梦,没有声音,没有黑暗里的追逐。

      只有你和陈声,一睡一醒,呼吸交织在同一个房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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