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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岁池 谢停云蹲下 ...

  •   谢停云蹲下来,指尖贴着那道砖缝,停了一会儿。
      “下面是空的。”她低声道,“三丈深,有阵。”
      “能进吗?”
      谢停云没回答,起身推开了第三间厢房的门。
      屋里停着两口薄棺,棺盖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谢停云看都没看棺材,径直走到墙角,用剑鞘在地上敲了三下。
      第三下,声音是空的。
      她把剑鞘往砖缝里一插,轻轻一撬。一块青砖翻了起来,底下露出一截往下走的石阶,阴冷的风从里头扑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药,又像是什么东西放久了。
      殷长欢凑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身边的人。“你怎么知道是这块?”
      “其他的砖缝都有灰。”谢停云道,“这块没有。”
      “……谢停云,你眼睛是不是比苏摇光的阵盘还好使?”
      “嗯。”
      “你还嗯。”
      “你夸的。”谢停云道,“我认。”
      殷长欢憋着笑,在她手背上掐了一下。
      谢停云反手握住她的手,牵着她往下走。
      ---
      石阶很长,越往下越冷。
      走到底,是一条窄窄的甬道。甬道两边的石壁上刻着阵纹,每隔几步就有一点幽幽的光,一闪一闪的,跟上头砖缝里透出来的一样。
      殷长欢放轻了脚步,声音压得很低。“谢停云。”
      “嗯。”
      “要是待会儿看见池子,岳清川说退,咱们就退。”
      “嗯。”
      “你心口不舒服,要第一个说。”
      “嗯。”
      “你今晚除了嗯还会说别的吗?”
      谢停云侧过头,在一片昏暗里看了她一眼。
      “会。”她低声道,“等出去了说。”
      殷长欢的耳朵一热,在黑暗里瞪了她一眼,可惜对方大概看不见。
      甬道尽头,是一扇半掩的石门。
      石门后头,是光。
      两个人在门边停下,往里看了一眼。
      殷长欢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一间很大的石室,大到看不见顶。石室中央是一方池子,池子不是水,是光,淡金色的光一层叠一层地浮着,缓缓地转。池子四周的石壁上,嵌着一排一排的阵槽,每个阵槽里都托着一团小小的光,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只剩下一点点火星似的余烬。
      每一个阵槽底下,都刻着一个名字。
      殷长欢的目光一个一个扫过去。
      许观。
      秦素。
      徐敬。
      还有很多她不认识的。
      扫到最靠近门边的那一排,她停住了。
      那里有一个阵槽,是空的,里头什么都没有,只剩一点烧焦的痕迹。
      底下的名字是:周成安。
      殷长欢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那个十六岁签了乙契,二十九岁就老得不成样子,死前把半张契纸塞进她手里的人。
      他的岁元,原来是被存在这里的。
      存到最后,什么都不剩了。
      谢停云握着她的手,握紧了一些。
      “长欢。”
      “我知道。”殷长欢的声音有点哑,“看见池子就退。”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
      就在这时,石室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来都来了,不多看两眼?”
      ---
      池子另一头,慢慢走出来一个人。
      是个老人,六十来岁,背有点驼,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执事袍,手里拄着一根木杖。
      谢停云把殷长欢往身后带了半步。
      “赵既明。”她道。
      老人笑了一下。“谢姑娘好眼力。老夫都快二十年没用过这个名字了。”
      殷长欢从谢停云身后站出来,看着他。“西郊那一纸无名调令,第三枚印的监销,空封信,都是你?”
      赵既明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慢慢走到池边,低头看着那一池淡金色的光。
      “这些东西,”他道,“你们拿回去,也还不回去。”
      “什么意思?”
      “岁元离了身,就是离了身。”赵既明道,“放在这里,还能留着。拿出去,散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抬起木杖,轻轻点在池边的一枚阵钉上。
      “你们执法堂要是想拿这些东西当证物,”他道,“那老夫也只好让它们散了。”
      池子里的光一下子乱了。
      淡金色的光开始往上涌,一层一层地往外散,嵌在石壁上的那些阵槽也跟着亮了起来,有几个暗的,已经开始往外冒烟。
      殷长欢的脸色变了。
      那是许观的,秦素的,徐敬的。
      那些人被拿走的东西,要是散了,就真的再也拿不回来了。
      “谢停云!”
      岳清川的话还在耳边:看见池子就退,不许当场动手拆。
      可要是退了,这一池子东西,今夜就没了。
      殷长欢转头看谢停云。
      谢停云也在看她。
      只是一眼。
      “我去拦他。”殷长欢道,“你断阵脉。”
      “好。”
      “苏摇光——”
      “我叫她。”谢停云已经捏碎了袖中一枚传讯符,“她会下来。”
      两个人同时动身。
      ---
      殷长欢的刀直奔赵既明。
      赵既明没有躲,木杖往地上一顿,石室四周的阵纹齐齐亮起,从池子里涌出两道人影,挡在了他身前。
      是阵傀。
      用阵纹和岁元捏出来的东西,没有脸,只有一副人的样子,浑身透着淡金色的光。
      殷长欢一刀劈在其中一个身上,刀锋陷进去半寸,却像砍进了一团泥里,拔都拔不出来。
      另一个已经朝她扑了过来。
      剑光从侧面切了进来。
      那个阵傀被一剑斩成了两截,断口处的金光哗地散开,又在半空中慢慢聚拢。
      谢停云站在殷长欢身侧,剑尖斜指。
      “它们是池子养的。”她道,“池子不断,杀不完。”
      “那你去断池子!”
      “你一个人?”
      “我又不是不行!”殷长欢猛地一抽,终于把刀拔了出来,回身就是一刀,“快去!”
      谢停云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转身掠向池边。
      赵既明的木杖横了过来。
      谢停云连看都没看他,剑锋一偏,挑开木杖,人已经落到了池边那枚阵钉旁。
      池子底下,阵脉像一张网,一根一根地连着四周的阵槽。谢停云的目光在那张网上扫了一遍,扫得很快。
      “摇光说过,回送阵是一段一段接的。”她自言自语,“这池子也是。”
      她找到了那根最粗的。
      一剑斩下去。
      池子里的光猛地一顿,往外涌的势头停住了。
      可阵槽里的光还在乱窜,有几个还在冒烟。
      谢停云又斩了第二剑,第三剑。
      第三剑落下的时候,她的手抖了一下。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阵钝钝的疼,从胸口一直往肩膀上窜。
      谢停云停住了。她抬起头,朝石室另一头喊了一声:“长欢!”
      殷长欢正跟两个阵傀缠在一处,听见这一声,头都没回,刀一收,人往后一纵,几个起落就到了谢停云身边。
      “不舒服吗?”
      “嗯。”谢停云按着心口,“这里,还剩两根。”
      “我来。”
      “你不认得是哪两根。”
      “你指,我砍。”
      谢停云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她伸手一指。
      殷长欢的刀落了下去。
      又一指。
      又一刀。
      最后一根阵脉断开的那一刻,池子里的光终于安静了下来,淡金色的光一层一层地沉了回去,石壁上那些阵槽里的光也慢慢稳住了,不再冒烟。
      两个阵傀在半空中晃了晃,碎成了一地金粉。
      ---
      苏摇光是这时候冲进来的。
      她跑得满头大汗,一进石室就看见那一池子光,整个人都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扑到池边,掏出阵盘就开始压。
      “你们……你们不是说看见池子就退吗?!”
      “没来得及退。”殷长欢道。
      “岳师姐会骂死你们的!”
      “让她骂。”殷长欢扶着谢停云,“先把池子稳住。”
      苏摇光咬着牙,一边压阵一边骂:“稳住了稳住了!再晚一点我也稳不住了!你们两个……”
      她骂到一半,抬头看见谢停云按着心口的手,声音一下子就小了。
      “大师姐,你……”
      “没事。”谢停云道,“我说了。”
      苏摇光一愣。
      “心口疼,第一个说了。”谢停云道,“岳清川定的。”
      苏摇光看看她,又看看扶着她的殷长欢,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低下头接着压阵。
      殷长欢扶着谢停云在池边坐下,探了探她的心口。跳得很快,乱了好几拍,可还稳得住。
      她胸口那道灵脉也跟着乱,乱得她自己都觉出来了。
      “谢停云。”
      “嗯。”
      “下回疼,早一点说。”
      “这回不早吗?”
      “早。”殷长欢道,“下回再早一点。”
      谢停云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唇角很浅地弯了一下。
      “好。”
      ---
      赵既明没跑。
      他就站在原地,拄着那根木杖,看着池子里的光一点一点沉下去,看着苏摇光把阵盘一枚一枚压上去,看了很久。
      殷长欢走过去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抬头。
      她从他腰间搜出了一块旧执事牌,一张折好的空白信封,还有一枚用油布包着的印。
      油布解开,是一枚旧复核印。
      印框右上,有一道极细的磨痕。
      “第三枚。”殷长欢道。
      赵既明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殷少主你拿去吧。”他道,“老夫用了十三年,也该还了。”
      “谁给你的?”
      赵既明没有回答。
      “空封信是你写的?”
      没有回答。
      “这一池子东西,往哪送?”
      赵既明看着池子,忽然笑了一下。
      “殷少主以为,你觉得这些东西是存在这里的?”
      殷长欢皱眉。
      “这里只是过路。”赵既明慢慢道,“每七日,走一次。上一回走,是三日前。”
      三日前。
      殷长欢猛地想起秦素。
      “走去哪?”
      赵既明没有说,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拄着木杖的那只手。那只手上全是老人斑,枯瘦得只剩一层皮。
      “她等不了那么久了。”他低声道。
      殷长欢一怔。“谁?”
      赵既明闭上了嘴,再也没有开口。
      殷长欢站在那里,看着这个老人,又回头看了一眼池边坐着的谢停云。
      谢停云也在看赵既明,眼神很沉。
      池子里淡金色的光安安静静地浮着,石壁上那一排一排的阵槽里,有许观的,有秦素的,有徐敬的。
      还有周成安那一个空了的。
      殷长欢走回谢停云身边,在她旁边坐下,把那枚第三枚印放在两个人中间。
      “他说,她等不了那么久了。”
      “我听见了。”
      “你觉得是谁?”
      谢停云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那池子光,过了很久,才低声道:
      “许是,一个本源早就空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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