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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名单之外 殷长欢把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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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长欢把第七份乙契翻到背面时,忽然停住。
桌上已经摊开了十几份旧卷。谢停云坐在她旁边,正将沈闻川十三年前的公保记录按日期重新排列。两个人从午后查到现在,窗外的日光已经斜过了半张桌子。
“谢停云,把那份二十七人的名单给我。”
谢停云从右手边抽出一册卷宗,递给她。
殷长欢接过,一页页往后翻。
林冬生、蒋芸、罗启、陈洛、余秀、徐敬、陆慈……
最后是周成安。
二十七个人,一个不少。她又翻回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
谢停云察觉到她的动作。“要找谁?”
“许观。”
谢停云放下笔。
殷长欢把名单摊在两人中间。
“没有。”
谢停云看了一遍,也没有找到。
殷长欢抬起头。
“奇怪。我们之前已经把沈闻川担保的二十七个人核过一轮。周成安在里面,徐敬、陆慈也在。可今日方鹤声找出来的许观,不在这二十七个人里。”
她将许观的乙契拿过来。“偏偏他的契里,也有活印。”
谢停云没有立即回答。她先翻到契书末尾,仔细看了公保签押的位置。
片刻后,她又将卷宗转向殷长欢。“不是沈闻川。”
殷长欢低头。
公保一栏的名字已经有些模糊,却仍能辨认出三个字。
梁守谦。
她怔了一瞬。随即抬眼。“另一个公保人?”
“嗯。”
殷长欢将两份名册并排放好。
“所以许观不在那二十七人里,不是漏了。公保人身份不是同一批。”
殷长欢想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这下倒好。”
谢停云看她。“怎么了?”
“我们查了这么久,一直以为有人借沈闻川的手,在他的担保契书里做文章。”
她将许观的乙契轻轻敲在桌上。“现在连别人担保的契里,也有那道东西。”
谢停云的目光落到契书中央。“先别急。”
“怎么了?”
“活印是什么时候进去的,还不知道。”
殷长欢的笑意稍稍收敛,这句话倒是提醒了她。
许观十三年前签订乙契,不代表那道活印一定也是十三年前留下的。
一张乙契从签订到结清,可能经过多次续质、验身、转处和复核。每增加一项程序,都有可能留下新的阵纹。
如果只看如今这张契书,的确无法知道活印是什么时候进入的。
她正要再翻,谢停云已经将最下面的续质附页抽了出来。“这里。”
殷长欢顺着她指的位置看去。那是一道很浅的接缝。
正常情况下,续质附页只是与原契相连,不会改动原本的公保签押。
可许观这份契书的附页背面,却多出一层极细的阵纹。这阵纹沿着接缝向上,一直延伸到原契的担保印下方。乍一看,倒像整张契书从签订那日便带着活印。
殷长欢眉头皱起来。“有人从后面接进去了?”
“有可能。”谢停云将附页放平。“这处接纹的墨色比原契浅。”
殷长欢仔细看了一阵,果然如此。
她重新拿起那份二十七人的名单,想了想道:“还是得立即通知岳清川她们。”
“嗯。”谢停云起身去取传讯符。
殷长欢却一把拉住她的袖口。
谢停云回头。“怎么了?”
殷长欢朝旁边的椅子扬了扬下巴。“坐回来。”
谢停云依言坐下,殷长欢将传讯符放到两个人中间。“就在这里传。”
谢停云看她一眼,眼底有了些笑意。“为什么?”
“省得你回来以后又要给我重复一遍。”
“好。”她将传讯符交给殷长欢。
殷长欢接过,简明扼要地把发现说了一遍。
传讯发出去以后,她又将许观的契书翻了两页。
“夫人。”
“嗯?”
“这次若真查出来活印能从别人的契里转过去,可就不是沈闻川那二十七个人的事了。”
谢停云看着她。“你想到了什么?”
“有人再专门挑选目标。”殷长欢将手里的卷宗放下。“前面查那二十七个人时,我们就发现,大部分人并没有明显问题。有人正常还清,有人合法折岁,也有人始终没有异常寿耗。”
她指向许观的名字。“如果活印只是拿来确认沈闻川的身份,为什么还要转到一个与他没有公保关系的人身上?”
谢停云略一思索。“除非对方需要的不是沈闻川这个人。”
“而是那道印。”殷长欢接上了她的话。
两个人对视片刻。殷长欢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谢停云的下巴。“谢仙子。”
“嗯?”
“你这样看着我,我都舍不得继续查案了。”
谢停云握住她的手腕。“那歇一会儿。”
殷长欢扬眉。“这么纵容我?”
“卷宗不会跑。”
“岳清川可不一定这么想。”
“她还没回来。”
殷长欢笑出了声。她索性侧过身,靠到谢停云肩边。
谢停云腾出一只手,将桌上最容易碰倒的茶杯移远了些。
殷长欢看见了,笑意更深。“夫人。”
“嗯?”
“你说我们成亲以后,是不是有点太忙了?”
谢停云看着面前堆成小山的卷宗。“是。”
“从云霄峰查到临川,从临川查到西郊,又从西郊查回岁衡院。”
“嗯。”
“好不容易成了亲,整天不是翻卷宗就是打架。”
谢停云低头。“委屈你了。”
“那倒没有。”殷长欢笑着转过脸。“就是觉得,咱们也该做点别的。”
谢停云目光落在她脸上。
殷长欢偏偏不往下说。
过了一会儿,谢停云忍不住主动追问:“别的什么?”
“出去玩呀,之前不也说过的。”
“那你还想去哪儿呢?”
“南陵。”
谢停云略微一怔。殷长欢看见她的神情,笑着晃了晃腰上的银铃。“还记得吗?”
“记得。”
“你送我的。”
“嗯。”
殷长欢把铃铛握在掌心。“我听说南陵有座很漂亮的湖,春天的时候湖边全是花。咱们下次去,好不好?”
谢停云看着她。
“好。”
“只有我们两个。”
“好。”
“也不带苏摇光。”
“嗯。”
“更不带岳清川。”
谢停云轻轻笑起来。“她大概也不想跟着。”
“那可说不准。万一咱们走到一半又遇上什么案子,她准能追过来。”
“那就不告诉她我们要去哪儿。”
殷长欢愣了一下。随即笑得靠在了谢停云身上。
“谢停云,你这是在教我瞒着岳清川?”
“只是不告诉她行程。”
“有区别吗?”
“有。”
殷长欢笑了一阵,忽然凑近。“那就说定了。”
谢停云没有退开。
殷长欢的鼻尖几乎碰到她,目光从那双眼睛慢慢落到唇上。
就在她要吻下去的时候,桌上的传讯符亮了。
两个人动作同时一停。殷长欢闭了闭眼。“岳清川。”
谢停云看了一眼符纸。“是她。”
“……”
殷长欢松开谢停云,伸手把传讯符拿起来。
里面传来岳清川平静的声音。“许观的公保人确实不是沈闻川。先前那二十七人名单没有漏录。你们把契书原件留下,我们回来核对。”
殷长欢应了一声。正要收符,岳清川又补了一句:“另外,你们若查累了,可以适当休息。但记得把门关好,外院今日人多。”
传讯断了。屋里安静片刻。殷长欢缓缓转头。谢停云已经低下头,唇角却分明在笑。
殷长欢盯了她半晌。“她是不是故意的?”
谢停云没有接话。殷长欢伸手捧住她的脸。“你还笑。”
谢停云握住她的手。“门确实没关。”
“……”
殷长欢回头看了一眼。果然。外院的门还敞着。她松开手,起身过去把门关上。
回来时,谢停云正看着她。
殷长欢走到她面前,伸手挑起她的下巴。“现在呢?”
谢停云看了一眼已经关好的门。随即握住她的腰,将人带近。“现在可以。”
殷长欢笑着吻了下去。这个吻没有持续太久。两个人分开时,殷长欢的呼吸稍稍乱了些,谢停云却仍稳稳扶着她。
殷长欢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夫人。”
“嗯。”
“你刚才是不是知道门没关,还故意不告诉我?”
谢停云沉默了一息。“嗯。”
殷长欢一下笑了。“谢仙子,你现在真是……”话没说完,她又忍不住低头亲了她一下。
然后才重新坐回桌边。“好了,继续查案。”
谢停云伸手把被两人碰乱的卷宗重新整理好。
殷长欢见她神色端正,忽然觉得更好笑。到底没再招惹她。
岳清川回来时,身后还跟着苏摇光。
两人显然刚从旧档房出来,苏摇光怀里抱着几张拓纸,衣袖上沾了不少阵砂。
岳清川进门便把许观的契书取过去,先核公保姓名,再查原契与续质附页的接缝。
殷长欢坐在旁边,看着她一页页翻。“怎么样?”
岳清川没有立即回答。她先让苏摇光将附纹拓出来。两张拓纸并排铺开后,问题便更加明显。
原契担保印下方的活印,与续质附页背面的阵纹,竟然能够接成一条完整的回路。
苏摇光看了半天,忽然抬头。“我知道为什么看着不对了。”
“什么?”
“这道活印不是从原契签押位置直接长出来的。”她指向最底下那条接纹。“它是从续质附页接进去,再反向覆盖到担保印下面。”
殷长欢坐直。“所以许观最初签乙契的时候,可能根本没有活印?”
“对。”苏摇光停了停。“但要确认这一点,还需要找到十三年前的原始签押拓本。”
岳清川点头。“而且目前只能说明这张契书后来被接入过一套阵纹,不能证明是谁接的。”
殷长欢看了她一眼。“知道。”
岳清川又问:“许观是什么时候第一次续质的?”
谢停云将早已整理好的时间表递过去。
“四年前有一次正式续质,随后两年又复核了两次。”
“六年前不是已经出现异常滚息?”
“是,但当时还没发现活印。”
岳清川低头看了一阵。“也就是说,许观这份契书的问题可能分成了两段。”
殷长欢点头。“先有异常滚息,后来在续质过程中接入活印。两件事可能有关,也可能是不同阶段的人分别做的。”
苏摇光忍不住道:“可如果这道印真的能从沈闻川那里转到别人契里……”
她停了一下。
殷长欢接道:“那要查的就不只是二十七个人了。”
屋里安静下来。岳清川将两份名册分别放好。“先说清楚。”她指向左边。“沈闻川十三年前的二十七名公保对象,是我们已经做过第一轮分类的那批人。”
又指向右边。“许观属于另一名公保人的契书。他不是第二十八个沈闻川公保对象,而是另一条调查线。”
殷长欢点头。“明白。”
“这两批不能混算。”
“嗯。”
岳清川继续道:“此前整理的十九份较完整旧契,也只是我们能够取得并用于结构比对的样本,不是全部公保记录,更不能把签约时间当成活印植入时间。”
苏摇光已经把这几句话记进卷宗。
殷长欢想了想。“那今日许观的线索,要另起一份?”
“另立分卷。”岳清川拿起笔。在新的封皮上写下:
乙契异常附印,许观。
她又在下面添了一行。与沈闻川活印是否同源,待核。
殷长欢看着那行字,觉得整件案子又往外扩了一圈。
二十三年前的西郊。十三年前的公保重核。如今临川仍在使用的旧乙契。
这些东西究竟连到哪里,恐怕还远远没有查完。
傍晚时,方鹤声和晏知微终于回来了。两个人脸色都不太好。
殷长欢一看便知道,许观那边不顺利。“没找到人?”
方鹤声将一份医验记录放到桌上。“找到他的住处,没找到本人。”
“他最后一次出现是什么时候?”
“今日午时。”
“有查到去哪儿了吗?”
“邻居说,有两名穿岁衡院执契服的人来接他。”
岳清川抬眼。“有说要去哪儿吗?”
“不知道。”
晏知微补充:“我查过屋内残余灵息,许观最近神魂状态不稳,但暂时无法仅凭残留痕迹判断是不是遭到强制带走。”
殷长欢低头看向桌面。那份许观的旧契只是封库保存的抄档。真正能够办理结清的原契,应该仍在许观手里。
“他明日最终结清。”她缓缓道,“今日却被人提前接走了。”
方鹤声道:“我问过附近医馆。许观近半年去过三次,都是因为心悸、神魂疲惫和不明原因的虚弱。”
“有异常寿耗吗?”
“最后一次验身没有记录到本寿受损,但岁元损耗高于同境界修士。”
“能证明是非法扣取吗?”
“还不能。”
岳清川把医案收好。“先找人。”
她调来临川水陆通行图,将许观住处、南市执契所和几处可能的结清地点逐一标出。
殷长欢站到她旁边。
“如果正常结清,应该去哪里?”
“南市执契所就能办。”
“那为什么还要接人?”
“这一点还需要查。”
岳清川指向另外两处。“今日午时以后,有三支执契队伍离开南市,其中两支有正式公文,另一支只有临时通行记录。”
“去哪儿了?”
“旧柳湾。”
殷长欢抬眼。“那是什么地方?”
“旧岁衡院以前的水上转运驿站。后来院务调整,大部分仓房已经废弃。”
苏摇光忽然道:“那地方有旧阵基。”
所有人看向她。
“旧柳湾原本是战时药材中转点,后来还留着一套临时验印阵。”她想了想,“不过按旧档,那套阵已经停用了。”
殷长欢轻轻敲了敲桌子。“许观明日结清,今日被带走。旧柳湾又有验印阵。”她抬头。“总不能都是巧合。”
岳清川没有否认。“需要查。”
“我们去。”谢停云已经站起来。
岳清川看了她们一眼。“可以,但是需要保护好自己,更不能提前亮明身份。”
殷长欢扬眉。“我知道。”
“确认人是否在那里,确认现场有无强制扣取,再决定下一步。”
殷长欢笑了一声,还是耐心的回应道:知道了知道了。“”
谢停云却已将临时通行牌收好,走到门边等她。
“长欢。”
“来了。”
旧柳湾离临川城并不算远。
两个人没有直接御空过去,而是沿着水道租了一艘寻常小船。
殷长欢换了身不那么显眼的暗红衣裙,佩刀收进储物戒,只留一把短刀在身侧。
谢停云则用障眼术遮住那头白发。
殷长欢站在船边,回头看她。看了好一会儿。
谢停云问:“怎么了?”
“没什么。”殷长欢走近,伸手挑起她一缕被障眼术遮成黑色的发丝。“就是觉得这样,反而一时间太不习惯。”
谢停云低头看她。“要撤掉吗?”
“别。”殷长欢笑了。“这样挺好。旁人认不出来,我倒能多看两眼。”
谢停云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扶住她的腰,将人带离船沿。“当心。”
“我又不会掉下去。”
“船在动。”
殷长欢回头看了眼河面,顺势往她怀里靠了一下。“那你扶稳些。”
谢停云扶稳了。
船夫从前面回头,看见两人站得亲密,笑着道:“二位姑娘是去旧柳湾游玩的?”
殷长欢答得很快。“算是吧。”
“那地方可没什么好玩的。”
“听说附近景色不错。”
“景色倒是有,就是仓房多,晚上又冷清。”
殷长欢笑着与船夫搭话。
谢停云站在她身边,听她三言两语便套出了旧柳湾今日船只出入的大致情况。
午后确实有一艘小船过去。船上有三个男子。其中一个看着身体不好,被另外两人扶着上船。
殷长欢问:“往哪处仓房去了?”
“西岸最里头。那边有座旧验房。”
“如今还有人用吗?”
“偶尔。”船夫摇摇头。“说是旧岁衡院留下的东西,有人定期来清理。”
殷长欢与谢停云对视一眼。旧验房。许观。最终结清。事情似乎越来越接近了。
等船行过一段急水,殷长欢回到舱内。谢停云跟着进来,将帘子半掩。
船舱不大,两个人在同一张长榻上坐下。殷长欢抬手摸了摸颈间的银镯。
谢停云看见,伸手替她将那根细红绳从衣领边理进去。“别露出来。”
“知道了。”殷长欢笑着握住她的手。
谢停云没有再往下说。可她的手自然的环在了殷长欢腰间。
船舱里光线昏暗,外面水声潺潺,偶尔有船夫撑篙的声音传进来。
殷长欢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
即便此刻白发被障眼术遮去,眉眼依旧是她最喜欢的模样。她忍不住凑上去,在谢停云唇上亲了一下。
谢停云没有退开。殷长欢本想就此停下,偏偏抬眼时,瞧见谢停云还在看她。
她忍不住笑。“干什么?”
“还想亲。”
“船上有人。”
“他在外面。”
殷长欢被她这句理直气壮的话弄得哭笑不得。
谢停云没说话,只静静的等她。
殷长欢看了她两息,索性伸手揽住她的肩颈,又吻了上去。谢停云扶在她后腰的手稳稳收拢,另一只手轻轻托住她的后颈。船身在水上起伏,舱内帘影摇晃,外面的声响都隔得远了些。
直到殷长欢轻轻推了推她,谢停云才停下。
殷长欢额头抵着她。“好了。”
“嗯。”
她没有立即松手。
过了一会儿,忽然低声笑道:“夫人。”
“嗯?”
“你今日是不是特别喜欢我?”
谢停云看着她。“每日都喜欢。”
殷长欢耳根微热,偏偏还要装得若无其事。“我知道。”
谢停云唇角微弯。“知道还问?”
殷长欢抬眼。“喜欢听,不行吗?”
谢停云低头,在她额角亲了一下。“行。”
殷长欢满意了。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直到船夫在外面喊了一声旧柳湾快到了,才重新整理好衣襟。
旧柳湾已经废弃多年。
水道两侧长着大片芦苇,几处旧仓房半隐在暮色里,墙面爬满青苔。靠近最里面的旧验房时,两个人都察觉到了一股很淡的阵法波动。不是寻常防护阵。
谢停云停下脚步。殷长欢也跟着停住。“感觉到了吗?”
“嗯。”
“像什么?”
谢停云凝神片刻。“旧式验印。”
殷长欢看了一眼远处那间屋子。屋门半掩,里面隐约有灯光。两个人绕到侧面。还没靠近,便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明日才结清,为什么今日就要取印?”
另一个声音道:“上面改了时辰。”
“可人已经撑不住了。”
“印没归之前,人不能死。”
殷长欢脚步骤然一停。谢停云伸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腕。不是阻止她上前,而是示意她先听。
屋里有人不耐烦地道:“不过一份旧乙契,非得把人带到这里来?”
“少问。”
“那要是出了事呢?”
“出了事也轮不到你管。”
片刻后,一声压抑的咳嗽传来。
殷长欢从墙侧破损的窗缝望进去。屋里有三个人。两名穿执契服的修士站在门边。最里面还有一个阵师模样的人,正在摆弄一面半人高的旧阵盘。而屋中央的窄榻上,躺着一个面色灰败的男子。
男子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鬓边却已经生了不少白发。他艰难地睁开眼。“我的契……”
其中一人走过去。“明日便结清了。”
“我不想再续……”
“不会续。”
“那为什么……”
男子伸手想抓住对方,却被一把推回榻上。“躺好。”
殷长欢眼神慢慢冷下来。她将手放到短刀柄上。
谢停云侧头看了她一眼。殷长欢没有立即行动。
她们还不知道屋里的阵法究竟如何运转,也不知道周围有没有其他人。
眼下最重要的,是先确认许观能不能安全离开。
谢停云取出传讯符,将位置与屋内情况送给岳清川。
就在这时,阵盘忽然亮起。苏摇光今日拓出的那种回送阵纹,竟在盘面上浮现出来。
男子猛地弓起身体。一股极细的神魂波动从他身上被牵出,沿着阵纹向盘心汇去。
屋内有人惊呼。“阵不稳!”
“停下!”
“停不了!”
殷长欢与谢停云同时抬眼。不必再等了。谢停云先动。一道细如银线的剑气穿过窗缝,准确斩断阵盘外围的一条引灵线。殷长欢紧随其后,破门而入。
两名执契者还没反应过来,她已一刀横扫,将最近那人逼退数步。
谢停云没有去追人。她径直掠到阵盘前,长剑一点,将另一道正在回流的阵纹封住。
阵盘猛然一震。窄榻上的许观重重跌回原处。
殷长欢立即扶住他。“许观?”
男子艰难睁眼。“你……”
“别动。”
殷长欢探了探他的灵息。很弱。但还活着。
另一侧,阵师忽然抬手,想强行催动阵盘中央的铜钉。
谢停云剑锋一转。没有伤他性命,却准确击中他手腕。那人惨叫一声,手里的铜钉落地。阵盘失了最后的引动,光芒终于一点点暗下去。
殷长欢回头。“谢停云!”
谢停云看了她一眼。下一瞬,两个人同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殷长欢挥刀斩开左侧的续接阵路。谢停云则封住下方气口。两处阵路先后断开,整面阵盘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终于彻底停了下来。
屋里恢复安静。
殷长欢将许观扶稳,重新探过他的脉息,确认情况没有继续恶化,这才抬眼看向谢停云。
谢停云收剑。两人隔着半间屋子对视。
殷长欢轻轻一笑。“配合得不错。”
谢停云眼底也有笑意。“你也是。”
门外随即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岳清川带人到了。
许观被救出来时,天已经黑透。方鹤声和晏知微很快赶到。
两人没有先问案情,而是直接将许观移到旁边干净的屋子里,查验命基与神魂。
岳清川则带人封存旧验房,将三名执契者分别看押。
苏摇光随后赶来。她一看那面阵盘,神色便变了。“这是……”
殷长欢看她。“你认识?”
“不是认识,是它的结构……”苏摇光将白日拓出的阵纹拿出来,仔细比对。“和许观乙契上的回送阵纹,能接上。”
岳清川走过来。“能证明什么?”
“至少这面阵盘可以接收那种归印。”
“归到哪里?”
“暂时不知道。”苏摇光蹲下,仔细看着盘面。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发现了另一处异常。“这里还有一层。”
“什么?”
“阵纹的方向不对。”
殷长欢跟着蹲下。
苏摇光指向盘心。“如果只是把许观契里的活印收回来,这条阵路到这里就应该结束。”
“可它没有。”
“对。”
那道阵纹绕过盘心,又从底部向外延伸。像有某个更远的地方,正在等待接收结果。
岳清川神色微沉。“能追过去吗?”
“我得回算。”
“需要多久?”
“至少要先把阵盘封存好,不能让残余阵力继续跑。”
岳清川点头。“按证物处理。”
殷长欢看着那道还没有算明白的阵纹,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白日自己与谢停云发现的那件事。许观不属于沈闻川的二十七人。却同样被接入活印。如今又被带到旧柳湾,试图完成归印。
这套方法显然不只关乎某一个公保人。背后有人在借许多不同的乙契,做同一件事。至于究竟是什么事,还需要继续查。
半个时辰后,方鹤声终于从隔壁出来。
殷长欢立刻走过去。“怎么样?”
“人暂时保住了。”
她松了口气。
方鹤声继续道:“许观的神魂损耗很重,岁元也确实有异常减少。不过目前没有发现像周成安那样,已经侵入本寿根基的情况。”
“能恢复吗?”
“需要慢慢养。”
晏知微随后走出来。“我已经替他稳住识海。方才旧阵确实在牵取某种神魂印记,但不等于它本身就在大量抽岁元。”
殷长欢点头。“至少人还活着。”
“嗯。”
“他什么时候能说话?”
“明日再问。”
岳清川已经把三名执契者的身份牌收好。“今晚先封现场,许观由医修照看。其他证物带回外院。”
殷长欢看向她。“那我们呢?”
“先回去。”
“你倒是安排得干脆。”
岳清川看了谢停云一眼。“师姐今日动过剑,晚上不必继续守在这里。”
谢停云点头。“好。”
殷长欢也没多说什么。她转身取回自己的短刀,跟着谢停云出了旧验房。
回城的船上比来时安静许多。殷长欢坐在长榻边,借着一盏小灯整理许观那份临时救治记录。
谢停云坐在她身旁,将剑搁在膝上,正在慢慢擦拭剑锋。
殷长欢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给我。”
谢停云抬眼。“什么?”
“剑。”
谢停云将剑递过去。殷长欢接过,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剑身没有损伤。她又看向谢停云握剑的右手。“今日用了几次灵力?”
“两次。”
“心口会难受吗?”
“没有不适。”
殷长欢看了她片刻。确认她说的是实话,才将剑还回去。“行。”
谢停云接过剑,重新收入鞘中。“查完了?”
“查完了。”
“那过来吧。”
殷长欢抬头。谢停云已经伸手。
殷长欢笑了一下,故意没有立即过去。“干什么?”
谢停云看着她。“抱一会儿。”
殷长欢的笑意慢慢加深。她将医案放好,挪到谢停云身边,直接坐进她怀里。
谢停云抬手扶住她。
“这样?”
“嗯。”
殷长欢靠在她肩上。船身轻轻晃动,外面的水声清晰可闻。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道:“谢停云。”
“嗯。”
“今日又救下一个人。”
“嗯。”
“挺好的。”
谢停云低头,吻了吻她的额角。
殷长欢抬眼看她。“夫人。”
“嗯?”
“我现在忽然特别想去南陵。”
“为什么?”
“想跟你单独待几日。”
谢停云看着她。殷长欢伸手,慢慢拨开她肩上的一缕白发。“什么案子都不查,什么人都不见。早上睡到自然醒,白天出去逛逛,晚上再回来。”
谢停云听得很认真。“还有呢?”
殷长欢笑了。“还有什么?”
谢停云没有回答。只低头看她。殷长欢一下明白过来,忍不住笑出声。“谢停云。”
“嗯。”
“你现在脑子里是不是全是些不正经的东西?”
谢停云沉默片刻。“有一些。”
殷长欢笑得肩膀轻轻发颤。“行。”
她转过身伸手环住谢停云的肩颈。“等去了南陵,再慢慢做。”
谢停云看着她。“当真?”
“当真。”殷长欢凑近,在她耳边轻轻补了一句。“到时候就没人打扰了。”
谢停云扶在她腰间的手微微收紧。殷长欢察觉到,笑意更深。
她没有再逗她,只抬头吻住谢停云。
船外灯火渐渐靠近。不远处已是临川城。
殷长欢靠在谢停云怀里,听着水声,忽然觉得今日虽然忙得很,却也算有了一个好结果。
许观救下来了。活印的来源也终于出现了新的方向。至于那道延伸向未知之处的归印阵路,还可以明日再查。
她闭了闭眼。“谢停云。”
“嗯?”
“回去以后,先别看卷宗了。”
“好。”
“也别练剑。”
“好。”
“陪我。”
谢停云将她抱紧些。“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