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道天骄的魔道老婆又逃了》山鬼不得闲

80、头顶上的谢停云 殷长欢发现

　　殷长欢发现不对劲，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早上。
　　她醒来的时候，谢停云已经起了，正坐在窗边束发。白衣，白发，背挺得笔直，侧脸冷得跟云霄峰顶的雪一样。
　　殷长欢窝在被子里看了一会儿，正想开口喊人，忽然愣住了。
　　谢停云头顶上，坐着一个小人。
　　巴掌大，白衣服，白头发，脸圆圆的，腰上还挂着一把比筷子还短的小剑。
　　那小人坐在谢停云的发髻上，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正托着腮，眼巴巴地往床这边看。
　　殷长欢揉了揉眼睛，再看。
　　还在。
　　小人压根没注意到她在看它。它的眼睛只顾黏在她脸上，看她睫毛动了一下，“嗖”地站了起来，两只小手往前一伸，冲着她的方向使劲够，奶声奶气地喊：
　　“长欢醒啦！长欢醒啦！抱抱！要抱抱！”
　　殷长欢：“……”
　　她又看了一眼谢停云本人。
　　谢停云正慢条斯理地插好玉簪，回过头来，神色平静，声音也平静：“醒了？”
　　“……嗯。”
　　“饿不饿？”
　　“还好。”
　　头顶上那个小人已经急得在发髻上跳来跳去：“她说还好！还好就是有一点饿！快去拿吃的！不对，先抱，抱完再去拿！”
　　殷长欢憋着笑，憋得脸都红了。
　　谢停云皱了皱眉，走过来，伸手探她的额头。“脸怎么这么红？”
　　“没事。”殷长欢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直抖，“做了个好梦。”
　　小人趁着谢停云弯腰，“啪”地一下从发髻上滑下来，挂在她的鬓边，离殷长欢只有一寸远，张开小胳膊就往她脸上扑。
　　扑了个空。
　　小人穿过了她的脸，像一阵风。
　　它愣在半空，看看自己的手，委屈得眼圈都红了，又很快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摸不到也没关系……反正她也看不见我……”
　　“看不见我也好，看不见我，就不知道我这么想抱她了。”
　　说完，它若无其事地爬回发髻上，整了整自己的小衣领，又摆出一副很正经的样子。
　　殷长欢差点没绷住。
　　原来这小东西不知道她看得见。
　　---
　　后来她想明白了。
　　大概是那道灵脉。
　　谢停云的护心灵脉长在她的神魂里，和谢停云的心连着。连着连着，就连出了这么个小人儿。
　　她看得见，别人都看不见。
　　谢停云本人也看不见。
　　殷长欢试探过一回。她指着谢停云的头顶问：“你头上有什么？”
　　谢停云抬手摸了摸。“簪子歪了？”
　　“没有。”
　　“那有什么？”
　　头顶上那个小人正抱着簪子当秋千荡，压根没把这句话往自己身上想，只顾着冲殷长欢的脸傻笑：“长欢在看我们！长欢一直在看我们！今天的簪子插得好，她喜欢！”
　　殷长欢看着它，忍了又忍。
　　“没什么。”她道，“我看错了。”
　　她决定不说。
　　说了，谢停云会害羞，一害羞就要板着脸。头顶这个小人儿要是知道自己被看见了，大概也要躲起来。
　　她舍不得。
　　---
　　有了这个小人以后，殷长欢的日子过得格外热闹。
　　比如去执法堂议事。
　　岳清川在上头讲卷宗，讲得一板一眼。苏摇光在底下画阵图，晏知微坐在她旁边，时不时凑过去说两句。谢停云坐在殷长欢身侧，神情专注，偶尔开口，一句话就能把岳清川绕了半天的东西点透。
　　怎么看都是天衍宗大师姐该有的样子。
　　可她头顶上那个小人，正趴在发髻上，下巴垫着两只小手，一脸生无可恋。
　　“岳师妹的卷宗怎么比剑谱还厚……”
　　“讲了半个时辰了，就讲了三件事……”
　　“长欢都打哈欠了，长欢一打哈欠就该散了……”
　　殷长欢本来没想打哈欠，听它这么一说，还真打了一个。
　　小人立刻坐直了，冲着岳清川的方向挥舞小拳头：“看吧！看吧！累着了！散了散了！”
　　谢停云本人侧过头看了殷长欢一眼，又看向岳清川，淡淡开口：“剩下的，明日再议。”
　　岳清川一愣。“还有两件——”
　　“明日。”
　　岳清川看看她，又看看殷长欢，到底没说什么，合上了卷宗。
　　殷长欢低着头，用力咬住嘴唇，才没笑出声来。
　　小人在发髻上叉着腰，得意得尾巴都快翘起来了，要是它有尾巴的话。
　　---
　　再比如苏摇光。
　　苏摇光这阵子熬夜熬得厉害，眼底一圈青。谢停云看见了，冷着脸说了一句：“今夜再不睡，抄剑谱。”
　　苏摇光缩了缩脖子。“是……”
　　头顶上的小人却在嘀嘀咕咕：
　　“抄十遍。不对，十遍太多了，长欢会说我凶。那就五遍。五遍也有点多……三遍吧。”
　　“晏知微也是，就知道撩小师妹，撩就撩，坐近一点会死吗？”
　　“小师妹也是，人家都快贴到她身上了，她还在那儿画阵图。笨。比我当年还笨。”
　　殷长欢正喝着茶，一口呛住，咳得惊天动地。
　　谢停云立刻转过来替她拍背。“慢点。”
　　小人也急得在发髻上团团转：“呛着了呛着了！都怪小师妹熬夜！不对，跟熬夜有什么关系……反正都怪小师妹！”
　　殷长欢咳完了，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谢停云。
　　“谢停云。”
　　“嗯？”
　　“你当年，是不是也很笨？”
　　谢停云的手一顿。
　　苏摇光在旁边小声道：“大师姐当年是挺笨的……”
　　谢停云看了她一眼。
　　苏摇光立刻闭嘴，低头画阵图。
　　头顶上的小人捂着脸，蹲在发髻上，耳朵红得要滴血。
　　“她知道了……她怎么知道的……”
　　---
　　还有师尊。
　　那天师尊从云霄峰捎来一封信，问谢停云什么时候带殷长欢回山上住两日，信写得端端正正，末尾还添了一句“魔域的酒若方便，带两坛”。
　　谢停云看完信，面无表情地收进袖子里。
　　“师尊想你了？”殷长欢问。
　　“嗯。”
　　头顶上的小人翻了个白眼：“她才不是想我，她是想喝魔域的酒。上回长欢带去的那两坛，她一个人喝完了，连一口都没给我留。”
　　“不过长欢愿意去的话，就去。”
　　“云霄峰的偏殿我收拾好了，被子晒过了，长欢喜欢的那种软枕头也换了新的……”
　　“长欢要是不想去，我就说她身子不适，师尊总不能上门来抓人。”
　　殷长欢听着，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看着谢停云那张冷冰冰的脸，伸手勾了勾她的小指。“去。”
　　谢停云抬眼看她。
　　“酒我带。”殷长欢道，“带四坛，两坛给师尊，两坛给你。”
　　谢停云愣了一下，唇角很浅地弯了弯。“好。”
　　头顶上的小人已经在发髻上打起了滚，滚了一圈又一圈。
　　“两坛给我！长欢给我留酒了！长欢最好了！长欢做什么都是对的！”
　　---
　　最让殷长欢受不了的，是晚上。
　　谢停云调息完，睁开眼，看了她一会儿，神色还是平平静静的。
　　“睡吧。”
　　“嗯。”
　　殷长欢躺下，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偷偷睁开一条缝。
　　谢停云还坐着，规规矩矩，一动不动。
　　可她头顶上那个小人，早就从发髻上爬了下来，趴在谢停云的肩头，两只小手抓着她的衣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殷长欢，眼里都快冒出星星了。
　　“好想亲……”
　　“今天长欢穿的那件红衣裳好好看……”
　　“刚才她喝汤的时候嘴唇亮亮的……”
　　“可是她今天跑了一天了，会累的……”
　　“可是好想亲……”
　　“就亲一下……亲一下不累的吧……”
　　“不行，不能吵她睡觉。”
　　“可是……”
　　小人在谢停云肩头上纠结得打了个滚，差点掉下去，又手忙脚乱地爬回来。
　　殷长欢憋笑憋得浑身发抖。
　　谢停云察觉到了，侧过头：“冷？”
　　“不冷。”殷长欢睁开眼，看着她，“谢停云，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真的？”
　　“嗯。”
　　小人在她肩头拼命摇头：“骗人的！她在想亲你！想了一晚上了！”
　　殷长欢再也忍不住，笑得整个人蜷成一团。
　　谢停云莫名其妙地看着她。“笑什么？”
　　殷长欢笑够了，翻身坐起来，凑到她面前，鼻尖几乎碰着鼻尖。
　　“谢停云，你想亲我。”
　　不是问句。
　　谢停云的耳朵一下就红了，面上却还撑着。“……没有。”
　　“有。”
　　“没有。”
　　“你想了一晚上了。”
　　谢停云彻底僵住了。
　　她看着殷长欢，眼神里头一回出现了一点慌。“你怎么……”
　　肩头上的小人已经吓得抱头蹲下：“完了完了完了，被发现了……她怎么什么都知道……长欢是不是会读心啊……”
　　殷长欢笑着，捧住她的脸，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想亲就亲。”她道，“又不是不给你亲。”
　　谢停云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伸手把殷长欢揽进怀里，低头吻了下来，吻得又深又急，像是憋了一整晚。
　　殷长欢被她亲得晕乎乎的，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那个小人坐在谢停云的头顶上，两只小手捂着脸，指缝却张得大大的。
　　“亲到了亲到了……”
　　“长欢主动的……长欢好好……”
　　“今晚是不是可以……”
　　殷长欢“噗”地笑出声，把谢停云笑得停了下来。
　　“你今天到底在笑什么？”
　　殷长欢靠在她怀里，看着她头顶那个捂着脸偷看的小东西，笑得眼睛都弯了。
　　“笑你可爱。”
　　谢停云沉默了一下。“我不可爱。”
　　小人在头顶上用力点头：“对，她不可爱，她是天衍宗大师姐，她很凶的！”
　　说完又小声补了一句：“……可是长欢说可爱，那就是可爱。”
　　---
　　也有不那么好笑的时候。
　　有一回殷长欢在外头跟人动了手，回来的时候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不深，方鹤声包扎完就说没事了。
　　谢停云什么都没说，替她换了药，又替她把衣服一件件理好，冷着脸，手却很稳。
　　殷长欢以为她生气了，偷偷抬眼去看她头顶。
　　那个小人没有闹。
　　它安安静静地坐在发髻上，抱着膝盖，缩成小小一团，一声都不吭。
　　过了很久，殷长欢才听见它很小很小的声音。
　　“疼不疼啊……”
　　“她要是疼了，也不跟我说……”
　　“要是那一刀再偏一点……”
　　“要是她不回来了……”
　　小人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殷长欢看着它，眼眶一下就热了。
　　她什么都没说，伸手把谢停云拉过来，抱住，抱得很紧。
　　谢停云愣了一下。“长欢？”
　　“我回来了。”殷长欢埋在她肩上，闷声道，“我每次都会回来的。”
　　谢停云沉默了很久，慢慢抬手，回抱住她。
　　“……嗯。”
　　殷长欢从她肩头偷偷往上看。
　　那个小人抬起了头，眼睛红红的。它从发髻上滑下来，挂在谢停云的耳边，冲着殷长欢的脸，小心翼翼地伸出两只小手。
　　“想抱抱她……”
　　“反正她看不见我，抱不到也没关系……”
　　明知道抱不到，它还是伸着。
　　殷长欢悄悄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过去。
　　指尖穿过了那团小小的影子，什么都没碰到。
　　小人什么都不知道，还在那儿伸着手，伸得很认真。
　　殷长欢鼻子一酸，把脸重新埋回谢停云肩上，抱得更紧了些。
　　头顶上传来小小的一声惊呼。
　　“她抱我们了！她抱得好紧！”
　　小人一下子破涕为笑，抱着谢停云的耳朵滚了一圈，满足地蹭了又蹭。
　　“抱到了。”
　　---
　　后来殷长欢一直没告诉谢停云这件事，也没让那个小东西发现自己被看见了。
　　所以每天早上醒来，她第一件事就是看谢停云的头顶。
　　那个小人总在那儿，坐在发髻上晃着小短腿，一看见她睁眼，就“嗖”地站起来，张开两只小胳膊。
　　“长欢醒啦！”
　　“今日长欢也在！”
　　它从来不知道，殷长欢看得见它。
　　殷长欢也不戳破，只是装作刚睡醒的样子，把枕边那个真正的人拉过来，抱个满怀。
　　谢停云每次都被抱得一愣，过一会儿才慢慢回抱住她，声音还带着刚起的哑。
　　“怎么了？”
　　“没怎么。”殷长欢埋在她怀里笑，“替一个小家伙抱抱你。”
　　“什么小家伙？”
　　“秘密。”
　　谢停云没有再问。
　　她只是低下头，在殷长欢发顶上亲了一下。
　　头顶上那个小人，也跟着在空中“啵”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