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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故人旧事 第二日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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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殷长欢醒来时,谢停云还在身边。
昨夜她确实依言抱得很紧。殷长欢半夜翻过一次身,醒来时两个人却又面对面躺着,谢停云的手搭在她腰间,白发散在枕上,有几缕被她压在手臂下面。
殷长欢没急着起床。
她想起昨晚吃完饭以后,谢停云把她带回房里,两个人洗漱完便上了床。谢停云没有再提西郊,也没问她要不要找母君,只兑现了那句“抱紧一点”。
至于后来究竟有没有兑现另一句“看你表现”,殷长欢想了想,忍不住笑了一下。
谢停云睁开眼。
“笑什么?”
“没什么。”
谢停云看着她。
殷长欢凑近,在她唇角亲了一下:“想起昨晚某个人挺会得寸进尺。”
谢停云没有否认,只伸手将她散开的衣领拢好。
“今日去外院吗?”
“先去找母君。”
“嗯。”
“你陪我。”
“好。”
殷长欢伸了个懒腰,下床穿衣。等她系好腰带,谢停云也已经收拾妥当,两人一道出了门。
殷明昭住的院落离外院不远。走到门前,殷长欢却没有立即进去。她站在台阶下,抬头看了一眼院门。
谢停云停在她身侧。“想好了?”
“想好了。”殷长欢偏头看她:“你在外面等我。”
“好。”
“也不用一直站着。”
谢停云看了一眼廊下的石椅:“我坐那里。”
殷长欢笑了:“谢仙子现在倒是不用我操心。”
谢停云伸手,替她将肩上被风吹歪的头发理正。
“去吧。”
殷长欢点点头,走了进去。
殷明昭正在书房里处理魔域送来的公文。
听见脚步,她抬头,看见殷长欢,神色并没有多少意外。“来了?”
“嗯。”殷长欢在她对面坐下。
桌边摆着一只旧木盒,盒盖半开,里面有几封发黄的书信。殷长欢认得那盒子,前几日她们在外院翻过,里面存着殷明川与顾怀璧当年的往来。
“母君还在看这些?”
“昨夜又翻了一遍。”
“找到什么了吗?”
“有些旧事,原先没觉得重要,如今再看,倒能接上。”
殷长欢伸手去拿茶,忽然想起自己今日不是专门来问案子的,便又把手放下。
“母君,我想先问问我娘。”
殷明昭看向她。
“你想知道什么?”
“都想知道。”殷长欢笑了一下:“总不能到了今日,我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殷明昭沉默片刻。“她叫桑晚棠。”
殷长欢轻轻重复了一遍。“桑晚棠。”
很陌生的名字。
她在心里念了几遍,仍然没有生出什么熟悉感。
“她是魔域的人吗?”
“南境人,出身普通。早年跟过几位游方医修学医,后来在战时医队里待了很多年。”
“医修?”
“嗯。”
殷长欢有些意外。
“我还以为父亲会娶个使刀或者使剑的。”
殷明昭看她一眼。
“他倒是想过和人比刀。”
“和我娘?”
“她没答应。”
“为什么?”
“她说自己是医修,不跟病人动手。”
殷长欢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病人?”
“你父亲当时受了伤,不肯休息,还嫌她开的药苦。她说他既然这么有精神,便不必再占着病床,出去把位置让给别人。”
殷长欢笑得肩膀直抖。“母君,我娘真这么说啊?”
“她说话向来不怎么客气。”
“那父亲呢?”
“自然不高兴。”
“吵起来了?”
“没有。他把药喝了。”
殷长欢笑了好一会儿,才端起茶。
原来父亲也有这样的事。在她读过的那些卷宗里,他总是一个冷冰冰的名字,后面跟着伤情、编号、阵位和死亡日期。即便是顾怀璧留下的私人书信,也多半在谈救治与转衡。
她知道他敢自己入阵,知道他会反对顾怀璧,也知道他最后死在西郊。
却不知道他年轻时会嫌药苦。
“后来他们是怎么就在一起了?”她问。
殷明昭想了想。
“见得多了。”
“就这样?”
“还能怎样?”
“至少总有一个先喜欢另一个吧?”
殷明昭看她。
“你父亲说是晚棠先喜欢他。”
“那我娘怎么说?”
“她说你父亲脸皮厚。”
殷长欢忍不住又笑了。“那我信我娘。”
殷明昭唇角也有了笑。“你倒是会选。”
“我父亲既然敢这么说,多半就是心虚。”
“也不一定。”
“怎么?”
“他给晚棠送过很多东西。药材、护身符,还有一把从战场上带回来的短刀。”
殷长欢来了兴致。
“她收了吗?”
“药材收了,护身符也收了。短刀没收。”
“为什么?”
“她说刀太沉,背着耽误救人。让你父亲自己留着。”
“那父亲岂不是很没面子?”
“他第二日又送了把轻的。”
殷长欢笑着摇头。
她忽然觉得,自己开始有些喜欢这个素未谋面的父亲了。
至少这样的殷明川,比卷宗上那个处处被人猜测立场的前少主要鲜活得多。
她又问:“我娘是什么样的人?”
殷明昭看着她。
“你想听什么?”
“什么都可以。她脾气好吗?爱不爱笑?平日里会做些什么?”
殷明昭放下茶盏。
“脾气不算好,尤其不喜欢不听医嘱的人。医队里有人私自拆绷带,被她骂过;有人为了赶路藏着伤不说,也被她骂过。”
殷长欢挑眉。
“听起来挺凶。”
“确实。”
“比我还凶吗?”
殷明昭看了她一眼。“你觉得呢?”
“……”
殷长欢咳了一声。“那肯定还是我温柔些。”
殷明昭没有拆穿,只继续道:“但她对伤员很好。战事最乱的时候,很多人被送进医营,没钱,也没身份。她从不因为这些把人往外赶。她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既然人抬进来了,便先想办法救。”
殷长欢随即愣住:“所以她一直在前线?”
“多数时候是。”
“生了我以后也是?”
“你小时候她曾经离开医营一段时间。后来战事越来越紧,她又回去了。”
“父亲没阻止她?”
“拦过。”
殷长欢抬头。
殷明昭道:“但晚棠不肯。”
“然后呢?”
“兄长拿她没办法。”
殷长欢听完,忽然笑了。“这一点,我似乎和母亲很像。”
殷明昭也笑。
“你确实像她。”
“哪里像?”
“笑起来。”
殷长欢眨了眨眼。
“只是笑?”
“还有脾气。”
“母君!”
“说的是实话。”
殷长欢摇头,嘴角却一直扬着。
她以前不知道自己像谁。
如今听到这些,倒像有人突然替她打开了一扇从未见过的窗。窗后并没有什么惊天秘密,只有两个已经死去多年的人,曾经怎样相识、争执、相爱,又怎样共同照顾过她。
这些事听起来平常,却让她觉得很有意思。
过了片刻,她终于问出一直放在心里的问题。
“母君,我娘是怎么战死的?”
殷明昭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西境撤离的时候。”
她停了片刻,才继续说。
那一年正魔两道在西境反复交战,前线伤员越来越多,原有的医营早已容不下。桑晚棠负责其中一条伤员转运线,带着医修将重伤者送往后方。
后来战线被冲破,撤离队伍受到波及。
桑晚棠为了救人,受了很重的伤。
“人被送回来时,还活着。”殷明昭道,“只是神魂损伤太重,寻常医术已经没有多少办法。”
殷长欢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
“父亲赶过去了吗?”
“赶去了。”
“见到她了?”
“见到了。”殷明昭看着她。“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找上了顾怀璧。”
殷长欢一怔。“顾怀璧?”
“嗯。”
她坐直了一些。“所以父亲最初和顾怀璧合作,是为了救我娘?”
“是。”
殷长欢以前想过很多种可能。
殷明川身为魔域前少主,负责过伤员交换,又懂阵法,战时与旧岁衡院合作,本来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可她没有想到,他最初真正想救的,竟是自己的妻子。
“顾怀璧那时候已经在做转衡?”
“已经有雏形,但还不成熟。”
殷明昭道:“当时的办法,是让愿意承担风险的人暂时分担伤员的一部分神魂损伤,替医修争取救治时间。尤其是神魂濒临崩溃的伤者,哪怕多撑几个时辰,都可能有活下来的机会。”
“但魔修的神魂和正道修士不同。”
“对。”
“所以父亲帮她改阵。”
“最初是这样。”
殷长欢静静听着。
“顾怀璧答应救人了吗?”
“她说可以尝试,但没有把握。转衡失败,伤者可能仍然救不回来,承载者也有损伤本源的风险。”
“父亲怎么说?”
殷明昭看着她。“他说,他自己来。”
殷长欢垂下眼。
这句话一点也不意外。
她已经在殷明川留下的信里看过相似的话。
他愿意自己入阵。愿意用自己的神魂承受风险。甚至愿意在后来继续帮助其他重伤者。
现在知道最初的缘由,反而一切都说得通了。
他最初想救的,只是桑晚棠。
“那次成功了吗?”
殷明昭沉默片刻。
“成功过。”
殷长欢抬头。
“什么叫成功过?”
“转衡以后,晚棠的神魂暂时稳住了。她醒过,能认人,也能说话。”
“后来呢?”
“后来伤势又恶化了。”
殷明昭的声音很平静。
“她伤得太重。转衡替她争取了一段时间,却没有办法将已经崩坏的命基重新补全。医修又想了许多办法,最终还是没能留住她。”
殷长欢许久没有说话。
她不记得桑晚棠,甚至不记得自己曾经有过这样一位母亲。
可想到父亲好不容易让母亲醒来,最后却仍然眼睁睁看着她死去,心里还是有些难受。
“所以顾怀璧没有直接害死她。”
“没有。”
“转衡也不是完全没用。”
“不是。”
殷明昭轻轻叹了一声。
“若没有那次转衡,晚棠可能连最后那段清醒的时间都没有。”
殷长欢忽然明白了。
“所以父亲后来才继续帮顾怀璧。”
殷明昭点头。
“至少这是原因之一。”
“因为他知道那套东西真的能救人。”
“嗯。”
“也因为他觉得,如果当时转衡再成熟一些,我娘也许就能活下来。”
殷明昭看她一眼。“他确实说过类似的话。”
殷长欢低头看着茶面。
这样一来,殷明川与顾怀璧之间最初的关系就有了完全不同的意义。
不是两个志同道合的阵师因为技术相识。而是一个想救妻子的丈夫,遇见了一个手里握着救命之法的人。
后来妻子死了。他却没有因此否定那套技术。
因为它曾让桑晚棠醒过,也确实救下过其他人。
“那后来呢?”殷长欢问,“他为什么又和顾怀璧闹翻?”
殷明昭没有立即回答。“我只能说我知道的部分。”
“您说。”
“兄长后来替顾怀璧改过不少东西。魔息适配、神魂稳定,还有部分承载位的结构。他当时确实赞同继续研究,也希望能救更多伤员。”
这些殷长欢已经从旧信中见过,她点了点头。
“后来顾怀璧想扩大承载人数。”
“是。”
“甚至开始不等承载者自己答应。”
殷明昭看着她。
“这就是他们后来争得最厉害的地方。”
殷长欢想起那封旧信。
顾怀璧说,战时太多伤员根本来不及清醒,若所有事情都要逐一确认,便会有更多人死去。
她因此主张,在来不及征询的情况下,可以由医修、阵师和担保者共同决定是否启动承载。
殷明川却不认同。
他自己可以一次次入阵。
却不允许旁人用同样的理由替另一个人点头。
“他最初也不是完全反对扩大试验。”殷长欢慢慢道,“而是反对用不知情的人。”
“是。”
“母君,您以前为什么一直怀疑他?”
殷明昭看向那只旧木盒。
“因为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反对的。最初那段时间,他确实帮顾怀璧改过阵,甚至参与过扩大试验。后来发现不对,他才与林照野走得越来越近。”
殷明昭道:“可顾怀璧当年交给我的记录,更多记的是他参与过什么,没写他后来反对过多少。”
“所以您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曾经默许过那些事。”
“是。”
殷长欢点头,她没有再追问母君为什么隐瞒。
昨天该说的已经说过,她现在更关心的,是殷明川究竟在什么时候、因为什么事情,决定与顾怀璧彻底决裂。
“那三批重伤者呢?”她忽然问。
“什么?”
“父亲以前自己入辅助阵位,替三个人分担神魂冲击。顾怀璧还写信感谢过他。”
殷明昭想起来了。
“那是你母亲去世以后。”
“所以他当时已经在帮别人了。”
“嗯。”
“后来西郊出事时,他自己反而成了主位伤员。”
殷明昭没有说话,这也是她们始终没有查清的地方。
一个熟悉转衡技术、知道承载风险、甚至主动救过别人的人,为何最终会重伤进入西三?
又为何在第四日醒来以后,明确拒绝继续转衡?
如果当时他已经知道副位上的沈闻川是个不知情的十八岁外院书吏,那么那句“主位拒续”,就有了更明确的含义。
殷长欢沉思片刻。
“母君,您说父亲最初是为了我娘才接触顾怀璧。这件事除了您,还有谁知道?”
“当年的医修应该有人知道。”
“有留下记录吗?”
“可能有。”
殷长欢抬头。“在哪里?”
“魔域旧军医档里或许还留着那次救治的记录。”
“不是西郊的?”
“最初并不在西郊第三转衡点。”
这句话让殷长欢精神一振。“也就是说,那是更早的一次试验?”
“是。”
“时间也比西三那四日早?”
“早得多。”
殷长欢立即站起身。“母君,这个有用。”
殷明昭看着她:“你想到了什么?”
“如果父亲最初参与的是自愿承载,那次记录里应该有他的亲自确认。再把后来的扩大试验记录放在一起,就能看出顾怀璧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规则。”
她顿了顿。
“父亲是什么时候开始反对,也可能找得出来。”
殷明昭看着她,眼底有了一点欣慰。“我让魔域去调。”
“好。”殷长欢重新坐下。
正事谈完,她又看向桌上那只木盒。
“这里面是什么?”
“你父亲的旧信。”
“我知道。”
她指了指下面一层。
“我是问这个。”
殷明昭将那层薄薄的隔板取开。
里面放着一只很小的银镯。
颜色已经有些暗了,没有镶任何宝石,样式也不不算复杂。
殷长欢一眼便知道,这是幼童戴的。“我的?”
“嗯。”
“谁给我的?”
“你母亲。”
殷长欢拿起来。
镯子内侧刻着两个很小的字。
长欢。
她手指微微一顿。“我的名字?”
“是晚棠取的。”
殷长欢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为什么叫这个?”
殷明昭想了想。
“她说,这年月想平安长大已经不容易。她不求你将来修为多高,也不求你继承什么,只希望你能活得长久、欢喜。”
殷长欢将银镯握在手里,许久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又笑了一下。“我娘倒是挺会取名字的。”
“你父亲原本还想取另一个。”
“什么?”
“殷照武。”
“……”
殷长欢慢慢抬头。
“母君,您说什么?”
“照武。”
“哪个照,哪个武?”
“光照的照,武道的武。”
殷长欢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随后往椅背上一靠,笑得几乎停不下来。“我父亲到底怎么想的?”
“他说女孩子也可以尚武,听起来威风。”
“那也不能叫这个啊!”
殷明昭也跟着笑起来。“晚棠也是这么说的。”
殷长欢笑了半天,低头再看银镯上的名字,忽然觉得桑晚棠真是救了她一次。
她把银镯小心放好。“母君,这个我能带走吗?”
“本来就是你的。”
殷长欢点头,将银镯收进袖中。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还有别的吗?”
殷明昭从木盒底下取出一张小纸。
“这是你母亲当年留下的。”
纸已经很旧。
上面只有几行字。
长欢今日不肯喝药。
哄了半个时辰,只喝了半碗。
晚上别再给她糖吃,尤其别让她父亲带着偷吃。
殷长欢看了两遍,忍不住笑起来。
“我父亲怎么连这个都管不住?”
殷明昭道:“你那时候闹得厉害,他拿你没办法。”
“那我娘呢?”
“她倒是管得住。”
“怎么管?”
“把你们两个一起训。”
殷长欢又笑了。
她看着那张纸,想象殷明川一手抱着小时候的自己,另一手藏着糖,被桑晚棠当场抓住的模样。
想了半天,依旧想不出他们的脸。
可是并不妨碍她觉得那一幕一定很有意思。
她将纸重新叠好,放回木盒。
她没有再追着问他们的死亡,那些事已经知道了。现在,她更想知道他们活着的时候都做过什么。
“母君,以后有空再跟我讲讲他们吧。”
殷明昭抬眼。“好。”
“不要总讲战场和西郊。”
“那讲什么?”
“什么都可以。”
殷长欢想了想,笑道:“比如我父亲到底有多怕苦,我娘有没有真拿药碗砸过他,还有我小时候到底多难带。”
殷明昭看着她,唇角慢慢弯起来。“你小时候确实很难带。”
“母君!”
“你自己问的。”
殷长欢只好认了。
临走前,她忽然想起另一个问题。
“母君,我当年昏睡三日的事,真的一点记录都没有?”
殷明昭神色稍敛。
“我有让医修查过。”
“结果呢?”
“神魂不稳,记忆缺损。至于是先受了伤,还是兄长用了什么术法,我当时没有继续追问。”
“为什么?”
“他那时候已经准备返回西境。你又一直昏睡,我只顾得上先把你救醒。”
殷长欢点了点头。“那就先不管。”
殷明昭有些意外。“你不想查清楚?”
“查。”殷长欢笑了一下。“但不急着查。我现在已经知道自己是从哪来的,也知道他们是什么人。至于那三日究竟发生过什么,等找到证据再说。”
殷明昭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轻轻点头。“好。”
殷长欢抱着木盒起身。
走到门边,又回头。
“母君。”
“嗯?”
“您不用担心我因为知道父亲是谁,就不把您当母君了。”
殷明昭微微一怔。
殷长欢看着她,笑得很明亮。
“您养我这么多年,哪有这么容易就变的道理?”
殷明昭看了她很久。最后只道:“知道了。”
殷长欢满意地点头。“那我走啦。”
谢停云果然还在外面的廊下。
她坐在石椅上,手中拿着一册薄薄的旧卷。听见脚步,便合上卷宗站起身。
“谈完了?”
“嗯。”
“回去吗?”
殷长欢没急着走,反而把木盒往她面前一递。
“给你看样东西。”
谢停云接过。
殷长欢取出银镯,放到她手心里。
“我小时候戴的。”
谢停云垂眼看了看。
镯子很小。内侧刻着两个字:长欢。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抬眼。
“你母亲留给你的?”
“嗯,我的夫人怎么这么聪明。”
“很好看。”
殷长欢笑了:“我也觉得。”
她把银镯拿回来,试着往手腕上套。自然是套不进去。
谢停云看着她折腾了一会儿,伸手:“给我。”
“干什么?”
谢停云从袖中取出一段细红绳,将银镯穿进去,替殷长欢戴到了脖子上。
“这样就能戴了。”
殷长欢垂眼看着。
银镯虽然小,悬在红绳上却意外合适。
她晃了晃胸前的银镯,听见银饰轻轻碰撞的声音。
“夫人手还挺巧。”
谢停云替她系好最后一个结。
“别丢了。”
“不会。”
殷长欢看着她,忽然道:“我娘叫桑晚棠。”
谢停云抬眼。
“你像她吗?”
“母君说我笑起来像她,脾气也像。”
谢停云看了她一会儿。“那应当很好。”
“哪里好?”
“你笑起来很好看。”
殷长欢忍不住伸手在她腰间掐了一下。
“谢停云,你现在真是越来越会哄我。”
谢停云没躲。只把她的手握住。“走吧。”
两个人沿着长廊往外走。
殷长欢一边走,一边将方才听来的旧事说给她听。
说父亲嫌药苦,母亲不惯着他。
说两个人在伤员转运时认识,后来慢慢生了情。
也说桑晚棠战时重伤,殷明川为了救她,主动找顾怀璧试转衡。
谢停云一直静静听着。
直到最后这一件事,她的脚步才微微慢了一瞬。
殷长欢注意到。“怎么了?”
“没什么。”
“想到什么了?”
谢停云看着她。“想到了当年的父亲。”
殷长欢点了点头。“我也是。”
她挽住谢停云的手臂:“原来父亲最初帮顾怀璧,是因为想救自己的妻子。”
谢停云道:“后来却帮她救了很多人。”
“嗯。”
“所以他并不是从一开始就反对那套阵。”
“不是。”殷长欢想了想。“我反而觉得这样更像一个真正活过的人。”
谢停云侧头。“为什么?”
“因为人做事总有自己的缘由。父亲最初只想救我娘,后来发现转衡真的能救人,才愿意继续往下做。”
她停了停。“可再后来,他发现顾怀璧已经不等别人同意,就敢替别人决定。”
谢停云没有接话。殷长欢也没有继续说教。她们都已经经历过类似的问题,不需要再把那些道理翻出来讲一遍。
走到院门口,殷长欢忽然问:“谢停云,你说父亲最初知道这阵法能救人时,是不是也高兴过?”
“应该。”
“那后来他看见顾怀璧把它用成这样,会不会后悔自己帮她改过阵?”
谢停云想了想。“可能。”
殷长欢低头看着胸前的银镯。“我想知道。”
“那就查。”
殷长欢笑了。“嗯。”
她伸手牵住谢停云。“走,查案去。”
外院已经有人在等。
岳清川面前摆着几份十三年前的旧乙契,苏摇光正低头比对阵纹。方鹤声则抱着一册医验记录,神情不太好。
殷长欢进门便看见那几份契书。
“找到新东西了?”
“找到了一点。”
岳清川把最上面那份推过去。
“十三年前,沈闻川的公保资格重新核验之后,最早出现活印的几份乙契已经整理出来。”
这些殷长欢昨天知道。
但今天桌上多了一张器材调取记录。
“这是什么?”
“西三旧验盘。”
苏摇光抬头接话:“我昨晚重新算过。沈闻川留下的活印里,有一段结构不像直接从神魂取样,更像通过一件旧验器先做了校准。”
她把两张拓纹放在一起。
“旧西三转衡阵本来就有相合验盘,用来判断主位与副位神魂能不能稳定承载。”
“所以有人拿它来做乙契?”
“至少可能用过类似的技术。”
殷长欢看着那张调取记录。
十三年前。西三旧验盘原定销毁,却被人重新取出,名义是“旧制兼容复核”。
三日后,沈闻川重新验公保资格。
再往后,带活印的乙契开始出现。
时间对得过分整齐。
“谁批的?”殷长欢问。
岳清川把印章位置露出来。岁衡院内复核。还是同一枚旧印。
顾怀璧拥有使用权限,但不能因此认定是她本人调用。
殷长欢这次连“是不是她”都没问。只道:“查经手人。”
岳清川点头。“已经让人去查。”
方鹤声接着将三份医验记录推过来。“最早三份带活印的乙契,都在签订前额外检查过血脉灵息。正常乙契没有这一项。”
“所以有人在试。”
“很可能。”
“试什么?”
苏摇光道:“试这种活印能否在不同修士的乙契中稳定留存,也可能在试旧识别阵能否与新的契制相接。”
殷长欢想起刚才母君说的那些旧事。
她觉得,十三年前这批乙契与二十三年前的战时转衡之间,已经不只是某个人借用了一个阵纹那么简单。
有人在有意识地把旧技术重新搬出来。而且不是一次性完成。是先校准,再核验,再试用,最后才扩大。
“那这三个人后来怎么样了?”她问。
方鹤声没有立即回答。他翻到最后一页。“有一个人还在临川。”
“谁?”
“许观。”
散修,也是签的乙契。此后记录正常,六年前开始出现异常滚息。
殷长欢看向最后一栏。“最终结清是何时?”
方鹤声将那页纸转过来。日期赫然写着:明日。
周成安也是如此。一份看似合法的乙契,在漫长的滚息和非法抽取中逐渐失控,最后侵入本寿。
但眼前这份记录还不能证明许观一定会遭遇同样的事。但他如今究竟是什么状况,没人知道。
岳清川先开口。“方鹤声,你和晏知微去南市。”
方鹤声抬头。“找到许观,先看他现在的寿耗和神魂状况。不要惊动别的人。”
晏知微点头。“明白。”
“苏摇光,跟我查旧验盘的调取记录。”
“好。”
殷长欢已经站起来。“我们呢?”
岳清川看向她。“你和师姐暂时不要直接去见许观。”
“为什么?”
“我们不知道他身边有没有被人盯着。特别是顾怀壁,不能让她知道我们查到了那一步”
殷长欢想了想,点头。“行。”
岳清川又将另一册名单递给她们。“沈闻川十三年前第一次重核前后,还担保过几个人。我要你们把他们的契书与这三份旧契重新对一遍。”
谢停云接过。“我们来查。”
殷长欢低头看着名单。忽然道:“岳清川。”
“嗯?”
“如果许观真出了问题,明天那笔结清怎么办?”
岳清川的神色沉了下来。“先找到人。”
“如果找到以后,确认他有危险呢?”
“那就先救人。”回答没有半点犹豫。
殷长欢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岳清川没理她,只拿起笔,在医验记录旁添了一行:许观,先验身,暂缓结清,核查实际岁元损耗。
殷长欢看了这句话很久。周成安那时没能等到这一句。如今另一个活着的人,也许还来得及。
她低头看了看胸前的银镯。上面的“长欢”二字已经被磨得很浅。
殷长欢忽然想起母君讲过的话。
桑晚棠一生救过许多伤员。
殷明川最初参与转衡,也是为了救自己的妻子。
而顾怀璧当年或许也真的想救人。
只是走到后来,有些人把救人变成了替人决定,有些人则因此付出了性命。
她没有再想下去。
只是将银镯轻轻拨回袖中,提起桌上的旧卷。
“夫人。”
谢停云抬眼。“嗯?”
“干活了。”
谢停云将另一半卷宗分给她。“你查这边。”
“凭什么我查这一半?”
“这一半少。”
殷长欢看了眼两边厚度。确实少些。她挑眉。“你这算特别关照我?”
谢停云抬眼看她。“是。”
殷长欢笑了。
“那我可不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