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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哭声 你连着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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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连着做了三天的噩梦。
梦里全是黑暗、走廊、和那扇门缝下面漏出的光。有时候是陈声的妈妈坐在书桌后面冲你笑,笑到一半脸忽然塌下去,五官融化成黏糊糊的黑水。有时候是你自己被困在护士站后面,抽屉一个个自己弹开,里面塞满了空白的病历本,密密麻麻的,堆到天花板上。
第三天早上你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床单被汗浸湿了一大块。
你坐起来揉着太阳穴,听见楼下传来锅碗瓢盆的响声。你妈在厨房喊你下去吃早饭,声音隔着楼板传上来,带着油烟味和热粥的香气。
你洗了把脸下楼,膝盖上那块摔伤的淤青还在,青紫了一大片,按下去又胀又疼。你妈瞥了一眼,絮絮叨叨地念叨让你小心点别总磕着碰着,你嗯嗯啊啊地应着,低头扒粥。
吃完饭你拎着保温桶出门,走到新世纪游乐园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六月的九江热得像个蒸笼,蝉鸣从路边的梧桐树上泼下来,吵得人头疼。
鬼屋大门开着,里面传来电钻的嗡嗡声。
你探头进去,看到陈声正踩着梯子往天花板上装什么东西。他穿着件灰扑扑的工装背心,露出两条线条分明的手臂,额头上一层细汗,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来了?”他低头看见你,咧嘴笑了一下,“午饭放冰箱就行,我这还剩半截没弄完。”
“你吃过了?”
“早上啃了俩包子。”
你皱了下眉,把保温桶搁在桌上,走过去扶住他脚底下的梯子:“你先下来吃,吃完再弄。”
“真不饿——”
“陈声。”
你喊他的名字,语气没什么起伏,但就是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劲儿。陈声低下头看了你一眼,跟你对视了两秒,嘿嘿一笑,从梯子上跳了下来。
“行行行,听你的。”
他洗了手坐到桌边,掀开保温桶盖子,热气腾腾的香味扑出来——红烧肉,蒜蓉空心菜,一碗紫菜蛋花汤。陈声深吸一口气,眼睛都亮了:“南阿姨这是把我当儿子养了?”
“你少贫嘴,快吃。”
你在他对面坐下,环顾了一圈恐怖屋的大厅。几天没来,变化挺大——原本空荡荡的大厅里多了好几样道具,断头台装好了,旁边还立着一个等人高的铁处女模型,表面的铁皮被做旧处理过,斑斑驳驳的,看着确实有点瘆人。天花板上装着新轨道,几根细钢丝垂下来,大概是为了吊什么移动道具用的。
“这都你一个人弄的?”你有点惊讶。
“大部分是,”陈声嘴里塞着红烧肉,含含糊糊地说,“轨道是前天请了老赵叔帮忙焊的。其他都是我自己动手。”
你看着那些道具,心里忽然有点复杂。说实话,从前你对这间鬼屋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陈声家开的,小时候来玩过,长大了偶尔来蹭饭。但现在不一样了。自从那天晚上从医院回来之后,你再看到这些东西,总觉得每一个缝隙里都藏着点什么。
“你在想什么?”陈声忽然问。
你回过神:“没想什么。”
陈声放下筷子看着你。他的目光挺平和的,但你就是有种被他看穿了的感觉。你们认识太久了,久到他不用开口你就能猜到他下一句要说什么,反过来也一样。
“膝盖还疼么?”他问。
“早好了。”
“你那天摔那一下可不轻。”陈声说,“我后来看你膝盖肿得跟馒头似的。”
“行了别念叨了,”你打断他,“我比你小三个月,不是比你小三岁。”
陈声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吃饭。
他吃完之后自己把碗筷洗了,保温桶擦干净放回桌上。你走过去收拾,手碰到保温桶的时候,碰到了一部手机——那部黑色的旧手机被压在桶底下,屏幕黑着,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你的手缩了一下。
陈声注意到了你的动作。他走过来把手机拿起来,揣进兜里,动作很随意,像是揣个普通的东西一样。
“它这几天……又有任务了?”你问。
陈声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前天晚上有一次。让我去城南的老发电厂。”
“你去了?”
“去了。”
你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陈声靠在桌边,双手插兜,表情挺平静的:“这次没什么特别的。在发电厂的控制室里找到了一把钥匙。锈得不成样子了,但上面刻了个字。”
“什么字?”
“声。”
你心里跳了一下。
“我爸的字。”陈声说,“他以前所有东西上都喜欢刻字,钥匙、工具、书,都刻。”
你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声垂下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又抬起眼来看你:“南理,我这些天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
“我爸妈……他们留这些东西给我,不是为了让我害怕的。”他说,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们是想让我找到他们。不管他们去了哪儿,不管是因为什么,他们相信我一定能走到最后。”
你看着他,忽然觉得他整个人都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是样子变了,是里面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稳住了,像船抛了锚。
“所以你会继续接那些任务?”你问。
“会。”
“那我也继续跟着你。”
陈声皱着眉:“南理——”
“你别劝我。”你说,语气没什么波澜,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你是我发小,你去哪儿我跟着,这事儿没什么好商量的。”
陈声看着你,眉头拧了好一会儿,最后松开了,叹了口气。
“你啊……”他伸手揉了一把你的头发,把你刚理顺的刘海揉得乱七八糟的,“从小就这样,认死理。”
你拍开他的手:“别弄我头发。”
他嘿嘿笑了,收回手,转身往大厅深处走:“行,那今天下午陪我跑一趟。有个地方我得去看看。”
“哪儿?”
“老城区那边,解放路。”陈声说,“我爸以前有个朋友住在那边,开古玩店的。我听我妈提过几次,说那人手里有些……不太一样的玩意儿。”
“不太一样?”
陈声回头冲你眨了眨眼:“去了就知道了。”
下午两点多,你们骑着电瓶车穿过半个九江城,在解放路尽头那条窄巷子里找到了那家店。
店面不大,门脸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裁缝铺中间,招牌上的字都褪得看不清了,只隐约能辨认出“旧事”两个字。玻璃橱窗里摆着些瓷瓶、铜器、旧书,灰扑扑的,看着像是几十年没挪过位置。
陈声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
店里面比外面看着大,光线昏暗,只靠柜台上一盏老式台灯照明。货架从地板堆到天花板,塞满了杂七杂八的玩意儿——老钟表、铜镜、木雕、绣品、甚至有半副盔甲挂在墙角,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
柜台后面坐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正拿块绒布擦一只瓷碗。听见铃铛响,他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陈声脸上停了两秒,又看了看你,然后放下了手里的碗。
“陈家的娃娃?”老头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长这么大了。”
陈声微微一愣:“您认识我?”
“你爹以前常来。”老头摘下老花镜,露出一双浑浊但精明的眼睛,“坐吧,别站着。”
你们在柜台前的木凳上坐下来。老头慢悠悠地倒了杯茶推过来,茶水颜色深得发黑,飘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药草味。
陈声没喝,直接开门见山:“叔,我来是想问您一件事。”
“问。”
“您知道……第三人民医院么?”
老头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那只是一瞬间的停顿,但足够让你捕捉到了。他把茶杯放下来,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说:“那地方,你去了?”
“去了。”
老头看了陈声一眼,又看了看你:“就你们俩?”
“就我们俩。”
老头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他站起来,转身在身后的货架上翻了一会儿,从最顶上一层拿下来一个铁盒子,盒面锈迹斑斑,锁扣都朽了,一掰就断。
他从里面取出一张照片,推到陈声面前。
照片上是一栋建筑,灰白色的外墙,方方正正的,看着像办公楼。门口挂着牌子,字太小看不清。照片右下角印着日期——比陈声父母失踪还早十年。
“这是第三人民医院最早的样子。”老头说,“那时候不叫医院,叫‘康复中心’。表面上是疗养机构,实际上……”
他停下来,像在斟酌用词。
“实际上什么?”陈声追问。
老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点别的东西:“实际上,他们做的是记忆实验。”
“记忆实验?”
“把人脑子里的记忆提取出来,存进去,再倒出来。”老头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菜价涨了,“那时候技术不成熟,出了很多事。后来上面压下来了,那个项目就停了。医院改成了普通的三院,但底下那些东西……没搬走。”
你后背又开始发凉了。
“那些东西是什么?”你问。
老头没回答你,只是看着陈声:“你爸妈当年查的就是这件事。他们怀疑你爷爷当年也参与过那个项目。”
陈声的表情变了:“我爷爷?”
“你爷爷陈伯平,”老头说,“是康复中心最早的创建人之一。他后来出了车祸,走了。再后来,你爸妈接手了他留下的资料,继续往下查。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不用说你也猜到了——然后陈声的父母也消失了。
店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那盏老台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陈声低着头看着那张照片,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的边缘,不说话。
你坐在他旁边,感觉到他肩膀的肌肉绷得很紧,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叔,”陈声终于抬起头,“您能告诉我一件事吗?”
“你说。”
“我爸妈……他们还活着吗?”
老头的表情僵了一瞬。他看着陈声,看了很久,久到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我不知道。”
陈声盯着他。
“我真的不知道。”老头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但我知道一件事——你爸妈留下的那些东西,别人碰不了。只有你,陈声,只有你能碰。”
“为什么?”
“因为那个实验……”老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需要血缘。”
你们从古玩店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巷子里被拉出长长的影子,空气里浮着尘埃和晚炊的气味。
陈声骑着电瓶车,你坐在后座。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去,吹得人眼睛发酸。你看着陈声的后背,宽厚又挺直,在暮色里沉默地往前开。
“陈声。”
“嗯?”
“你还好吗?”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偏了偏头:“还行。”
你从后面环住他的腰,手掌贴在他小腹前面,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腹肌的起伏。陈声的身体轻轻绷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了。
“别担心,”你说,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我陪着你。”
陈声没说话,但他的左手从车把上松开,覆在你环着他腰的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
掌心的温度透过手背传过来,暖烘烘的。
那天晚上你们又回了鬼屋。陈声说要把那张照片放大打印出来,贴在墙上看着方便。你帮他弄,两个人忙活到快十点,照片裁好了贴在三楼那间办公室的墙上。
陈声站在照片前看了很久。你靠在门框边看着他,没出声。
就在这时候,那部黑色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清脆的提示音,在安静的三楼格外清晰。
陈声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浮现出一行新字——
“任务发布:今夜零时,返回第三人民医院负一层。取回编号073的存储罐。逾期未完成,后果自负。”
你看着那行字,手心里又开始冒汗。
负一层。那晚你们根本没下去过,连入口在哪儿都不知道。
“陈声……”
陈声把手机收起来,转过身看着你。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的脸上落了一层银白。
“怕么?”他问。
你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摇了摇头。
“不怕。”
陈声笑了。他走过来站在你面前,伸手把你额前那缕被揉乱的刘海拨到一边,指尖从你眉梢掠过,轻得像蜻蜓点水。
“那走吧。”他说。
你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那团又冷又热的火光,忽然觉得——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好像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你们一起下了楼。
身后那部黑色手机的屏幕暗下去之前,最后一行字一闪而过——
“温馨提示:负一层的东西,擅长模仿声音。请勿回答任何呼唤。”
夜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大厅里的铁处女轻轻晃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
你裹紧了外套,跟着陈声走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