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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醋意 谢停云今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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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停云今日已经看了七次天色。
第一次是在晨练结束时。第二次是在苏摇光来请教阵法时。第三次是在她将剑谱翻到第十九页,却发现自己已经读过这一页三遍以后。
至于后面几次,她自己也记不清了。
云霄峰的问剑坪上,秋风正好。谢停云坐在桂树下,膝上放着一册剑谱,腰间佩剑擦得雪亮。
半月前,殷长欢在这里输给她半招,临走时气势汹汹地放下话:“谢停云,半月后这个时辰,我一定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刀法!”
她当时答应了。也正因为答应了,才会在今日早早结束所有事务,独自来到问剑坪。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若殷长欢的新招果真不错,自己可以多与她拆上几十回合。
也不必太快分出胜负。
倒不是想让着她。
只是……
难得她来一次。
谢停云垂眼,翻过一页剑谱。片刻后,又看了一眼山道。空空荡荡。没有红衣。
她微微蹙眉。殷长欢虽然性子张扬,约好的事却很少失信。
难道魔域出了事?
正想着,苏摇光便来了。“大师姐!”
谢停云合上剑谱。“何事?”
苏摇光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潦草的“谢”字。
谢停云一眼认出字迹。她放下剑谱。“给我的?”
苏摇光将信往身后一藏。“大师姐,出大事了。”
谢停云眉心微动。“长欢出事了?”
苏摇光:“……”她看着自己这位素来冷静的大师姐。还没说是什么事呢。怎么就先想到殷长欢了?
不过这正合她意。苏摇光压下唇角的笑意,故作沉重地点头。“确实是殷少主的事。”
谢停云已经站起身。“说。”
苏摇光深吸一口气。“殷少主今日不来了。”
“为何?”
“魔域北境来了一位守将。”
谢停云听着。
“那位守将,据说与殷少主交情极好,特意从边境赶过来,向她求一件事。”
“什么事?”
苏摇光眨眨眼。
“大师姐,你知道什么叫比武招亲吗?”
风吹过问剑坪。谢停云没有动。
苏摇光认真地看着她。“殷少主信上说,那位守将要和她比刀,说是只要能接下她三招,便要向她讨一个承诺。”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听说,是求亲。”
谢停云垂在身侧的手,忽然收紧了。只有一瞬。随即便恢复如常。“谁说的?”
“魔域传来的消息。”
“她自己答应了?”
“这……”苏摇光想了想。“听说已经在校场上了。”
谢停云不说话了。
苏摇光悄悄观察她。
大师姐神色依旧清冷,只是那双平日里极为平静的眼睛,似乎比刚才沉了些。
“大师姐?”
“那位守将是谁?”
“祁雁回,北境守将。”
“女子?”
“是。”
“修为如何?”
“听说不低。”
谢停云点头。“嗯。”
苏摇光愣住。“就这样?”
谢停云看向她。“还有什么?”
苏摇光忍不住道:“大师姐,她都要比武招亲了!”
谢停云缓缓垂眼。过了许久,才喃喃道:“她若愿意,旁人无权干涉。”
苏摇光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她原本只是想逗一逗大师姐。可眼前这个人,明明连眼神都变了,却还要说这样的话。
苏摇光心里忽然有些发酸。“大师姐……”
谢停云却已经拿起佩剑。“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魔域。”
苏摇光眼睛骤然一亮。“您去抢亲?”
谢停云脚步一顿。她回过头。“我去赴约。”
“可殷少主不是不来了吗?”
谢停云看着她。“她来不了,我便过去。”说完,便御剑而去。
苏摇光站在原地,望着消失在天际的那道白光。半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闯祸了。
从云霄峰到魔域,不算近。
谢停云御剑极快。山川河流从脚下掠过,风吹得衣袖猎猎作响。她却始终没有停。
其实她知道,苏摇光的话不可信。
殷长欢是什么样的人?她怎么可能让别人凭三招刀法,便决定自己的婚事?何况那人最讨厌旁人擅自安排她的人生。
谢停云比谁都清楚。可她还是来了。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殷长欢不会随随便便答应别人。却总有一天,会遇见一个真正喜欢的人。
或许是魔域中人。或许是位年轻有为的女将。
那个人不必像她这样,隔着正魔两道的身份,连靠近都要找一个恰当的理由。
她可以站在殷长欢身旁。陪她巡视边境。与她谈论魔域军务。看她练刀,陪她喝酒。甚至在众目睽睽之下,坦然伸手去牵她。
而自己呢?
谢停云低头,看着腰间的佩剑。
她和殷长欢的关系,说来竟简单得可怜。
宿敌。对手。偶尔称得上朋友。
她可以与她比剑。可以在她受伤时关心几句。可以在她来云霄峰时,准备好她喜欢的茶。
却不能在殷长欢看向别人的时候,伸手把她拉回自己身边。
她没有那个身份。更没有那个资格。
可她想。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连谢停云自己都怔了一下。
她想把殷长欢拉过来。想让那双总是明亮含笑的眼睛只看自己。想让殷长欢在练出新刀法的时候,最先想到的人是她。想让她每一次高高兴兴地喊“谢停云”,都不仅仅是因为找到一个能接住自己刀招的对手。
甚至……
谢停云微微抿唇。
她想让殷长欢属于自己。
这个念头实在不讲道理。
殷长欢不是谁的所有物。她本就该自由自在,喜欢谁、亲近谁,都由她自己决定。
谢停云明白。可明白是一回事。心里难受,又是另一回事。
她握紧剑柄。半晌,轻轻吐出一口气。“长欢。”
山风呼啸。无人回应。
谢停云却忽然加快了御剑的速度。
她想见她。
现在就想。
魔域北境守将祁雁回,今日心情颇好。她奉命回魔都述职,顺便带来了边境军防的几份新图。军务办完之后,恰好听说少主近日又练了一套新刀法,便兴致勃勃地提出切磋。
殷长欢自然不会拒绝。于是两人到了校场。
祁雁回一身玄甲,长发高束,身量修长,刀法干净利落。她比殷长欢年长几岁,两人虽然不常见面,却相识已久。一场切磋下来,颇为尽兴。
“少主!”祁雁回收刀,笑道:“你这刀法又精进了。”
殷长欢扬眉。“怎么,服了?”
“服什么?再来!”
“你确定?”
“自然!”祁雁回一笑,又道:“不过末将今日有件事想求少主。”
“什么事?”
“我若接下你三刀,你便答应我一件事,如何?”
殷长欢瞥她一眼。“祁雁回,你倒会算计。”
“少主就说敢不敢吧。”
“有何不敢?”
殷长欢笑着提刀。“来!”
就在这时,谢停云到了。她落在校场外时,正好看见这样一幕。
祁雁回站在殷长欢身前,两人相距不过半步。
殷长欢正在笑。笑得很明艳。
祁雁回也笑。她们显然聊得十分投机。
谢停云脚步微微一顿。还没来得及开口,祁雁回便伸手,替殷长欢拂去了肩上一片方才被刀风卷落的枯叶。
动作自然。殷长欢也没有躲。谢停云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许久没有移开。
她知道这没什么。只是拂去一片叶子。
可她仍然觉得胸口有些闷。
原来别人也能这样碰她。而殷长欢并不介意。
谢停云缓缓收紧手指。
她想起自己有时在问剑之后,看见殷长欢额角沾着汗,都会生出替她擦去的念头。
却总是找不到理由。
于是只好递过去一块帕子。看着她自己擦。
而现在,有人可以这样自然地靠近她。她甚至还在笑。
谢停云忽然很想走过去。站在她们中间。把那只手隔开。可她终究没有动。
就在这时,祁雁回忽然笑道:“少主,三刀之后,可得兑现我的请求。”
殷长欢挑眉。“接住再说。”
谢停云心口猛地一紧。
她的请求?
她的什么请求?
她慢慢抬眼。
祁雁回已经举起刀。
第一刀。殷长欢轻松接下。第二刀。刀光交错,震得校场边缘尘土飞扬。第三刀将起未起之际,谢停云终于开口。“殷长欢。”声音并不大。却清清楚楚地穿过校场。
殷长欢动作一顿。下一刻,她猛地回头。“谢停云?!”
谢停云站在校场入口。白衣胜雪,长发束起,腰间佩剑清鸣。
殷长欢愣了一瞬,随即笑得眼睛都亮了。“你怎么来了?!”
谢停云看着她。原本胸口那些说不清的酸涩,忽然被这一声惊喜冲淡了些。
可紧接着,她又看见祁雁回站在殷长欢身旁。刚刚缓和的心情,顿时又沉下去一点。
“今日有约。”她答。
殷长欢眨了眨眼。“可我不是给你传信了吗?”
“嗯。”
“那你还过来?”
谢停云没有立即回答。她看着殷长欢。过了片刻,才道:“我想来。”
殷长欢愣住。祁雁回也看了过来。
谢停云却没有移开目光。她就那样安静地看着殷长欢,轻声补了一句:“所以来了。”
殷长欢忽然觉得耳边的风,好像停了一瞬。但很快,她便笑起来。“谢停云,你还真够意思!”
她大步走近。“来都来了,正好!”说着,一把握住谢停云的手腕。“走,陪我打!”
谢停云低头。殷长欢的手握在她腕上。温热。有力。
她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谢停云没有挣开。只是任由她牵着,走进校场中央。
祁雁回见状,笑着抱臂。“少主,你这还真是说换人就换人啊?”
殷长欢笑道:“怎么,你不服?”
“哪敢?”
祁雁回看向谢停云。“谢仙子,久仰大名。”
谢停云微微颔首。“祁将军。”
祁雁回笑着打量她。“听闻谢仙子是少主最喜欢的对手,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谢停云抬眼。
最喜欢的对手。
她看了一眼殷长欢。
殷长欢正在整理刀鞘,听见这话,随口道:“那自然。整个修真界,能让我打得这么痛快的人,也没几个。”
谢停云心里轻轻一动。
可祁雁回又笑道:“那今日正好,我们三人也可以轮着切磋。”
谢停云的目光重新落到她身上。沉默片刻。“不必。”
祁雁回一怔。殷长欢也看过来。
谢停云平静道:“今日她与我有约。”
校场忽然安静了一瞬。殷长欢眨了眨眼。随即笑了。“谢停云,你今天怎么还计较起这个来了?”
谢停云垂眼。“既然约好了,自然该履约。”
祁雁回哈哈一笑。“好好好!既然如此,末将理当先让!”她十分识趣地退到一旁。
殷长欢却仍盯着谢停云。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眼前这人今日有些不一样。平日里的谢停云,虽然也会认真赴约,却很少这样直接地宣告“今日她与我有约”。
那语气……
倒像是生怕别人抢走了她似的。
殷长欢眯起眼。“谢停云。”
“嗯?”
“你今日是不是心情不好?”
谢停云看着她。“没有。”
“真的?”
“嗯。”
殷长欢忽然笑了。“那就好。”
她凑近些。“我还以为你是嫌我先与别人比刀,吃醋了呢。”
谢停云心口猛地一跳。殷长欢却只是随口玩笑。说完便转身,拔出长刀。“来!”
谢停云站在原地。过了片刻,才慢慢握住剑柄。
吃醋。
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原来这两个字,竟能这样准确地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
这一场问剑,谢停云打得格外认真。甚至有些过分认真。
殷长欢原本还以为她会先试探几招,谁知长剑一出鞘,便是一式极为凌厉的剑招。
“铮——!”刀剑相击。殷长欢被震得后退半步。她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好!”
她提刀再上。谢停云的剑却比她更快。长剑贴着刀锋滑过,转瞬便逼近她身前。殷长欢侧身避开。“谢停云!”
“嗯?”
“你今天火气挺大啊!”
谢停云没有回答。剑光再起。她当然没有想伤殷长欢。出手虽然凌厉,分寸却始终清楚。
可她心里实在憋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尤其是每当目光掠过校场边缘,看见祁雁回正含笑望着她们时,那点情绪便愈发明显。
她忽然不想输。不仅不想输。还想让殷长欢知道:她的刀,自己接得住。她的招,自己最熟悉。她所有新练出的变化,自己都能一一看穿。
谢停云从未如此清晰地希望,自己能够在某一件事上胜过所有人。至少在殷长欢的刀前。她想成为唯一。
刀光再起。殷长欢忽然使出一式极刁钻的新招。谢停云一眼便认出,这是半月前那招尚未完成的变化。她心里一动。剑锋随之转折。下一瞬,竟准确压住殷长欢的刀背。
殷长欢睁大眼。“你怎么知道我要这么出招?!”
谢停云看着她。“我记得。”
“记得什么?”
“你半月前那一刀。”
殷长欢怔住。
谢停云的声音很轻。“我一直记得。”
两人离得极近。近到殷长欢能看清她眼底细微的情绪。
不知为何,殷长欢忽然觉得心口一惊,心跳的声音竟然清晰在耳边回响。
可还没等她想明白,谢停云已经翻转剑锋。这一剑不是斩向她。而是顺着刀势一引,将她整个人带得向前一步。殷长欢失了半寸重心。谢停云伸手扶住她的腰。两个人骤然贴近。
殷长欢一手握刀,另一只手下意识攀上谢停云肩头。呼吸交错。谢停云的长剑停在她身侧。没有伤到她分毫。却也没有立即松开。
殷长欢抬头。两人的鼻尖几乎只隔着一寸。她眨了眨眼。“谢停云?”
谢停云低头看她。殷长欢额角微微出汗。眼睛很亮。方才被刀风吹乱的发丝垂在脸侧,唇边还带着一点尚未散去的笑意。
谢停云忽然很想吻她。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预兆。
却强烈得让她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她想低头。
想吻掉殷长欢唇边的笑。
想让她知道,自己这些年每一次看向她时,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想得胸口都有些发疼。
可她终究没有。谢停云慢慢松开手。“你输了。”
殷长欢愣了一下。随即不服气地挑眉。“分明是你使诈!”
谢停云后退半步。“兵不厌诈。”
殷长欢瞪大眼。“这话不是我说的吗?”
谢停云唇角微微一弯。“借来用用。”
殷长欢气笑了。“谢停云!”
“嗯。”
“你今天真是……”
她想了半天,忽然凑近。
“你是不是故意的?”
谢停云看向她。“故意什么?”
殷长欢眯起眼。“故意抱我。”
谢停云呼吸一滞。
殷长欢却忽然笑出了声。“哈哈,逗你的!”
她拍了拍谢停云的肩。“不过你今日倒挺会占便宜。”
谢停云站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她很想告诉殷长欢。是,她就是故意的。
她明明可以用剑势将人稳住。明明不必伸手揽腰。
却在那一瞬间,选择将人带进怀里。因为她想。她想抱殷长欢。想得有些不像话。
可是殷长欢只当她在开玩笑。甚至没有多想。
谢停云缓缓垂眼。“抱歉。”
殷长欢一怔。“啊?”
“方才……”
“不是吧?”殷长欢哭笑不得地看着她。“谢停云,你还真当回事了?”
她伸手,十分自然地揽住谢停云的肩。“咱俩打这么多年,碰一下怎么了?”
谢停云没有说话。
殷长欢又凑近些。“你总不至于这么小气吧?”
谢停云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半晌,轻声道:“不是。”
她不是小气。她只是贪心。
碰一下。便想再碰一下。
抱一下。便想再抱久一点。
可这些话,她一句也不能说。
祁雁回看完这一场比试,早已经十分识趣地退到校场外。
不过离开之前,她还是记得自己的请求。“少主!”
殷长欢回头。“怎么?”
祁雁回笑道:“方才那三刀,末将接下了两刀半,算不算赢?”
殷长欢乐了。“你还惦记着呢?”
“自然。”
“行吧,算你赢。说,想讨什么?”
谢停云站在旁边。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心,忽然又悬起来。
祁雁回笑得十分灿烂。“末将想替北境三营再讨两批寒铁甲。”
殷长欢:“……”
谢停云:“……”
祁雁回继续道:“前阵子北境遇上寒潮,旧甲损耗太大。军需司说今年拨给我们的份额已经够了,末将只好来找少主。”
殷长欢眯起眼。“所以你跟我比刀,就为了两批军甲?”
祁雁回十分坦然。“那当然。”
殷长欢忍不住笑骂。“你这人!”
“少主答应了,可不许反悔。”
“行行行,明日我让军需司重新核算,合规的缺口给你补上。”
祁雁回大喜。“多谢少主!”
说完,便带着随从高高兴兴地走了。
谢停云站在一旁。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寒铁甲。两批。就为了这个?
她竟然……
谢停云闭了闭眼。
殷长欢终于察觉出不对。她慢慢转头。“谢停云。”
“嗯。”
“你今日到底听了什么消息?”
谢停云没有回答。
殷长欢看了她片刻。忽然脑中灵光一闪。“等等。”
她眼睛一点点睁大。“苏摇光该不会告诉你,祁雁回是来向我比武招亲之类的吧?”
谢停云:“……”
殷长欢盯着她。片刻后。“噗。”
谢停云抬眼。
殷长欢已经笑弯了腰。“哈哈哈哈哈哈!”
“……”
“谢停云!”她一边笑,一边扶住旁边的兵器架。“不会真是这样吧!你不会真信了吧?!”
谢停云抿唇。“没有。”
“没有?”
“我知道你不会比武招亲。”
“那你还专程跑来?”
谢停云看着她。许久之后,才道:“因为她说,有人想娶你。”
殷长欢的笑声忽然停了。她抬头。谢停云站在暮色里,白衣被风吹得微微扬起。神情仍然清冷。只是那双眼睛,不知为何,似乎藏着一点她看不懂的情绪。
殷长欢眨了眨眼。“然后呢?”
谢停云没有立即回答。过了很久。“我不想。”三个字很轻。却清清楚楚。
殷长欢愣住。“什么?”
谢停云看着她。她知道,自己此刻只要再往前一步,便能将藏了多年的心意说出口。
可她最终只是慢慢垂眼。“我不想别人轻易赢了你。”
殷长欢一怔。随即笑了。“原来如此!”
她拍了拍谢停云的肩。“你这是怕旁人把你最好的对手抢走了?”
谢停云没有答。殷长欢便当她默认。“放心放心!”她笑得张扬。“别说祁雁回,就算整个魔域的守将全来了,也未必有人能接得住我的刀。”
谢停云抬眼。殷长欢看着她。“而且……”她忽然凑近。“我可是答应了你的。”
谢停云心口微微一动。“答应什么?”
“以后练出新刀法,第一个找你。”殷长欢笑吟吟道。“你难道忘了吗?”
谢停云没有忘。怎么可能忘。那是半年前的一场问剑。殷长欢输得不服气,气势汹汹地放下一句:“以后有什么新招,我先拿你试!”
对殷长欢而言,不过一句随口的约定。可谢停云记到了今日。
她看着眼前的人。忽然觉得,自己真是没出息。不过一句“第一个找你”。竟能让方才那些酸涩与嫉妒,顷刻间散去大半。
谢停云低低应了一声。“记得。”
殷长欢满意地点头。“那不就得了?”
她伸手,轻轻拽了一下谢停云的衣袖。“谢仙子,你可得好好练剑。别哪天输给我,连最好的对手都当不成了。”
谢停云没有躲。衣袖被轻轻扯动。她看着殷长欢近在咫尺的笑脸。忽然问:“长欢。”
“嗯?”
“若有一天,你真的要与人成亲……”
殷长欢眨眼。“怎么了?”
谢停云微微抿唇。“你会告诉我吗?”
殷长欢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谢停云会突然问这个。过了片刻,才笑道:“当然。”
谢停云心口轻轻一沉。
殷长欢却继续道:“不过那还早得很呢。”她抱着刀,十分随意地靠在兵器架旁。“我现在连个喜欢的人都没有,成什么亲?”
谢停云呼吸微顿。“没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啊。”殷长欢奇怪地看她。“怎么,你以为有啊?”
谢停云看着她。许久之后,轻轻摇头。“没有。”
殷长欢笑了。“那不就得了。”
她凑近一点。眼里满是笑意。“倒是你,谢停云。”
“嗯?”
“你若哪日真有了喜欢的人,可得告诉我。”
谢停云心口猛地一紧。“为何?”
殷长欢理直气壮:“我好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把我们谢仙子的心勾走。”
谢停云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殷长欢眯起眼。“怎么?还不愿意呀?”
“愿意。”
“当真?”
“嗯。”
殷长欢满意地笑起来。“那说好了。”
她伸出小指。谢停云低头看着那只手。停了片刻,竟然真的配合着对方慢慢伸出了自己的。
两根手指轻轻勾在一起。
殷长欢笑着晃了一下。“谁反悔谁是小狗。”
谢停云望着她。心里忽然酸得厉害。她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就在眼前。就这样拉着她的手。笑得毫无防备。甚至还兴致勃勃地等着有朝一日,看她喜欢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谢停云垂下眼。手指却没有立即松开。她忽然很想贪心一次。哪怕只是多握一会儿。
殷长欢察觉到了。她低头看看两人仍然勾着的小指,又抬头看向谢停云。“谢停云?”
“嗯。”
“你怎么还不松开?”
谢停云微微一顿。随即松开。“抱歉。”
殷长欢却笑着说。“逗你的!”她反手抓住谢停云的手。“走,我带你吃饭去!”
谢停云一怔。“你不忙吗?”
“军务都处理完了。”殷长欢一边拉着她往外走,一边笑道:“你大老远赶过来,总不能让你饿着肚子回去。”
谢停云被她牵着。掌心温热。那点刚刚涌上来的心酸,竟又被轻易安抚了。她忽然觉得自己简直无药可救。殷长欢只需伸一伸手。便能让她高兴许久。
晚饭设在殷长欢平日里常去的一间小楼。桌上没有什么珍奇灵膳,只有几样魔域常见的菜式。
殷长欢点了酒。谢停云却只要茶。
殷长欢挑眉。“不喝酒吗?”
“不喝。”
“谢仙子真没意思。”
谢停云看着她。“你想喝,我便陪你。”
殷长欢笑了。“那倒也不必。”她给谢停云倒了一杯茶,忽然问:“你今日到底为什么这么急着来?”
谢停云端茶的动作停了一下。“不是说过了?”
“说过什么?”
“赴约。”
殷长欢看着她。显然不信。“谢停云,你就这么喜欢与我比剑?”
谢停云看向她。“喜欢。”
殷长欢笑道:“有多喜欢?”
谢停云沉默片刻。“很喜欢。”
“有多……”
“长欢。”
“嗯?”
谢停云放下茶盏。“别问了。”
殷长欢一怔。她难得见谢停云露出这样的神情。那双一贯平静的眼睛,此刻像是藏着什么快要溢出来的东西。不是生气。也不是不耐烦。
倒像是……
有一点委屈。
殷长欢忽然不笑了。她看着谢停云。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问:“我是不是逗过头了?”
谢停云抬眼。“没有。”
“真的?”
“嗯。”
殷长欢想了想。忽然将自己的酒杯放到一旁。然后伸手,握住谢停云放在桌边的手。
谢停云一怔。
殷长欢看着她。“谢停云。”
“嗯?”
“今日让你白跑一趟,是我不对。”
谢停云摇头。“你提前传了信。”
“可你还是来了。”
殷长欢笑了笑。“既然来了,便别不高兴了。”
她稍稍倾身。“下次我一定亲自去云霄峰找你。”
谢停云望着她。许久之后。“好。”
殷长欢这才满意。她松开手,重新拿起酒杯。
可谢停云却在那一瞬间,忽然有些失落。掌心还残留着那点温度。人却已经松开了。她望着自己的手。
忽然想。
若殷长欢是她的道侣。是不是就可以一直牵着?
不用找理由。不用等问剑。也不用在被松开以后,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谢停云垂眼。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究竟有多想得到这个人。
不是得到她的刀。不是得到她的认可。而是想让她在某一天,主动走到自己身边。
告诉她:谢停云,我喜欢你。
只喜欢你。
夜深时,谢停云终究还是要回云霄峰。
殷长欢送她到了魔域城门外。
两人站在城墙下,夜风吹过,带着一点凉意。
殷长欢抱着刀,忽然道:“谢停云。”
“嗯?”
“今日的事,不许笑我。”谢停云微怔。
“什么?”
“比武招亲啊!”
殷长欢没好气地道:“苏摇光这小丫头,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敢造我的谣。”
谢停云唇角微弯。
殷长欢见状,立刻瞪她。“你还笑!”
“没有。”
“明明就有。”
谢停云终于轻轻笑了一声。
殷长欢看得一怔。她忽然发现,谢停云笑起来其实很好看。尤其是在夜色里。白衣。长发。眉眼清冷,却因为那一点笑意,平白添了几分说不出的温柔。
殷长欢看了片刻。忽然道:“谢停云。”
“嗯?”
“你其实应该多笑笑。”
谢停云一怔。“为何?”
殷长欢笑道:“好看啊。”
谢停云心口轻轻一颤。殷长欢却毫无察觉。她想了想,又道:“不过你也别对谁都这么笑。”
谢停云抬眼。“为什么?”
殷长欢一本正经:“容易招桃花。”
谢停云望着她。半晌,轻声问:“那你呢?”
殷长欢眨眼。“我什么?”
谢停云看着她。“你会吗?”
殷长欢怔了一下。下一刻,忽然笑了。“谢停云,你今日是不是被苏摇光带坏了?”
谢停云垂下眼。“或许。”
殷长欢笑了一阵。忽然伸手,替她将被夜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拢好。动作很轻。
谢停云站着没动。殷长欢指尖掠过她耳侧时,谢停云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一瞬。“好了。”
殷长欢收回手。“路上小心。”
谢停云看着她。“嗯。”
殷长欢往后退了一步。“下次见!”
谢停云没有立即离开。她忽然叫住她。“长欢。”
殷长欢回头。“嗯?”
谢停云看着她。夜色很深。那一身红衣站在城门灯火下,明亮得像一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火。
她想说很多话。想说自己今日听见比武招亲时,心里有多难受。想说自己看见祁雁回碰她肩膀时,竟然生出了嫉妒。想说自己不是怕失去一个对手。也不是担心没有人再来云霄峰比剑。
她只是喜欢她。喜欢得有些不讲道理。可最后,谢停云只是轻声问:
“下次,还是先来找我吗?”
殷长欢愣了一下。
“当然!”她扬起下巴。“谢停云,你可是我最想赢的人。”
谢停云望着她。许久之后,慢慢笑了。“好。”
她转身御剑。白色剑光划过夜空。
殷长欢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位谢仙子今日实在奇怪。但又说不上哪里奇怪。她挠了挠头。最后只笑着嘀咕了一句:“这人,怎么还跟小孩子似的,非得第一个找她。”
说完,转身回了魔域。全然不知道,刚才那句“当然”,足够让谢停云在往后的许多个夜里,一遍又一遍地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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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霄峰。
苏摇光正在院外等候。见谢停云回来,她立刻站直。“大师姐!”
谢停云落地。看她一眼。“信呢?”
苏摇光:“……”完了。
谢停云走进屋。苏摇光认命地跟进去,从怀里掏出那封被自己扣下的信。“大师姐……”
谢停云接过。拆开。
字迹潇洒,是殷长欢一贯的笔锋。
谢停云:
今日北境守将祁雁回来述职,实在走不开。
她又缠着我比刀,说接下三招便要讨个彩头。
我先应付她,等忙完了再去找你。
你我约好的那一场,可不许赖。
还有,我那招新刀法还没给别人看过最后一式。
留着给你呢。
——殷长欢
谢停云看到最后一句,忽然停住。
留着给你呢。
她看了很久。
苏摇光小心翼翼地抬头。“大师姐?”
谢停云没有回答。只是将那封信重新展开,又看了一遍。
殷长欢的字迹十分张扬。最后那一句甚至写得比前面大些。像是写信的人已经忍不住得意,迫不及待要在她面前展示新招。
谢停云望着那行字。忽然很轻地笑了。
苏摇光看得目瞪口呆。她原本已经做好了挨罚的准备。谁知大师姐看完信,竟然笑了。
她忍不住凑近。小心翼翼的询问:“大师姐,去魔域这一趟还顺利吗?”
谢停云将信收好。“与你无关。”
苏摇光:“……”她顿时更好奇了。“大师姐,那您今日……”
“苏摇光。”
“在!”
“门规二十遍。”
苏摇光脸上的笑僵住。“啊?”
“私拆书信,编造他人婚事。”
谢停云看着她。“二十遍。”
苏摇光欲哭无泪。“大师姐,我知道错了!”
谢停云没有再说话。她将信折好,收入木盒。
苏摇光原本垂头丧气准备离开,走到门边却忽然停住。“大师姐。”
“何事?”
苏摇光想了想,还是没忍住。“您今日,是不是吃醋了?”
谢停云动作一顿。许久之后,竟然真的回到道:“是。”
苏摇光愣住。她猛地抬头。大师姐竟然承认了?!
谢停云却只是垂眼,看着手中那封信。“我知道不该。”
她声音很轻。“可我看见她与别人站在一起,还是会难受。”
苏摇光忽然不笑了。
谢停云继续道:“我想让她多看我一些。”
她停了片刻。“最好……只看我。”
最后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苏摇光怔怔望着她。
谢停云却已经抬起头。神情重新恢复平静。“可她不是谁的。”
她将木盒合上。“她可以喜欢任何人。”
苏摇光抿了抿唇。“大师姐……”
谢停云看着她。“我只是希望……”
她停了一会儿。终于没有再往下说。
苏摇光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她原本只想看一回大师姐吃醋。如今真看见了,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因为她忽然发现,大师姐并不是不想争。她比谁都想。只是怕自己的喜欢,变成殷长欢的负担。她想把人留在身边。又舍不得让那人失去了自由。这才最难受。
苏摇光站了一会儿,小声道:“大师姐。”
“嗯?”
苏摇光鼓起勇气。“可殷少主说了,那招新刀法最后一式,是留给您的。”
谢停云没有说话。
苏摇光轻声补了一句:“至少现在,您在她心里,也是不一样的。”
屋里安静许久。谢停云低下头。重新打开木盒。信纸上最后那几个字,清清楚楚。
留着给你呢。她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
许久之后。“嗯。”
苏摇光看着她。忽然觉得大师姐的暗恋,真是又可怜,又有些可爱。
她想了想,决定今日不再逗她。于是抱着门规,悄悄退了出去。
临出门前,却听见谢停云忽然道:“摇光。”
苏摇光回头。“在!”
谢停云看着她。“今日那二十遍,认真抄。”
苏摇光:“……”她悲愤地关上门。大师姐果然还是大师姐。心酸归心酸。罚人一点也不心软!
夜深。
谢停云独自坐在窗前。她重新取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看到最后,终于将信放到身侧。
她忽然想起今日在魔域校场,殷长欢问她的那句话:你是不是怕我真嫁人?
她当时没有回答。
如今四下无人,倒终于可以诚实地承认。
怕。
怕得不得了。
怕有朝一日,殷长欢真的遇见喜欢的人。怕她再也不会像今日这样,毫无防备地握住自己的手。怕她那双明亮的眼睛,终究会望向别人。
谢停云缓缓闭眼。可比起这些,她竟然还有一个更加贪心的念头。
如果殷长欢真的要成亲……
她希望那个人是自己。她想穿着红衣,站在殷长欢身边。想牵她的手。想在所有人面前,堂堂正正地告诉她:我喜欢你,喜欢了很多年。
可这些话,现在还不能说。
谢停云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道已经淡去的温度。
那是殷长欢今日握过的地方。她忽然笑了。笑意很轻。带着一点说不清的酸涩。
“长欢。”她轻轻唤了一声。
又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下次,记得先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