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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归处 临川城的灯 ...

  •   临川城的灯火渐渐近了。
      船过长桥时,殷长欢终于从谢停云怀里坐起来,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岸边夜市尚未散,沿河的酒楼亮着灯,隔着半条水道都能听见有人说笑。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指向岸边一家小铺。“谢停云。”
      “嗯?”
      “那家的馄饨还开着。”
      谢停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铺子不大,门前挂着两盏旧灯笼,热气从支起的锅盖边缘冒出来,正有几名晚归的客人坐在棚下吃东西。
      “想吃吗?”
      “想。”
      谢停云便起身去找船夫,商量在前面的石阶停靠。
      殷长欢望着她的背影,唇角不由自主地弯了弯。
      她们今天从午后忙到入夜,先查卷宗,再追到旧柳湾,回来时又一直惦记着许观的情况。若不是方才看见夜市,她险些忘了自己晚饭还没吃。
      等船靠了岸,两人沿着石阶走上长街。
      谢停云已经撤去障眼术,白发重新披在肩后。夜风吹过,发尾轻轻拂到殷长欢的手背。
      殷长欢伸手捉住一缕。
      谢停云侧头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殷长欢把那缕白发绕在指间,又慢慢松开。“都有点习惯你的白发了,不过等案子查完还是要重新修炼的。”
      谢停云唇角轻轻弯起。
      两人走进馄饨铺。
      老板娘认得殷长欢,见她们来,笑着招呼:“两位姑娘又来了?还是上回那样吗?”
      殷长欢点头。“嗯,再添一碟拌笋。”
      老板娘应声去了灶前。
      谢停云替殷长欢拉开靠里的椅子,自己在她对面坐下。
      馄饨很快送来。
      殷长欢先喝了一口汤,热气扑在脸上,她整个人都舒坦了些。“还是这家好吃。”
      谢停云夹了一只馄饨,尝过才道:“是不错。”
      “你上次就说不错。”
      “因为确实不错。”
      殷长欢笑起来。她舀起一只馄饨,却没有往自己嘴里送,而是习惯性的伸过勺子,停在谢停云唇边。“喂你。”
      谢停云看了看那只馄饨,又看向她。她微微倾身,吃了。殷长欢这才满意地收回勺子。
      谁知下一刻,谢停云竟也夹了一小块拌笋递过来。
      两人隔着一张不大的木桌对视片刻。殷长欢笑了笑也张嘴吃了。老板娘端着茶水经过,恰好看见这一幕,笑得眼睛都弯了。
      殷长欢神色坦然。谢停云倒是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馄饨,耳根有一点红。殷长欢看见了,忍着笑,没有再闹她。
      等吃得差不多了,她才将勺子放下。“谢停云,你说许观醒来以后,会不会连自己为什么被带走都不知道?”
      谢停云略一思索。“有可能。他肯跟那两个人走,应该是以为要办结清。”
      “嗯。”殷长欢望着碗里剩下的半勺汤。“我一直想不明白,既然对方能在他的契里做手脚,为何非得等到最后结清时才把印收回?”
      谢停云没有立刻回答她。她拿起茶盏,想了一会儿。“也许不能随时收。”
      殷长欢抬头。“什么意思?”
      “原契仍在执行时,活印可能必须留在契中。只有进入某种终止程序,才允许它离开。”
      “所以‘归录’不是寻常结清,而是另一套程序的最后一步?”
      “这要问苏摇光。”
      殷长欢点了点头。这个问题,明日确实该让她好好算算。
      她正要继续吃,忽然听见谢停云问:“长欢,还要一碗吗?”
      殷长欢看向自己面前空了的碗,才意识到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吃完了。她摇了摇头:“不用了,饱了。”
      “那走吧。”
      谢停云叫来老板娘结账。
      殷长欢先一步摸出灵石。“这顿我请。”
      谢停云看她。“为什么?”
      “庆祝今日救下一个人。”说着,她把灵石放到桌上,又笑吟吟地补了一句:“顺便请我家夫人吃宵夜。”谢停云便没有同她争。
      临出门前,老板娘还笑着送了她们一小包新炒的香栗。
      殷长欢接过,走出好一段路才剥开一颗。
      栗子很烫。她换了只手,剥开外壳,将里面金黄的栗肉放到谢停云掌心。
      谢停云接过。“你自己吃。”
      “还有呢。”殷长欢晃了晃手里的纸包。
      沿河晚风有些凉。两个人慢慢往住处走,谁也没有着急回去。
      走到院门前时,殷长欢才忽然想起什么。“对了。”
      谢停云看她。“明早记得叫我起来。”
      “想做什么?”
      “想去看看许观。”
      “方鹤声说过,等他神魂稳定再问。”
      “知道。我不问案子,就去看看人。”
      谢停云点头。“好。”
      殷长欢推开院门。走进去几步,又回身握住谢停云的手。“还有,今晚说好了陪我的。”
      谢停云任她牵着。“没有忘。”
      “那就好。”
      她拉着人往房里走。门合上时,院中的风也被挡在了外面。
      洗漱过后,殷长欢坐在榻边,低头摆弄颈间那只小银镯。
      谢停云将灯芯拨暗了些,转身时便看见她正试着把红绳解开。
      “怎么了?”
      “想把它收起来。”
      “戴着不舒服吗?”
      “倒不是。”殷长欢抬起头。“今日在旧柳湾动刀的时候,它一直在衣领里晃。我怕哪天不留神弄坏了。”
      谢停云走过去,在她身前半蹲下来。“我看看。”
      殷长欢将红绳递给她。
      谢停云仔细检查了一遍银镯与绳结。镯子本身没有损伤,只是红绳与银饰相接的位置磨得有些松了。“换一道结就好。”
      “能固定住吗?”
      “能。”谢停云取出一截细绳,在原来的结旁重新绕了两圈。
      她做得很认真,长长的白发从肩侧滑落,扫过殷长欢的膝头。
      殷长欢低头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忽然笑道:“谢停云,你这样很像在替我戴什么定情信物。”
      谢停云抬眼。“不是吗?”
      殷长欢一怔。谢停云将最后一个绳结收紧,抬手替她把银镯放回衣领。
      “你母亲留下的东西。”她的指尖轻轻掠过殷长欢颈侧。“我替你戴好。”
      殷长欢心口轻轻一动。
      谢停云做完便准备起身,衣袖却被她拉住。
      “别动。”
      谢停云停下来。
      殷长欢俯身,在她眉心亲了一下。
      又亲了亲鼻尖。最后停在唇边。
      谢停云微微仰头,接住了这个吻。
      两个人靠得很近。殷长欢一只手还握着她的衣袖,另一只手慢慢搭上她肩头。
      谢停云原本半蹲在她身前,姿势并不舒服,索性起身坐到她旁边,将人带进怀里。
      殷长欢顺势靠过去。“夫人。”
      “嗯?”
      “你今晚好像格外安静。”
      “你不是说要我陪你?”
      “陪着就不能说话了吗?”
      谢停云看她。“你想听什么?”
      殷长欢想了想。“随便说点。”
      谢停云沉默片刻。“南陵。”
      殷长欢笑了。“怎么又想起南陵了?”
      “你今日说了好几次。”
      “所以呢?”
      “我在想,到时要不要提前找好住处。”
      殷长欢撑起身。“你已经开始想这个了?”
      “嗯。”
      “想住哪里?”
      “临湖最好。”
      “为什么?”
      “你想看花。”
      殷长欢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软得厉害。她今日不过是随口提了几次,谢停云却已经记到了心上。
      “那还要一间带露台的。”
      “好。”
      “最好有一扇大窗,能看见湖。”
      “嗯。”
      殷长欢凑到她耳边。“床也要大些。”
      谢停云的手停了一下。
      殷长欢笑着退开。“怎么?”
      谢停云看着她。“你故意的。”
      “是啊。”殷长欢坦然承认。“谁让你这么认真地替我想。”
      谢停云没有再接话,只伸手将她带回怀里。
      殷长欢原本还要继续逗她,忽然被她低头吻住。这个吻来得很自然。
      没有试探,也没有谁刻意退让。殷长欢熟悉谢停云的亲吻,也熟悉她扶在自己腰间的力道。她轻轻偏头,指尖滑入那头柔软的白发里。
      分开时,殷长欢将额头抵在谢停云肩上,笑得很轻。“谢停云。”
      “嗯。”
      “南陵还没去呢。”
      谢停云抚了抚她的背。“知道。”
      “你这就惦记上了。”
      “嗯。”
      殷长欢抬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又笑了。“行。”
      她捧住谢停云的脸。“我也惦记。”
      灯火渐渐暗下去。
      ---
      第二日上午,外院里却比昨日还要忙。
      许观已经醒了。
      方鹤声说他神魂仍然虚弱,不过意识清楚,可以短暂说话。岳清川原本准备午后再问,许观却主动提出想见执法堂的人。
      殷长欢和谢停云到的时候,岳清川正在整理昨夜封存的物证。
      苏摇光趴在另一张桌边,面前摆着三张旧柳湾阵盘拓图。
      晏知微坐在她身旁,正替她把算乱的纸页重新分开。
      殷长欢看了一眼。“你一夜没睡?”
      苏摇光头也没抬。“睡了。”
      “睡了多久?”
      “一个时辰。”
      晏知微在旁边慢悠悠道:“不到。”
      苏摇光动作一顿。
      殷长欢忍不住笑。“那就是没睡。”
      苏摇光终于抬起头。“大师姐,殷长欢,我有正事要说。”
      谢停云走过去。“算出什么了?”
      苏摇光将最上面那张阵图摊开。“昨晚那面盘,不是用来完成结清的。”
      岳清川抬眼。“说具体些。”
      “它有两套互相套着的阵路。”苏摇光指向盘面外圈。“第一套负责验印。也就是确认许观契书里的那道活印,与旧西三留下的识别结构是否相合。”
      她又指向内圈。“第二套才是归印。”
      “将印取回来?”
      “对。但不是全部取回。”
      殷长欢皱眉。“什么意思?”
      “我先前以为有人要把整道活印从乙契上剥下来,送回母盘。但昨晚重新算过以后发现,它回送的,可能只是一部分神魂信息。”
      她拿起一张拓纸,将几段阵纹拼在一起。“你们看,原契附纹里有一条记录通路,旧柳湾验盘能读取它,却没有把它完整拆掉。”
      谢停云看了一会儿。“像在取拓本。”
      苏摇光眼睛一亮。“对!”
      她立刻在纸上画了两道线。“一道留在契上,一道送出去。就像用同一份印纹拓出另一份记录。”
      殷长欢缓缓道:“所以这东西用过以后,原来的乙契也未必会有明显变化。”
      “是。”
      “难怪能藏这么多年。”
      岳清川却没有急着下结论。“但许观昨日被取印时,神魂明显受到了伤害。”
      “因为这阵盘不是只读契书。”苏摇光神色沉下来。“它还借着活印,牵动了许观自己的神魂外缘。那一段阵路已经不只是验印了。”
      方鹤声恰好从门外进来,听见最后一句,接道:“这一点我能确认。”
      众人转头。他将许观最新的验身记录放到桌上。
      “昨晚受损最明显的,就是神魂外缘与质界相接的位置。伤势虽没有侵入本寿,但很难完全用正常的契书复核解释。”
      殷长欢低头看着医案。“也就是说,他们取走的可能不只是沈闻川那道旧痕。”
      苏摇光点头。“至少不能排除许观自己的神魂信息也被一并带走。”
      此前她们查到沈闻川身上的活载痕迹,又发现那道痕迹能通过木牌进入乙契。
      已经足够令人不安。
      可如果有人还能借着这套方法,从其他人的神魂上取走什么,那么这件事的范围就远不止“保存识别凭证”这么简单。
      “东西最后去了哪里?”岳清川问。
      苏摇光将最下面那张阵图抽出来。“这才是麻烦的地方。”
      她指着其中一段细纹。“归印阵路并没有直接连向某一个地方,而是接入一套旧式转衡结构,再由另一端接出去。”
      “能不能追查到?”
      “昨晚那次归印没完成,阵路已经断了。我能确认它曾经连通过,却算不出最终接在哪里。”
      殷长欢思索片刻。“所以有人专门把终点藏起来了?”
      “也可能原本就是分段转送。”苏摇光道:“先从乙契上取印,再通过旧验盘转送,最后由别处接收。每一段只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一定知道最终送到哪里。”
      谢停云看向阵图。“像旧岁衡院的转处制度。”
      岳清川点头。“手续一层接一层。外所只知道把契交给下一处,未必知道最后如何处理。”
      殷长欢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有些冷。“这倒聪明,每个人都会说自己不知道。”
      屋里没人接话。因为事实可能正是如此。
      有人负责验印。有人负责续质。有人负责转处。有人负责归录。
      每个人手中都只是一份看起来合法的手续。直到最后,连被抽走神魂的人都不知道自己到底经历了什么。
      岳清川收好阵图。“先去见许观。”
      许观醒着。他的脸色仍然很差,眼下泛着青,鬓边的白发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苍老许多。
      见众人进来,他下意识想坐起身,被方鹤声拦住。“不必起来。”
      许观看了他们一眼。“你们是执法堂的人?”
      岳清川出示令牌。“是。我们想问你几个问题。如果身体不舒服,可以随时停。”
      许观点头。“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
      岳清川没有接话。
      许观却先道:“我没想赖账。”
      殷长欢微微一怔。“什么意思?”
      许观看着她。“我当年确实拿过资材。乙契是我自己签的,借了多少、该还多少,我都认。”
      他声音有些哑。“可这些年我一直在还。灵石还了,资材也还了。后来他们说利息变了,还要重新验质界。”
      他抬起手。手指微微发颤。“我不懂那些。我只知道每次验完,身上就更难受一点。”
      方鹤声在旁边记下。
      岳清川问:“六年前开始的异常滚息,你知道吗?”
      “知道一些。”“当时有人告诉你算法吗?”
      “没有。”许观苦笑。“我去问过,他们说是旧契转处之后,按新例算。我拿着原来的账去找,管事让我回去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复核。”
      “后来呢?”
      “复核过了,又让我续质。”
      岳清川翻开记录。“四年前那次正式续质,你本人签押了吗?”
      “签了。”
      “有人解释过附页上的新阵纹吗?”
      许观摇头。“只说是旧契换了登记方式,要补一道印。”
      “谁说的?”
      “南市执契所的人。”
      “叫什么?”
      许观想了一阵。“记不清了。那时候办事的人很多,后来又换过几回。”
      殷长欢看着他。“昨天带你去旧柳湾的人,你认识吗?”
      “认识一个。”
      岳清川抬头。“谁?”
      “姓邵。”
      “全名?”
      “邵元礼。”
      岳清川在昨日三名被扣押者的身份牌中翻出一张。上面正是这个名字。
      “他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我的契终于能结清了。”
      许观说到这里,眼睛有些发红。“我一开始不信。”
      他停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十三年了。每次都说快清了,结果总还有下一笔。我问他这回是不是最后一次,他把盖了印的结清凭给我看。”
      “那张凭证呢?”
      “他拿着。”
      岳清川记下。“然后呢?”
      “他说要先验印。旧契特殊,不能在普通执契所办,得去旧柳湾。”
      “你知道旧柳湾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去?”
      许观抬头看她。“因为他给我看了结清凭。”
      这一句话说得很轻。殷长欢却听得心口一沉。
      许观不是被强行押去的。他是自己跟着走的。
      一个背了十三年旧契、早已被反复续质折磨得精疲力尽的人,终于看见一张盖好印的结清凭,自然愿意再跑最后一趟。
      他甚至没有怀疑。因为他太想结束了。
      “到旧柳湾之后发生了什么?”岳清川问。
      “他们让我躺下,说要把旧印归档。”
      “有告诉你会伤神魂吗?”
      “没有。”
      “你答应过让他们从你的神魂里取东西吗?”
      许观怔住。“取什么?”
      岳清川没有立刻回答。
      许观慢慢转头,看向方鹤声。“不是验契吗?”
      方鹤声放下笔。“你先别急。我们还在查阵法具体做了什么,目前能确认的是,你的神魂受到过外力牵扯,已经造成损伤。”
      许观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那我的契……到底算不算结清?”
      无人回答。
      岳清川看着他。“你原本的合法债务是否已经清偿,我们会重新核账。昨天那场归印程序并没有正常完成,不能把它当成有效结清。”
      许观眼里的光一下暗了些。
      殷长欢忽然开口。“许观。”
      男子看向她。“你想把这件事查清楚吗?”
      他愣住。
      殷长欢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不是问你想不想告谁。我是问你,想不想知道这些年自己到底还了多少,又被扣走了什么。”
      许观沉默很久。“想。”
      “那就先把身体养好。”殷长欢看着他。“账可以一笔笔重新算。你该还的,不会有人替你抹掉;你不该还的,也不能让别人继续算到你头上。”
      许观盯着她。过了许久,才低声道:“我就想把这份契还完。”
      殷长欢点头。“我知道。”
      许观没有再说话。只是慢慢垂下眼。
      方鹤声见他神魂已经有些不稳,便示意岳清川今日到此为止。
      众人出了房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殷长欢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即往前走。
      谢停云停在她身边。“在想周成安?”
      “嗯。”
      殷长欢望着廊外。“周成安临死时把那半张契给我,写着‘救’和‘藏’。”
      她停了一下。“许观倒是被救下来了。”
      谢停云没有接话。殷长欢转过头,看向她。“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周成安当时可能真的知道自己不是第一个。”
      “有可能。”
      “也许他已经发现这套东西不只在他身上。”
      谢停云轻轻握住她的手。“回去再看他的契。”
      殷长欢点头。“好。”
      午后,岳清川亲自问了旧柳湾带回来的三名执契者。
      邵元礼最先开口。他承认自己接了许观去旧柳湾,也承认使用过临时结清凭。
      但一问起谁让他这么做,他便反复说是“照规矩办事”。
      岳清川没有急着追问幕后指使。她先让人将邵元礼昨日使用的通行牌、结清凭和执契服全部拿出来,一件件核对。
      问题很快出现。通行牌是真的。执契服也是真的。唯独那张结清凭,上面的最终结清印不是南市执契所现用的印。而是一枚已经废止多年的旧复核印。
      苏摇光将拓纸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片刻。“又是旧印?”
      岳清川点头。“和十三年前公保重核用的属于同一套旧制。”
      “但不是同一枚。”谢停云道。
      岳清川看她。“你看出来了?”
      “边框不同。”谢停云指向印纹外缘。“公保重核那枚印,右下角有一处断线。许观结清凭上的没有。”
      岳清川将两张拓印重叠。果然如此。“所以是同一套权限下的不同印器。”
      殷长欢站在旁边,忽然问:“这套旧印到底有多少枚?”
      岳清川沉默片刻。“查过权限册,但还没完整核过实物。”
      “为什么?”
      “当年旧岁衡院撤并,印器分送数处。有些封存,有些报废,有些则只留下销毁记录。”
      殷长欢慢慢抬眼。“只留下记录?”
      “是。”
      她笑了一下。“那倒巧了。”
      西三旧验盘原定销毁,十三年前又被调出。
      如今这枚结清印,也属于旧制中本该废止的印器。
      有人似乎格外喜欢用那些早已退出制度的东西。因为东西旧,很多人便不会再去追究。可只要有人还握着旧权限,它们便仍然能发挥作用。
      “邵元礼怎么解释?”殷长欢问。
      “他说印器是管事交给他的。”
      “管事是谁?”
      “临川旧契转处房的一名执事。”
      岳清川停了一下。“但那人昨日下午便不在住处。”
      殷长欢皱眉。“又不见了一个?”
      “目前只知道人不在,不能断定逃了。”
      岳清川把另一张调档文书收好。“已经派人去查。”
      晏知微从旁边走来。“还有件事。”
      众人看向她。“昨夜旧柳湾归印未成,许观识海里仍留着一小段未被牵走的附纹痕迹。”
      苏摇光立刻抬头。“能拓下来吗?”
      “可以尝试。”
      “安全吗?”
      晏知微看了一眼方鹤声。“要等他身体更稳。现在不适合。”
      岳清川点头。“那就不急。”
      殷长欢望向桌上的结清凭。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前一直盯着“归印”最终去了哪里,却忽略了另一件事。
      “岳清川。”
      “嗯?”
      “如果许观这次顺利完成归印,他的乙契会怎样?”
      “按他们给他的说法,正式结清。”
      “那他以后还会去查这张契吗?”
      岳清川停住。
      殷长欢继续道:“他以为十三年的债终于还完了。若身体没有立刻出事,也许只会庆幸,再也不用和岁衡院打交道。”
      苏摇光慢慢抬头。“所以归印完成以后,根本不需要再有人专门掩盖什么。”
      “因为契已经结了。”谢停云道。
      殷长欢点头。“人自己就会离开。”
      屋里安静下来。这套办法最可怕的地方,也许就在这里。
      不必每个人都死。甚至不必每个人都察觉异常。
      只要把人拖到某个合适的时候,完成一次他以为是正常结清的手续,再让他带着自己的生活离开。
      从此以后,即便身体逐渐衰弱,他也未必会怀疑到一张早已结清的旧契上。
      岳清川提笔,在许观的分卷后面添了一项:追查既有归录记录中,结清后仍发生异常寿耗者。
      她写完,抬头看向众人。“范围不必一下铺得太大。先从与许观同类的旧契开始。”
      苏摇光点头。“我来列阵纹特征。”
      方鹤声道:“我查后续医案。”
      晏知微接道:“神魂痕迹由我负责。”
      殷长欢看了谢停云一眼。两个人同时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
      傍晚,殷明昭派来的人终于到了。
      送来的不是普通传讯,而是一只封着魔域旧军印的木匣。
      殷长欢看见印记,立即站起身。“母君那边调到东西了?”
      来人点头。“魔君命属下亲自送来,不经外院转交。”
      岳清川请来人验过封印,记录送达时辰和经手人之后,才将木匣交给殷长欢。
      匣子里有两份旧医案。都是二十三年前西境战时医队留下的。
      第一份记录的是桑晚棠重伤以后的救治经过。
      第二份,则是第一次试行转衡时的本人确认与承载者记录。
      殷长欢打开第二份。
      纸张已经发黄。记录并不完整,却仍能辨认出几行字。
      主伤员:桑晚棠。
      自愿承载者:殷明川。
      验身完成。本人确认。承载者同意。
      下方还有一枚已经很淡的私印。
      殷长欢认得那枚印。是殷明川的。
      她手指微微停住。谢停云站到她身边,没有催促。殷长欢看了一会儿,将医案轻轻放平。“确实是他自己签的。”
      岳清川走过来。“有原始确认记录,就能把这一例与后来的非自愿承载区分开。”
      殷长欢点头。可她没有急着往下翻。
      那是她父母最后一次共同接受救治的记录。
      她知道后来的结果。桑晚棠醒过,却最终没能活下来。
      她对那段往事的了解已经足够多,反倒不急着再从医案里追问母亲怎样受伤、怎样衰弱。
      谢停云轻轻握住她的手。殷长欢抬头,冲她笑了一下。“我没事。”
      谢停云点头。“嗯。”她没有再说别的。
      殷长欢将那份医案合好,递给岳清川。“先按证物收起来吧。”
      “好。”岳清川让人封存。
      苏摇光却忽然从另一份附录里抬起头。“等等。”
      众人看她。“这里还有一张阵师的后续意见。”
      那是一份救治完成之后的技术复核。前面几项都写得很寻常。主伤员神魂短暂稳定。承载者轻度本源损耗。
      转衡终止。医修继续救治。
      最后一栏,却有顾怀璧自己的批注。
      字迹年轻,笔锋清晰:此法可行,然承载后损耗甚重,不宜长期重复。
      殷长欢看了一眼。“她当年自己也知道会损耗本源。”
      “知道。”方鹤声道,“这里写得很清楚。”
      苏摇光继续往下看。
      那行批注下面,还补着一小段字:后续当另寻减损之法,勿以承载者本源为常耗。
      殷长欢沉默片刻。“这是她写的?”
      岳清川核对了笔迹。“从现有留档看,是她。”
      殷长欢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复杂。
      二十三年前的顾怀璧,竟然也曾认真写下过这样的话。
      不要把承载者的本源损耗当作理所当然。
      她知道风险。也曾提出要减少损伤。
      可后来,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认为未经同意的承载也可以接受?
      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套原本用来救人的阵法,变成了如今藏在乙契之下的东西?
      “这里的日期比西三扩大试验早很多。”岳清川道,“可以作为技术演变的一个起点。”
      苏摇光点头。“而且前后阵纹不一样。最初这套转衡只在主伤员和自愿承载者之间建立临时通路,结束以后便拆掉。”
      “没有归录?”
      “没有。”苏摇光看向许观那份拓图。“至少在这份早期记录里,没有后来那种回送阵路。”
      殷长欢忽然问:“也就是说,归录是后来加进去的。”
      “很可能。”
      “为什么要加?”
      苏摇光摇头。“还得查。”
      岳清川将两份阵图分开。“先别急着把所有变化都算到顾怀璧头上。她的早期记录只能证明她参与过最初的技术,后来的改造需要另找证据。”
      殷长欢点头。“我知道。”
      但她仍然看了那行批注很久。二十三年前。救人。减少承载者损耗。
      十三年前。活印。归录。
      如今。许观在旧柳湾险些被人从神魂里取走不知名的东西。
      这些事之间,一定还有一段她们没有查到的经历。而那段经历,或许才是真正让整套技术改变方向的地方。
      夜色降下来时,外院的卷宗终于暂时收齐。
      岳清川还要继续处理昨夜带回来的三名执契者,苏摇光则被晏知微劝着先去吃饭。
      殷长欢和谢停云没再留下。她们沿着临川长街慢慢往住处走。
      这一天没有打架,也没有什么惊险的遭遇,却比昨日还累。
      殷长欢走了一段,忽然伸手挽住谢停云的手臂。
      谢停云侧头。“累了?”
      “有点。”
      “要不要回去休息?”
      “已经在回去了。”
      殷长欢笑了一下。“你这人,面对我时便这般不稳重了。”
      谢停云只是笑笑,同时将步子放慢了些。
      两人走过一家卖灯的小铺。
      铺子门前挂着几只纸灯,其中有一盏绘着南陵湖景,湖边繁花盛开,颜色鲜亮得很。
      殷长欢停下脚步。谢停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喜欢?”
      “好看。”
      谢停云走过去,与店家说了几句。
      等她回来,手里已经多了一盏灯。
      殷长欢接过,低头看了半天。“怎么突然买这个?”
      “你喜欢。”
      “可我就是看了一眼。”
      “嗯。”
      谢停云看着她。“那也可以买。”
      殷长欢抬起头。过了一会儿,她笑了。“谢停云。”
      “嗯?”
      “你这样我会被惯坏的。”
      谢停云没有立即回答。她只是伸手将灯柄扶正,让殷长欢拿得更稳些。“不会。”
      “你怎么知道?”
      谢停云看着她,神色很认真。“你知道自己要什么。”
      殷长欢怔了一下。随即笑意慢慢柔下来。她将灯提起来,照了照谢停云的脸。暖黄的光落在白发上,让那张平日清冷的面容多了些温柔。
      殷长欢看了一会儿,忽然道:“夫人。”
      “嗯?”
      “回家吧。”
      谢停云点头。“好。”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灯光随着脚步轻轻晃动,殷长欢颈间那只小银镯偶尔碰到衣料,发出很轻的响动。
      谢停云侧头看了她一眼。
      殷长欢察觉到,笑着问:“看什么?”
      “看你。”
      “好看吗?”
      “嗯。”
      殷长欢笑得眼睛都弯了。她没有再追问,只把谢停云的手握得更紧。
      回到住处以后,殷长欢将那盏灯放在窗边。
      谢停云洗漱回来时,正看见她站在灯前。红衣、长发、窗外的夜色,还有那盏绘着湖光花影的小灯。
      她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殷长欢。殷长欢顺势靠进她怀里。“喜欢这盏灯吗?”
      “嗯。”
      “那以后去南陵,买一盏真的湖灯。”
      殷长欢偏头。“还记得这事呢?”
      “记得。”
      “你准备带我去放灯?”
      “你想的话。”
      殷长欢想了想,忽然笑起来。“那得写个愿望。”
      “写什么?”
      “现在不告诉你。”
      谢停云也不追问。
      只低头亲了亲她的鬓边。
      殷长欢转过身,伸手搭上她肩头。
      “不过我可以先告诉你一半。”
      “什么?”
      她凑近,声音压得很低。
      “和你有关。”
      谢停云看着她。
      殷长欢等了片刻,没等到回答,便故意扬眉。
      “谢仙子不问问?”
      “不问。”
      “为什么?”
      谢停云抬手,将她耳边一缕散发拨到后面。
      “到了南陵,你会告诉我。”
      殷长欢笑了。“这么有把握?”
      “嗯。”
      “万一我反悔了呢?”
      谢停云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来。
      “那就再等。”
      殷长欢伸手环住她的腰。
      两个人靠得越来越近。
      窗边的灯火轻轻摇晃。
      殷长欢觉得,眼前这人有时候实在太会惹她心软。偏偏她还生不出半点不满。
      “谢停云。”
      “嗯。”
      “吻我。”
      谢停云低头吻住她。
      没有多问。
      殷长欢迎上去,指尖轻轻抓住她后背的衣料。
      吻到后来,谢停云扶着她腰间的手慢慢收紧,却仍将力道控制得很好。
      殷长欢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
      “夫人。”
      “嗯?”
      “今日可以不那么早睡。”
      谢停云看着她。
      殷长欢笑着伸手,将窗边那盏小灯的灯罩轻轻放低。灯光暗了一些。
      她重新抬眼。“听懂了吗?”
      谢停云没有回答。
      只将人抱起来,稳稳往床边走去。
      殷长欢笑着搂住她肩颈。
      “慢些。”
      “嗯。”
      窗帐落下。
      床边只留了一盏暖灯。
      窗外夜风轻拂,吹动那幅绘着南陵湖景的灯面。
      灯里的花影晃了又晃。
      屋里偶尔传出一两声压低的笑语。
      再后来,连那点声音也渐渐轻了。
      ---
      而在临川另一处院落里,顾怀璧正在看一封刚送来的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旧柳湾验印中断。许观已被执法堂带走。旧盘封存。
      末尾另有一行小字:归录未成。
      顾怀璧看完,并没有立即说话。
      她将信纸放到灯下,静静看了一会儿。然后抬手,将它烧成灰烬。
      门外有人低声道:“顾前辈,旧柳湾那边要不要……”
      “不必。”她打断得很平静。“那地方已经有人看着,动不了。”
      “可他们拿走了验盘。”
      “我知道。”
      门外的人沉默片刻。“若他们继续往下查……”
      顾怀璧抬眼。“查便查。”
      她声音不高,甚至听不出多少情绪。“二十三年前的东西,原本就不可能永远无人问起。”
      那人不敢再接话。
      顾怀璧将桌上一册旧手记合上。
      手记封皮已经磨得很旧,边角有多次翻阅留下的痕迹。最上面一页,是当年转衡初试时的一段旧批注。
      字迹与殷长欢今日见到的那份医案相同:勿以承载者本源为常耗。
      顾怀璧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了一瞬。她伸手,将那页翻了过去。后面是一张并不完整的阵图。纸上画着许多极细的线,最中心的位置却空着,没有落笔。
      她看了一会儿,取过笔,在一处边缘添了一道新的记号。随后合上手记。“传话下去。”
      门外的人立刻应声。
      “近期停掉所有没有必要的旧契归录。”
      “是。”
      “凡是已经封存的旧器,不许再私自启用。”
      “明白。”
      顾怀璧停了一下。
      “还有。”
      “前辈请吩咐。”
      “若执法堂来问,就照实说你们知道的事。”
      那人明显愣住。“照实说?”
      “嗯。”
      顾怀璧将笔搁下。
      “知道什么,就说什么。不知道的,那便是不知道了。”
      门外的人迟疑片刻,终究应了声是。
      脚步渐渐远去。顾怀璧独自坐在灯下。她没有再看那封已经烧尽的信,也没有继续写阵图。只是伸手,将灯旁的一枚旧玉扣拿起来。
      玉扣颜色温润,边缘已有细小裂纹。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有个人曾经坐在这张桌子的另一边,嫌她的药难喝,又说她的阵画得太复杂。
      那人说话从来不肯客气。后来两个人吵过许多次。最后一次,争得尤其厉害。
      顾怀璧将玉扣放回桌上。灯火映着她的脸。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殷明川。”
      屋里没有人回答。
      良久,她重新打开那册旧手记。那张中心空白的阵图仍然静静躺在那里。
      顾怀璧拿起笔,却没有立即落下。
      过了很久,才在图旁写下两个字:待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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