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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回流 旧柳湾带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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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柳湾带回来的那面验盘,在外院西厢摆了整整两日。
苏摇光把盘面上的阵纹一段段拓下来,三张长案铺满了,剩下的只能拿镇纸压在地上。岳清川来过一回,看了看无处下脚的地面,转身让人在门口另放了张小几,之后便只在门口听。
殷长欢和谢停云进门时,苏摇光正蹲在地上咬笔杆。
“还没算出来?”殷长欢问。
“就差最后一段。”苏摇光头也不抬,“验印那一圈我昨天就理清了,归印也差不多。就这一段回流纹,走到第七圈就断了,往哪儿接都不对。”
“接外圈呢?”
“灵力倒灌。”
“内圈?”
“整面盘直接变成死阵。”苏摇光把笔一扔,“可它明明是活的。旧柳湾那晚我亲眼看着它转。”
谢停云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没有拔剑,只抬手并指,朝拓纸上方虚虚一引。
一线剑意顺着断纹续了下去,折了两道,到第九圈附近停住了。
殷长欢俯身去看。剑意停的地方,纸上有一处极淡的墨点,看着像拓印时沾上的锈斑。
她伸手在墨点左边点了点。“不是锈。这里原先有一枚钉。”
剑意跟着偏过去,正好接上。
苏摇光愣了一瞬,扑到长案前把另外两张拓纸拖过来,三张并排一对,嘴里飞快地念着,念到一半先骂了自己一句:“我说怎么接不上,它根本不往外走,它是往回走的!”
岳清川在门口问:“往回?”
“对。验印、归印,都是从契上取东西,取完往外送,这个我们已经知道了。”苏摇光在纸上画了个圈,“可这一段是反着的。它把送出去的东西,再收一份回来,存在盘里。”
殷长欢直起身。“存了什么?”
“每一次验印、归印的结果。谁的契,什么时候,取走多少,回来是什么样子。”苏摇光的声音低了下去,“要是我没算错,这面盘自己就是一本账。”
岳清川提笔记下。“账存在哪?”
“盘心。”
几个人一起看向那面青铜盘。
盘心有一处指甲盖大小的凹槽。
里面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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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鹤声被叫来,和苏摇光一起拆盘。谢停云在旁边压着盘沿的残余阵力,免得拆的时候伤到人。
拆到第三层,苏摇光把底座翻过来,对着光看了很久,然后招手叫殷长欢。“你过来看。”
这面盘不是一次铸成的。
底座、中环和盘心的芯子,铜色深浅都不一样。底座锈得发黑,中环偏黄,焊口是旧岁衡院器坊惯用的收法。芯子最新,铜色还亮,边上錾着一个极小的记号,像半片柳叶。
“像是三拨人做的。”苏摇光说完又摇头,“也可能是同一拨人,隔了很多年,哪里坏了换哪里。”
方鹤声翻着器纹册对了一遍。“底座和西三旧档里那批验盘是一个形制。中环大概十几年前。芯子不会超过五年。”
二十三年前。十三年前。五年之内。
岳清川把三个时间写在纸上,看了一会儿,难得说了句卷宗以外的话。
“沈闻川那条线查完的时候,我在传讯里写,从二十三年前到现在,这件事总算连上了。”她放下笔,“现在看,写早了。那时连上的只是个形状,中间这些年是怎么一步步走过来的,我们其实不知道。”
“现在知道一点了。”殷长欢道,“有人一直在养这面盘。”
她拿起那枚芯子,翻过来看柳叶记号,看着看着就笑了。
“这个我认识。南市柳枝巷,鲁家器坊。魔域每年从他们家收一批护心镜胚子,账上经常见这个记号。”她顿了顿,“鲁老头手艺好,就是白天接正经活,晚上也接不正经的。”
岳清川问:“能问出来吗?”
“看谁去问。”
谢停云刚把剑意收了,正擦着指上的铜锈,闻言道:“我在巷口等你。”
殷长欢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还在想怎么开口才不让她多心,没想到人家自己先说了。
她转头看过去。“这么懂事?”
“天衍宗的剑修进他的门,他什么都不会说。”谢停云道。
“那你在巷口干等着,不无聊?”
“不无聊。”谢停云看她一眼,“等你。”
殷长欢眼里的笑藏都藏不住,把芯子往袖子里一收。“那你可要等好了。”
苏摇光在旁边听得牙酸,埋头收拓纸,嘴里嘀嘀咕咕:“查案就查案,一个两个看来看去的。”
殷长欢回头。“你说什么?”
“我说这盘子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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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知微是午后从许观房里出来的。
方鹤声原本不许任何人这几日碰许观的识海。晏知微只说先探一探,看那段残纹还剩多少,几时能拓,不动手。
话是这么说,可探识海本身就耗心念,许观的神魂外缘又伤得厉害。她进去半个时辰,出来时脸色白得吓人,却还是先问了许观疼不疼,又跟方鹤声对了一遍药方,这才扶着桌沿坐下。
苏摇光在另一头画阵图,没抬头,脚尖往地上一点,在她椅子周围落了个小小的静心阵。阵光很淡,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晏知微察觉了,笑了笑。“小光光今日倒是体贴。”
“你手在抖。”
“你们阵修眼睛都这么尖?”
“我又不看别人。”
话一出口,苏摇光手里的笔尖一顿,在纸上晕了一团墨。她盯着那团墨看了片刻,把纸揉了,重新铺一张,从头画起,再没抬头。
晏知微坐在那圈阵光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的是正事:“残纹还在,没散,也没有再被牵动的迹象。他的神魂再养三日,可以试着拓。”
方鹤声点头。“三日后我守着。”
“我也守。”苏摇光说。
晏知微侧头看她。苏摇光还在埋头画阵,像这话不是她说的。
阵早散了。晏知微也没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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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枝巷在南市最里头,傍晚两边的器坊陆续点了炉火,锤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谢停云在巷口一棵老槐树下站定,殷长欢自己往里走。
鲁家器坊的门半掩着。鲁老头正给一面铜镜开光,见她进来,手一抖,镜面上多了道划痕。
“少主怎么亲自来了?”他赶紧放下镜子,“今年的胚子还没到交的时候吧?”
“没到。”殷长欢在他对面坐下,“来问件小事,问完就走。”
她把芯子放到案上。
鲁老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就挂不住了。
殷长欢也不催,拿起那面刚划坏的铜镜照了照。“好好一面镜子,可惜了。这道痕磨得掉吗?”
“磨得掉,磨得掉。”
“那就好。”她把镜子放回去,“鲁师傅,魔域跟你家做了十几年生意,你家的东西我向来放心。你晚上接什么活,我管不着,也不想管。我就想知道这枚是谁订的,什么时候订的,送去了哪里。”
鲁老头擦了擦额头的汗,憋了半天才开口。
“是个执事,腰上挂着旧转处房的牌子。头一回来是五年前,拿了个坏芯子,让我照着样子打个新的,说盘心要留个槽,放玉简用。今年开春又来过一回,又换了一个。”
“付的什么钱?”
“旧灵票,岁衡院撤并以前那种,现在市面上都不大见了。我本来不想收,他多给了两成。”
“名字呢?”
“没留。”鲁老头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不过五年前那回,他不是直接来的。先有人送了封信,说过几日有人上门取货。那封信……信封上一个字都没有,里面也没落款。”
殷长欢没有说话。
她把芯子收回袖中,起身时往案上放了一锭灵石。“镜子的工钱。今天的事,跟谁都别提。”
“少主放心!”
走出器坊时,天已经快黑了。
到了巷口,老槐树下那一抹白在暮色里格外显眼。谢停云见她出来,没有急着问,等她走近了,才转身跟她一起往回走。
殷长欢把鲁老头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说到那封空信,谢停云道:“又是没有正文的东西。”
“你也想到了?”
“赵既明那份调令,有编号,没有正文,联署处只有一枚模糊的旧印。”谢停云道,“这些年,有人一直只留壳子,不留里子。”
“壳子留得越多,越说明这是他办事的习惯。”殷长欢道,“人一旦有了习惯,就藏不干净。”
谢停云点头。
两人出了南市,街上行人渐渐少了。
走着走着,殷长欢发现谢停云的步子慢了下来。她也没说破,跟着放慢。
“累了?”谢停云问。
“有一点。”殷长欢挽住她的胳膊,“你呢?在巷口站了那么久。”
“不累。”
“真的?”
“看见你出来就不累了。”
殷长欢转头看她。“谢停云,你现在说这种话,脸都不红一下。”
“红了。”
“哪儿红了?”
谢停云想了想。“天黑,你看不见。”
殷长欢笑得靠在她肩上,半天直不起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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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住处,洗漱过后,谢停云照例要调息。
自从护心灵脉离了身,她每晚睡前都要坐上一个时辰,引着灵力在心口一点点织,织一道新的护心结构。
晏疏蘅说过,这东西急不得,快则几年,慢则十几年,织坏了还得拆了重来。谢停云听完只问了一句“拆了重来要多久”,被晏疏蘅骂了一顿没救了,之后便再没问过,只是每晚照做。
她就在床上调息,盘膝坐在外侧,帐子半垂着。
殷长欢早早钻进了被窝,侧身躺在里头翻卷宗。翻了两页就看不进去,眼睛总往旁边瞟。
成亲才几个月,天天睡在一处,按理说早该看惯了。可这人闭着眼坐在那儿,白发散了一肩,她还是想多看几眼。
看着看着,她干脆把卷宗往床尾一丢,挪过去,从被子里伸出手,贴在谢停云心口。
谢停云睁开眼。
“别停。”殷长欢仰头看她,“我就摸摸,看你织到哪了。”
谢停云垂眸看了看那只手,没说什么,又闭上了眼。
掌心底下的心跳比常人慢一些,也沉一些。
殷长欢原本只想探一探灵力走到了哪里,探着探着,自己胸口先动了一下。
很奇怪的感觉。
她屏住呼吸仔细去分辨,才发觉那是她神魂深处的某样东西,正跟着谢停云的心跳一起动。慢半拍,一下,又一下,一下都没落。
她知道那是什么。
那道灵脉原本长在谢停云心口,后来被谢停云自己剥下来,种进了她的神魂里。这件事她们吵过,也哭过,后来说开了。
可说开归说开,她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它还记得原来的主人。
“它在动。”殷长欢小声说,“你心跳一下,它就跟着应一下。”
谢停云睁开眼。“它现在是你的。”
“是我的。”殷长欢道,“可它也认得你。”
话音刚落,掌心下那颗心就乱了一拍。
紧接着,她胸口里那一声回应也跟着乱了一拍。
两个人都感觉到了。
殷长欢先笑出了声。谢停云别过脸,伸手要去拨帐钩,被殷长欢一把拽住袖子拉了回来。
“跑什么?我又没笑话你。”
“你在笑。”
“我那是高兴。”殷长欢撑着身子坐起来,顺手捞起她肩后的一缕白发,绕在指间,“昨晚我说等案子查完,你还是得重新修炼,没说清楚。今天想了一路,还是要跟你讲明白。”
谢停云看着她。
“方鹤声说过,本源养足了,护心长全了,头发未必回不来。”殷长欢低头看着手里那缕白发,“我想你黑回来。”
“白了不好看?”
“好看。”殷长欢答得很快,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好看得很。可它是那一夜白的。”
谢停云没有作声。
“我每回看见,就会想起你抱着我从西郊出来,想起我醒来的时候,你坐在床边,满头都是这个颜色。”殷长欢把那缕头发攥进手心,“我不想以后每天早上醒来,头一眼看见的,都是你差点把自己赔给我的样子。”
帐子里一时没人说话。
过了好一阵,谢停云抬手,覆在她攥着头发的那只手上。“那就养回来。”
“慢慢养。”殷长欢立刻道,“不许急,急了又织坏,又得拆了重来。”
“好。”
“黑一根,我数一根。”
“数得过来吗?”
“数得过来。”殷长欢往她怀里一倒,“我有的是工夫,一辈子慢慢数。”
谢停云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仰,伸手把人接住,顺势一起躺了下去。
被子被两个人压得乱成一团。殷长欢趴在她胸口,耳朵贴着那颗心,听它从乱慢慢变稳。
“谢停云。”
“嗯?”
“今晚的调息,算织完了没有?”
“没有。”谢停云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一下,“被你打断了。”
“那明晚补上。”殷长欢闭着眼笑,“明晚我也打断。”
谢停云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忽然翻了个身,把人压在了下面。
殷长欢睁开眼。“做什么?”
“既然织不成了,”谢停云撑在她上方,白发从肩头垂下来,落了她满颈,“总不能白白被你打断。”
“谢仙子这是要讨债?”
“嗯。”
殷长欢还想再逗她两句,谢停云已经低头吻了下来。
先是眉心,再是鼻尖,然后才落到唇上。吻得很慢,像是一点也不着急。
殷长欢被她亲得心口发烫,伸手勾住她的脖子,想把人往下拉,谢停云偏不顺着她,退开一点,又吻到她耳后。
殷长欢呼吸一乱。“你……”
“怎么了?”
“明知故问。”
谢停云笑了一下,气息落在她颈侧,一路往下。
殷长欢胸口那道灵脉跳得一下比一下快。她自己听得清清楚楚,谢停云贴得那么近,自然也听见了。
“长欢。”谢停云低声唤她,“它比你老实。”
殷长欢又羞又恼,抬手去捂她的嘴,反被她握住手腕,压在了枕边。
“谢停云!”
“在。”
殷长欢瞪她,眼尾却已经红了。
谢停云看了她片刻,腾出一只手,慢慢解开她的衣带。
解得很慢。慢得殷长欢都怀疑她是故意的。
“你快些……”
话一出口,殷长欢自己先愣了,恨不得把舌头咬下来。
谢停云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偏偏还是不紧不慢。“方才谁说不许急的?”
“我说的是修炼!”
“嗯。”谢停云低头吻她,“这个也慢慢来。”
帐外的灯被一道指风拂灭了。
窗边那盏南陵纸灯还亮着,灯面上的湖光花影映在帐子上,晃啊晃的,晃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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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窗外传来一阵细微的振翅声。
一只传讯纸鹤从窗缝里钻了进来,绕着纸灯飞了半圈,落在被面上。翅尖上盖着执法堂的朱印,是岳清川的。
殷长欢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懒得起身,就枕在谢停云胸口把纸鹤拆开。谢停云一只手还搭在她腰上,垂眼跟她一起看。
纸上只有三行字,写得很急。
旧转处房失踪执事屋内搜出归录册一本,封皮注“终止”,日期为十三年前。
册内最后一笔,记在三天前。
所录之人,不是许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