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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结清之后 天刚亮,两 ...

  •   天刚亮,两人便出了城。
      归录册上三天前那一笔,记的是城外桑溪村一个叫秦素的人。岳清川连夜让方鹤声先过去,又传讯让她们一早跟上。
      谢停云正要御剑,殷长欢先一步按住了她的剑柄。“晏疏蘅说了,这几日少用灵力。”
      “御剑用不了多少。”
      “那也不行。”殷长欢抽出长刀往空中一抛,刀身稳稳横在半空。“今日我载你。”
      谢停云看了她一眼,没有再争,抬步站了上去,顺手从后面揽住她的腰。
      这种事两人早就做惯了。有时是谢停云御剑,殷长欢在后面抱着她;有时换过来,便是谢停云抱着殷长欢。只是今日刀才飞出城门,谢停云便低头凑到她耳边。“偏了。”
      殷长欢耳朵一痒,刀身跟着晃了晃。“你好好说话。”
      “我在好好说话。”
      “那你离我远些。”
      “不行。”谢停云手臂收紧了些。“会掉下去。”
      殷长欢气笑了。“谢停云,你是不是故意的?”
      “是。”
      “你还承认?”
      “昨夜你说要打断我调息。”谢停云把下巴搁到她肩上,“我想了想,总该礼尚往来。”
      “昨夜到底是谁打断谁?”殷长欢咬牙,“我领口现在都不敢拉低。”
      谢停云垂眼,往她颈侧看了看。
      “看什么看!”
      “看看严不严重。”
      “你还好意思问?”
      谢停云认真想了想。“下回轻些。”
      殷长欢差点从刀上栽下去。
      她说不过这个人,干脆闭嘴,专心看路,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桑溪村不远,刀很快落在村口石桥边。殷长欢刚跳下来,就听见身后那人道:“你心跳很快。”
      “御刀累的。”
      “嗯,累的。”谢停云走到她身边,“回去换我载你。”
      “你载我,我就凑在你耳边说一路话。”
      “好。”
      殷长欢一愣。“你就不怕?”
      谢停云看着她,眼里带了点笑。“你说什么我都爱听。”
      殷长欢把刀往鞘里一插,伸手在她心口点了一下。“谢仙子现在是越来越会了。走,办正事。”
      ---
      方鹤声比她们早到一刻,正坐在秦家院外的石墩上翻医案。
      见两人过来,他站起身,压低声音道:“秦素,二十九岁,织娘。十三年前签的乙契,公保人一栏是个我们没见过的名字,不在沈闻川那二十七人里。岳清川已经另立了一卷。”
      “三天前呢?”殷长欢问。
      “去了旧转处房,办了结清。”
      院子里传出织机的声音,咔嗒,咔嗒,又快又稳。
      秦素是个瘦高的女子,袖子挽到手肘,坐在织机前头也不抬,只说了句:“稍等,这一梭走完。”
      等那一梭走完,她才起身。看见门口站着执法堂的令牌,还有一个红衣、一个白发的女子,她愣了愣,随即笑了。
      “我那张契已经结了,凭证就在屋里。几位是来补什么手续的?”
      她说“结了”两个字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殷长欢看了一眼她身后的织机。机上绷着一匹刚起头的绸子,丝线是新的,颜色很鲜。墙角还堆着好几卷没拆封的丝,像是一口气买齐的。
      “不补手续。”殷长欢道,“旧契结清以后,执法堂要回访一遍,让方医修替你看看身子,走个过场。”
      秦素没多想,伸出手腕让方鹤声诊脉。
      方鹤声诊得很慢。诊完一只手,又换另一只,最后取出验元盘,在她眉心停了片刻。
      秦素起初还在说话,说她这十三年怎么一笔一笔地还,说上个月转处房的人上门,说她的契可以提前结清,只是旧契特殊,要去旧院验一道印。
      说着说着,她看见方鹤声的脸色,话头慢慢停住了。
      “方医修,”她问,“是不是哪里不对?”
      方鹤声没有回答,看了殷长欢一眼。
      殷长欢在织机旁的矮凳上坐下,跟秦素平视。
      她没有绕弯子,把能说的都说了。那道印不是验印,是取印。三天前那场所谓的结清,从她神魂外缘牵走了东西。她的岁元在往下掉,掉得很慢,现在还碰不到本寿,可要是一直没人发现,往后几年,她只会一天比一天乏,却永远不会知道为什么。
      秦素听完,很久都没有出声。
      然后她转回身,重新坐到织机前,拿起梭子。
      咔嗒,又走了一梭。
      “那张凭证呢?”她背对着众人问,“还算数吗?”
      “你原本该还的那部分,执法堂会重新核账。”殷长欢道,“要是早就还清了,那就是清了,谁也赖不掉你的。可三天前那一场,不算。”
      秦素手里的梭子停在了半空。
      “我买了好多丝。”她说,声音很平静,“想着以后挣的都是自己的了,织一匹好的,拿去南市卖个好价钱,再给我娘修修屋顶。”
      她又走了一梭,手却不稳了,梭子撞在机框上,掉到地上。
      殷长欢弯腰捡起来,放回她手里。
      她没有说什么宽心的话,也没有起身,就坐在那张矮凳上陪着。
      院外,方鹤声背过身去写医案。谢停云站在门边,目光一直落在殷长欢背上。
      过了很久,秦素才擦了擦脸,问方鹤声能不能治。
      方鹤声说能,只是要些时日。
      秦素点点头,说那就治,又说屋顶的事不急,等明年也行。
      临走时,她从织机底下抽出一截绸带,塞给殷长欢。
      绸带一掌宽,两尺来长,织的是并蒂莲,收尾那一端错了两针。
      “织坏了的,本来想自己留着做发带。”秦素道,“送你吧。”
      殷长欢想推,秦素已经塞进了她手里。她的目光越过殷长欢,往门边那个白发女子身上落了落,笑了一下。
      “你们俩是一对吧?方才你跟我说话的时候,她一眼都没挪开过。”
      殷长欢回头看了谢停云一眼,笑着应了。“是。她看我看惯了,改不掉。”
      ---
      回程没有御刀,两人沿着溪边慢慢往回走。
      殷长欢一路都没怎么说话,手里捏着那截绸带,拇指一遍遍摸着收尾处那两针错纹。
      谢停云也不催,只走在她身边,时不时替她拨开垂到眼前的柳条。
      走到一棵歪脖柳底下,殷长欢停住了。
      “谢停云。”
      “嗯?”
      “要是哪天我也被人骗了,还骗得很高兴,你会告诉我吗?”
      “会。”
      “这么干脆?”
      “然后陪着你。”
      “要是我恨你说破呢?”
      “那也陪着。”谢停云道,“等你恨完了,再哄。”
      殷长欢看着溪水,过了一会儿笑了,眼眶却有些发红。
      她吸了吸鼻子,转过身来,换了副语气。“那你呢?你要是被人骗得高高兴兴的,我说不说?”
      “我被你骗过。”
      殷长欢一愣。“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以前每个月来云霄峰,你都说只是来打架。”
      “那时候我自己都不知道!”
      “嗯。”谢停云看着她,眼里全是笑,“所以我高高兴兴地被骗了很多年。”
      殷长欢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心里那点酸涩还没退干净,又有别的东西涌上来,涨得胸口满满的。
      “你过来。”
      “做什么?”
      “让你过来就过来。”
      谢停云往前走了一步。
      殷长欢一把揪住她的衣襟往下拉。谢停云顺着她的力道低下头,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了一起。
      殷长欢踮起脚,刚要再靠近一点
      溪对岸突然传来一阵嘎嘎乱叫。
      一个小孩赶着七八只大白鹅从柳林里钻了出来,一抬头看见她们,鹅也不赶了,张着嘴愣在原地。
      殷长欢松开手,转身就走。
      谢停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低头理了理被揪皱的衣襟,才不紧不慢地跟上去。
      走出好远,殷长欢还能听见身后那人压着的笑声。
      “不许笑。”
      “没笑。”
      “你肩膀在抖。”
      “风大。”
      殷长欢停下,回身指着她。“谢停云,今晚你等着。”
      谢停云走到她跟前,看了看那根指着自己的手指,干脆握住,牵进了掌心。“好,我等着。”
      ---
      回到外院时,岳清川已经把那本归录册拆开,一页页摊在长案上。
      “十三年,三十一笔。”她道,“最早一笔,记在封皮注明‘终止’之后的第三个月。”
      殷长欢皱眉。“也就是说,这本册子从被宣布作废那天起,就开始用了。”
      “对。”
      苏摇光蹲在案边,正拿秦素的拓纹和许观的残纹做比对,头也不抬:“两个人身上的手法一模一样。只不过秦素那次做完了,许观那次没做完。”
      殷长欢把秦素的医案交给岳清川,目光顺着那三十一个名字往下看。
      大多是陌生的名字。
      看到第十九行,她停住了。
      “徐敬。”
      岳清川点头,显然早就看到了。“八年前。沈闻川那二十七个人里,他的状态一直记的是‘待覆’,后来就断了档。现在看来,不是断了,是有人替他结了。”
      谢停云站在殷长欢身后,看着那个名字道:“二十七人里,有一个连上了归录。”
      “这一条要和许观那卷分开放。”岳清川提笔,“二十七人的数不动,徐敬还留在原卷里,另挂一张附页,写明出处是这本归录册。”
      苏摇光小声嘀咕:“岳师姐,你这卷宗比我的阵图还难拆。”
      “你拆得开阵图,就拆得开卷宗。”岳清川说完,转头看向殷长欢,“徐敬现在人在哪,我让人去查。你们今天跑了一趟,先回去歇着。”
      殷长欢还想再留一会儿,谢停云已经在旁边应了声“好”。
      殷长欢回头看她。“你倒替我做主了?”
      “替你做主歇息。”谢停云道,“这个可以。”
      苏摇光“噗”地笑了出来,被岳清川看了一眼,赶紧低头接着比对。
      ---
      夜里,谢停云调息完,一睁眼,就看见殷长欢已经盘腿坐在床上等她了,手里捏着那截并蒂莲绸带,一脸要算账的样子。
      “伸手。”
      谢停云伸出左手。
      “右手。”
      谢停云换成右手。那是她握剑的手。
      殷长欢把绸带在她手腕上绕了两圈,系好结,把结头塞进袖口,只露出一截莲纹在外面。
      “剑上挂不下了。乌银剑坠,还有我编的那道穗子,再挂就成杂货铺了。”她道,“就系这儿。”
      谢停云看着手腕上的绸带。“为什么系右手?”
      “你这只手有时候会抖。”殷长欢道,“抖的时候,你就看看它,想想我。”
      “不抖的时候呢?”
      “不抖的时候也得想。”
      谢停云抬眼看她。
      “还有。”殷长欢捏着她的手腕晃了晃,“这是新的。新的不许收进你那只盒子里,要戴在外面,让人都看见,让人知道你是有主的。”
      “早就有人知道了。”
      “那就让更多人知道。”
      谢停云唇角弯了起来,应了一声“好”,却没把手收回去,反手扣住殷长欢的手,拇指在她掌心慢慢划了一下。
      殷长欢被划得一缩。
      “柳树底下,”谢停云低声道,“你还没做完。”
      “我说的是让你等着。”殷长欢挑眉,“没说怎么做完。”
      她说着往前一扑,直接把人压倒在了床上。
      谢停云没防备,被她压得陷进被褥里,白发散了满枕。她看着身上的人,眼底有一点意外。
      “昨晚是你讨债。”殷长欢撑在她上方,低头看她,“今晚该我了。”
      “讨什么?”
      “讨你早上在刀上说的那些话。”殷长欢俯身,凑到她耳边,学着她早上的样子,一字一句慢慢道,“偏、了。”
      谢停云呼吸一顿。
      殷长欢满意地笑了,在她耳垂上亲了一下。“原来你也怕这个。”
      “长欢。”
      “嘘。”殷长欢的手指按住她的唇,“今晚你别说话,听我的。”
      谢停云果然不说了。
      殷长欢低头吻她,从唇角吻到下颌,再到颈侧。谢停云的手原本搭在她腰上,渐渐收紧了。
      殷长欢胸口那道灵脉又跳了起来,一下比一下急。这一回不光是她自己的,身下那颗心也跳得一样急,两边乱成一团,分都分不开。
      她抬起头,喘着气笑。“谢停云,你的心跳比我还快。”
      谢停云看着她,眼尾泛了一层薄红,声音也哑了。“你不是不让我说话?”
      “现在许你说一句。”
      谢停云抬手,替她把垂落的头发拨到耳后,指尖顺着她的脸颊滑到颈侧,停在早上那处红印上。
      “长欢。”
      “嗯?”
      “该我了。”
      殷长欢还没反应过来,天旋地转,人已经被翻到了下面。
      “说好今晚我来的!”
      “你来过了。”谢停云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现在礼尚往来。”
      “你今天怎么这么多礼尚往来!”
      谢停云没有回答,吻住了她的唇。
      腕上那截并蒂莲绸带垂下来,蹭在殷长欢颈边,痒痒的。她伸手去抓,抓住了绸带,也抓住了那只手腕,便再没松开。
      窗边那盏南陵纸灯没人去熄,灯面上的湖光花影映在帐子上,晃了很久。
      ---
      院墙外的巷口,有人站了很久。
      那人一身灰布短褐,靠在墙根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地望着那扇窗。
      直到窗里的灯熄了,他才转身走进夜色。脚步声很快被风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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