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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三人民医院 废弃医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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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医院的大厅比外面看起来还要阴森。
月光从破碎的玻璃门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惨白的光。地面铺着老式的白色瓷砖,大部分已经裂了,缝隙里长出了青黑色的苔藓。挂号处的窗口玻璃碎了一半,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有什么。角落里倒着一排塑料椅,锈迹斑斑,像一排歪七扭八的骨头。
你跟在陈声身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又重又急,震得耳膜都在发颤。
陈声倒是一副没事人的样子,举着手机当手电筒,光线扫过大厅的每一个角落。他的步伐很稳,踩过那些碎玻璃和瓦砾的时候甚至没怎么犹豫,好像这地方他来过八百回了。
“你慢点……”你压低声音喊他,“等等我。”
陈声回头看了一眼,放慢了脚步,等你走到他身边才继续往前走。
“怕了?”他问,嘴角带着点笑意。
“谁怕了?”你嘴硬,“我是怕你踩到什么脏东西。”
“脏东西?”陈声的目光扫过大厅,“这地方确实够脏的……”
他话音刚落,楼上传来一声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板上拖行,又沉又慢,“沙——沙——沙——”
你后背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听见了?”你抓住陈声的胳膊。
“听见了。”陈声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几秒,“在二楼,东边。”
“你还能听出方位?”
“做鬼屋练出来的。”陈声说,语气轻描淡写的,“声音从楼板传过来,方位感还是有的。”
他说着,抬脚往楼梯口走去。
你死死拽住他的衣角:“你真要上去?”
“任务地点在三楼。”陈声把手机屏幕转向你,那行字还亮着——“前往三楼护士站,取回抽屉中的病历本。”“任务没完成,咱们走不了。”
“走不了是什么意思?”
陈声没回答,只是拍了拍你拽着他衣角的手:“放心,没事的。”
他说“没事”的时候,你心里其实一点也不信。但他走过去了,你就只能跟着。
楼梯又窄又陡,扶手是铁的,已经锈得不成样子,摸上去满手都是红褐色的铁锈渣。墙壁上贴着旧时的宣传画,褪了色,只能依稀辨认出“预防疾病”“讲究卫生”几个字。有些地方被水泡过,墙皮鼓起来一块一块的,像癞蛤蟆的背。
二楼走廊比大厅更暗。陈声的手机光照有限,只能照亮前方三四步的距离。那些紧闭的房门从两侧掠过去,每扇门上都挂着褪色的门牌——“内科诊室”“外科诊室”“检验科”——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
刚才那个拖行的声音停了。
四周安静得像坟墓。
你紧紧跟着陈声,距离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洗衣粉的味道——是那种很淡的皂香,混着医院里陈腐的霉味,闻着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陈声忽然停下,你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怎么了?”
“你看。”陈声抬了抬下巴。
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走廊尽头的墙上,用红色的东西写着几个大字。
字很大,占了半面墙,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指甲或者别的什么尖锐的东西划出来的。
“别进来。”
你盯着那三个字,喉咙发干。
“这……”你张了张嘴,“谁写的?”
陈声没回答。他走过去,伸手在墙上摸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指尖。
“油漆。”他说,“干了有段时间了。”
你松了口气——油漆,不是别的什么东西。
但那三个字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走吧,继续。”陈声收回手,继续往走廊深处走。你跟在后面,总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你,回头看了好几次,除了黑暗什么都看不到。
三楼的楼梯口被一道铁栅栏门封住了。门没锁,只是搭着一条铁链,轻轻一推就开了一个缝。铁链晃了一下,发出“哗啦”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
“就是这儿了。”陈声推开铁门,侧身挤过去。你也跟着挤进去,衣服蹭在铁锈上,刮出一道灰黑色的印子。
三楼比下面两层都安静。安静得不太正常——连风吹窗户的声音都没有,空气像是凝固了,又沉又闷。
走廊两侧的灯管有几根还悬在顶上,但早就亮不起来了。天花板的石膏板塌了一大片,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管线。地上散落着碎石膏块、纸片、还有一堆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输液瓶。
陈声放轻了脚步。你也跟着放轻。
护士站在走廊中段,是个半开放式的柜台,台面上蒙着厚厚的灰,后面是一排柜子,柜门半开着,露出里面空荡荡的隔层。
“抽屉……”陈声低声说,走到柜台后面,弯下腰去拉最下面那一排抽屉。
第一个抽屉是空的。第二个也是空的。第三个拉不开,卡死了。
“南理,帮我照一下。”
你举着手机给他打光。陈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你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准备的——插进抽屉的锁孔里,拧了两下,“咔哒”一声,抽屉开了。
里面躺着一本牛皮纸封面的病历本。
封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名字,没有编号,干干净净的牛皮纸,只在右下角有一个手写的日期——五年前的某一天。
你心里猛地一跳。
那是陈声父母失踪的日子。
陈声的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瞬。你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的肩膀绷紧了一瞬,然后又放松下来。他把病历本拿起来,翻开了第一页。
你凑过去看。
里面是空白的。
每一页都是空白的。
“什么意思?”你皱着眉,“这病历本……”
陈声没有说话。他把病历本合上,攥在手里,然后站起来。就在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你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样东西——
护士站对面的走廊深处,有一扇门,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
你浑身一僵。
从刚才进来开始,这栋楼应该是断电的。所有的灯都不亮,所有的窗户都透不进月光——那扇门里为什么会有光?
“陈声……”你的声音卡在嗓子里,“那扇门……”
陈声也看见了。他眯起眼睛,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然后把手里的病历本塞进你怀里:“拿着。”
“你要干什么?”
“去看看。”
“你疯了?”你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那门不对劲!你刚才也说了——”
“所以才要去看。”陈声回过头看着你。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瞳孔里,亮晶晶的。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一团火,是你从没见过的那种,又冷又热,让人心里发毛。
“南理,”他说,“你在这儿等我,我过去看看就回来。”
“不行。”
“南理——”
“我说不行。”你攥着他的手腕,指节捏得发白,“要过去一起过去,要撤一起撤。你别想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
陈声看着你,沉默了两秒。
“……行。”他反手握住你的手,掌心很热,带着一层薄茧,“那一起走,别松手。”
他的手攥得很紧。你也攥得很紧。
两个人慢慢往那扇门走过去。
走廊并不长,大概也就二十几步的距离,但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漫长。你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手心全是汗,跟陈声的掌心贴在一起,又湿又黏,但谁都没松手。
走到门前的时候,你才看清楚——那是一扇木门,很旧了,漆面斑驳,门把手是那种老式的圆球锁。门缝下面透出的光很柔和,像是白炽灯的光,带着点昏黄的暖意。
陈声伸手握住了门把手。
“陈声——”你刚想说什么,他已经拧了下去。
门开了。
里面的景象让你愣住了。
那是一间很小的办公室,靠墙摆着一张书桌,桌上亮着一盏老式台灯。书桌后面坐着一个女人,穿着白大褂,头发挽在脑后,正低头写着什么。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那张脸你很熟悉。
你在陈声家的相册里见过无数次——那是陈歌的妈妈。
陈声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妈……”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挤出来,声音哑得不像话。
书桌后面的女人笑了,笑容跟相片上一模一样,温柔又恬静:“阿声,你来啦。”
你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人从头浇了一桶冰水。
这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陈声的妈妈五年前就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间废弃的医院里?怎么会坐在这间亮着灯的办公室里?怎么会对着陈声笑得这么自然?
“妈……”陈声往前迈了一步,你拽了他一下,但他没停。他松开了你的手,一步一步往书桌走过去,嘴里还在喊,“妈,你这些年去哪儿了?我跟爸——”
“你爸出差了。”陈声的妈妈笑着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他过两天就回来。你别担心,妈在这儿挺好的。”
陈声停住了。
他站在书桌前,离那张桌子不到两步远,但就是没有再往前走。
你站在门口,浑身发抖。你看到陈声的肩膀在颤,看到他攥紧了拳头又松开,看到他低下头去,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来。
他的脸上没有泪。他的眼神很平静。
“你不是我妈。”他说。
声音很轻,但很肯定。
书桌后面的女人笑容不变:“阿声,你在说什么呀?”
“我妈不会叫我‘阿声’。”陈声说,“她叫我‘陈声’,从小到大都叫全名。她嫌‘阿声’太肉麻。”
女人的笑容僵了一瞬。
下一秒,台灯“啪”地灭了。
整个房间陷入黑暗。
你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听到耳边传来一阵尖锐的、像是指甲划过玻璃的声音——“吱——!!!!”
然后陈声的手抓住了你的手腕,用力一拽。
“跑!”
你被他拽着往外冲,踉踉跄跄地跌出门去。身后的房间里传来什么东西翻倒的巨响,紧接着是脚步声——很轻、很快、像是什么东西在四脚着地地爬。
你们冲过走廊,冲过铁栅栏门,冲下楼梯。台阶又陡又滑,你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台阶边上,疼得你眼前发黑,但陈声没有停,他一把把你捞起来,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把你拽下了楼。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
“咯——咯——咯——”像是骨头关节在响。
你不敢回头。
你们冲出一楼大厅,冲过那片杂草丛生的院子,冲过那扇吱呀作响的铁栅栏门。陈声一脚踹开了那扇锈得快要散架的铁门,两个人一起摔了出去,倒在医院外面的水泥地上。
月光照下来,白得刺眼。
你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像是要炸开了。膝盖疼得厉害,手掌也磨破了皮,火辣辣的。
陈声趴在你旁边,也在喘。他的后背一起一伏,T恤被汗湿透了,贴在身上。
你缓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去看他。
他的脸侧对着月光,睫毛上挂着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陈声……”
“没事。”他说,声音闷闷的,“没事了。”
你没再说话。你翻了个身,跟他并排躺在冰凉的水泥地上,看着头顶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
过了很久,陈声的声音才又响起来:“南理。”
“嗯?”
“那个病历本……还在吗?”
你愣了一下,低头去看怀里——那本牛皮纸封面的病历本你还攥在手里,一路上居然没掉。
“还在。”
陈声坐起来,伸手接过病历本。月光照在封面上,那个手写的日期清晰可见。
他看着那个日期,沉默了很久。
“南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找到他们了。”
你看着他。
“我爸妈……他们给我留了线索。”陈声翻开病历本,指着那些空白页,“这上面本来是有字的。”
“有字?”
“你看。”他把病历本举到月光下,微微倾斜了一个角度。那些空白的纸页上,真的浮现出一些极淡的痕迹——像是被人用力写过,又用什么方法消除掉了,只剩下浅浅的凹痕。
陈声用手指抚过那些痕迹,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他们让我……继续往下走。”
你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你看到陈声的表情变了——那种又冷又热的、让人心里发毛的光,又在他的眼睛里亮了起来。
“南理,”他转过头看着你,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映着月光,“这间鬼屋……我会一直开下去。”
“不管里面有什么?”
“不管里面有什么。”
你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你认识陈声二十多年了,从来没觉得他像现在这样陌生过。但你也从来没觉得他像现在这样——像他自己。
“行。”你说,撑着地面坐起来,膝盖疼得你龇了一下牙,“那我继续给你送饭。”
陈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种干干净净的笑。
他从地上爬起来,朝你伸出手。
你握住他的手,借力站了起来。两个人的手掌还带着汗,还带着从那个地方带出来的凉意,但攥在一起的时候,居然觉得挺暖和的。
你们并肩往巷子外面走。
身后那座废弃的医院安安静静地立在月光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你路过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回了一下头。
三楼的窗口,有一扇亮着灯。
你赶紧扭过头,加快了脚步。
陈声走在你旁边,什么都没说,但他往你这边靠了靠,肩膀蹭着你的肩膀。
你知道他在。
这大概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