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3、共决 第二日一早 ...
-
第二日一早,外院正堂里坐满了人。
岳清川、苏摇光、晏知微、方鹤声都在,殷明昭派来的魔域执事也到了,站在门边候着。
殷长欢没有绕弯子,一坐下就开口。
“昨夜那面铜盘,照的是我。”她道,“西郊那一阵,冲的也是我。他们要的不是沈先生,是我身上这道谱印。”
屋里没人出声,这件事大家心里其实都有数。
“所以我想当这个饵。”殷长欢道,“顺着他们来,把后头的人引出来。”
岳清川皱眉。“上回已经当过一回了。”
“上回是被人牵着走。”殷长欢道,“这回我们自己选地方,自己选时辰。”
她说完,看了一眼身边的谢停云。
谢停云接着开口:“摇光昨夜挂上的那道追踪,落在城郊旧义庄。”
苏摇光把一张城郊的地形图摊开,在西北角点了点。“这里。人进去以后就没再出来,阵钉的光一直停在这儿,往下沉了半丈。”
“下面有东西。”方鹤声道。
“嗯。”谢停云道,“义庄停尸,常年阴冷,阴气重的地方,岁元散得慢。若真有人要存岁元,挑这种地方最合适。”
岳清川抬头看她。“你是说,私岁池在那里?”
“只是猜测。”谢停云道,“可他们收了这么多年的岁元,总得有地方放。旧柳湾只是验盘,不是池子。”
苏摇光小声嘀咕:“大师姐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书上写的。”
“哪本书?”
“你没抄完的那本。”
苏摇光闭嘴了。
殷长欢在桌下偷偷碰了碰谢停云的手背,谢停云面不改色,指尖却勾了一下她的小指。
岳清川把地形图拉到自己面前,看了很久。
“怎么去?”
“今夜。”殷长欢道,“我和谢停云进去,摇光在外头压阵,方鹤声跟着接应,魔域的人围在外头三里。”
“晏知微呢?”方鹤声问。
“留下。”殷长欢道,“她昨夜伤了,今日不能再动心念。”
晏知微笑了笑,没说话。
岳清川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着殷长欢。“你想好了?”
“想好了。”
“谢停云呢?”
“商量过了。”谢停云道。
岳清川看看她,又看看殷长欢,最后道:“可以,但是仍需约法三章”
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进去以后,看见池子就退,不许当场动手拆。拆阵是苏摇光的事。”
“好。”
第二根手指。“第二,谁觉得不对,谁都可以喊停。喊了就撤,不许问为什么。”
“好。”
第三根手指。岳清川看着谢停云。“第三,你的心脉要是不舒服,必须说出来。”
谢停云点头。“好。”
岳清川这才把地形图卷起来。“那就今夜。”
---
散了以后,殷长欢去了趟方鹤声那里,回来的时候,看见谢停云一个人坐在廊下,手里拿着那本薄册,正在写什么。
她放轻了脚步走过去。
走到身后三步,谢停云就把册子合上了。
“写什么呢?”
“记账。”
“给我看看。”
“不给。”
殷长欢挑眉。“你以前都给我看的。”
“今日这页不行。”
“为什么?”
谢停云想了想。“过几日给你看。”
殷长欢越发好奇了,伸手就去袖子里掏。谢停云这回不让了,手腕一翻,册子就不知道收到哪去了,人还坐得端端正正。
“谢停云,你藏什么了?”
“没藏。”
“那册子呢?”
“收起来了。”
殷长欢瞪着她,瞪了半天,忽然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你要是不给我看,今晚就别想——”
话没说完,谢停云已经转过头,在她唇角亲了一下。
亲完了,一本正经地看着她。“今晚要去义庄。”
殷长欢一噎。
“所以今晚本来就没有。”谢停云道,“你威胁不了我。”
殷长欢气得想咬她,又舍不得,最后只能恨恨地在她肩上捶了一下。“你等着,等这事完了……”
“嗯,等这事完了。”谢停云接得很顺嘴。“你想怎样都行。”
殷长欢听出这话不对,耳朵慢慢红了。
她到底没看见那一页。
那一页上,谢停云只写了一行字。
五月初七,还有六日。
---
晏知微在外院后头的小院里养伤。
苏摇光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靠在窗边看书,听见声音,抬起头笑了笑。
“小光光来看我了?”
苏摇光没应。她走到桌边,把一碗药放下,又把一样东西也放了下来。
是那张阵符。
昨夜晏知微攥了一整晚、一个角都没破的那张。
晏知微的笑意淡了一点。
“为什么不捏?”苏摇光问。
晏知微没有马上回答,低头看着那张符。
“我问你为什么不捏。”
“捏了,你就要从阵眼上下来。”晏知微的声音很轻,“阵眼一空,北墙那三个人就进来了。”
“所以你就硬挨?”
“我是合欢宗首席,护魂这种事,我心里有数。”
“你心里有数?”苏摇光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你吐了血,你心里有数?你脸白得跟死人一样,你心里有数?”
晏知微抬起头看她。
苏摇光站在桌边,手攥得紧紧的,眼睛红了一圈。
“我给你那张符,是让你用的。”她道,“不是让你攥着,等我从阵眼上下来,看你吐血的。”
“小光光……”
“别这么叫我。”
屋里一下子没了声音。
晏知微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苏摇光转过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停下,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
“药趁热喝。”
门关上了。
晏知微坐在窗边,看着桌上那碗药,看了很久。
她伸手把那张符拿起来,展开,又折好,放回袖子里,放在最贴身的地方。
然后端起药碗,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药很苦。她喝得很慢。
---
外头,苏摇光没走远。
她蹲在院墙根底下,手里拿着一支笔,膝盖上摊着一张空白的符纸,画了一笔,又涂掉,再画,再涂掉。
殷长欢路过,看见她,停了一下。
“你在画什么?”
“符。”苏摇光头也不抬。
“昨夜那张不是还在?”
“那张不好。”苏摇光道,“捏一次耗我太多灵力,她舍不得捏。”
殷长欢一愣。
“我画一张不耗灵力的。”苏摇光低着头,又涂掉一笔,“这样她就没理由不捏了。”
殷长欢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说话,在她旁边蹲下来,陪她看了一会儿那张画满了又涂掉的符纸。
“画得出来吗?”
“画不出来也得画。”
殷长欢拍了拍她的肩,起身走了。
走出好远,回头看了一眼,苏摇光还蹲在那儿,一笔一笔地画,背影小小的。
---
午后,谢停云把殷长欢按到了床上。
“睡一会儿。”
“大白天的睡什么?”
“夜里要去义庄。”谢停云替她解了外衣,“你昨夜哭了半宿,没怎么睡。”
殷长欢不肯认。“谁哭了半宿?”
“你。”
“我那是……”殷长欢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枕头里,“你不许记这个。”
“没记。”
“你肯定记了。”
谢停云没否认,在床边坐下,把被子替她拉好。
殷长欢从枕头里露出半张脸看她。“那你陪我。”
“我不困。”
“我又没说让你睡。”殷长欢伸手揪住她的衣袖,“坐这儿,不许走。”
谢停云便不走了,就坐在床边,任她揪着袖子。
殷长欢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谢停云。”
“嗯。”
“昨夜的事,你会不会跟别人说?”
“哪件?”
“我想逃那件。”
谢停云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道:“不会。”
“为什么?”
“那是你自己的事。”谢停云道,“你自己撕的纸,你自己回来的。别人不用知道。”
殷长欢看着她,鼻子又有点酸了。
“可我想让你知道。”她小声道。
“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谢停云俯下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知道你比我强。”
殷长欢“噗”地笑出来,抬手推她。“你昨夜说过了。”
“再说一遍。”谢停云道,“怕你忘了。”
殷长欢不推了。她拽着谢停云的袖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拉到谢停云不得不侧身靠下来,半个人挨着她。
“就这样。”殷长欢闭上眼,“睡着了再走。”
“好。”
她睡着的时候,手还揪着那截袖子。
谢停云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抽开,就那样靠着,一直坐到了天黑。
---
夜里,城郊旧义庄。
义庄在一片荒坡底下,院墙塌了半边,门口两盏白灯笼早就破了,风一吹,吱呀吱呀地晃。
苏摇光蹲在坡上,把最后一枚阵钉按进土里,回头冲她们比了个手势,阵压好了。
方鹤声守在坡下。魔域的人在三里外围成了一圈。
殷长欢和谢停云站在义庄门口。
夜风很凉,吹得殷长欢颈间那只小银镯轻轻晃了一下。
她伸出手。
谢停云握住了。
“商量好了的。”殷长欢道。
“嗯,商量好了的。”谢停云道,“看见池子就退,谁觉得不对谁喊停。”
“还有呢?”
“我心口不舒服,要说。”
殷长欢笑了一下,握紧了她的手。
两个人跨过门槛,走进了义庄。
院子里很黑,停尸的厢房一间挨着一间,门都关着。
谢停云走到第三间门口,停住了脚步。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砖。
殷长欢也跟着低头。
砖缝里,正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光,从地底下透上来。
一闪,一闪。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