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活印 殷长欢说完 ...
-
殷长欢说完“逗你的”,谢停云一路都没再说话。
倒不是生气。
她依旧牵着殷长欢,只是握得比平时紧些。走过临川夜市最热闹的那段路时,有两个提着灯笼的孩子从旁边跑过,殷长欢被撞得往她这边歪了一下,谢停云几乎立刻伸手揽住她的腰,等人站稳也没有马上松开。
殷长欢侧头:“怎么,真怕我让你睡外面?”
谢停云看着前面的路:“有一点。”
“我什么时候真让你睡过?”
谢停云想了想:“没有。”
“那你怕什么?”
“你刚才说得很像真的。”
殷长欢忍不住笑:“堂堂谢仙子,连这点玩笑都听不出来?”
谢停云没接话,只把她的手重新握回掌心。殷长欢看了两眼,忽然觉得自己若再欺负下去有点过分了,指尖在她掌心里轻轻挠了一下。“回去吧。”
“嗯。”
回到住处,殷长欢先去沐浴。
她出来时只穿了件松松的里衣,长发还带着水汽,肩头被湿发压出一片深色。屋里已经收拾妥当,床铺好,窗留了一条缝,连桌上的茶都换成了温的。
谢停云坐在榻边,正低头整理她下午拿回来的几页卷宗。
殷长欢站在屏风边看了一圈:“夫人现在越来越贤惠了。”
谢停云抬眼:“不喜欢吗?”
“喜欢得要命。”她把擦头发的布巾往谢停云怀里一丢。“那继续吧。”
谢停云接住,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殷长欢在她腿边坐下,背过身。白发与黑发很快交叠在一起,谢停云拿布巾替她慢慢擦去水汽,动作轻柔。
殷长欢闭着眼享受了一会儿,忽然道:“谢停云。”
“嗯。”
“今天沈闻川问,殷明川的死会不会是因为他。”
身后的动作稍停,随即又继续。“我知道。”
“我当时跟他说,二十三年前别人做的决定,不该由他背。”
谢停云没有接话。
殷长欢睁开眼,从铜镜里看她:“怎么不说话?”
“你今晚只准我讲一遍。”
殷长欢怔了一下才想起来。走回来的路上,她确实说过:今晚就这一遍。
她转过身:“你还真记着?”
“嗯。”
“那你现在想说什么?”
谢停云将布巾放到一边,顺手替她把半干的长发拨到背后。两个人靠得近,殷长欢能从镜中看见她垂下来的白发,也能看见那双安静得过分的眼睛。
谢停云从后面环住她,下巴轻轻搁在她肩上。
“想换一句。”
“什么?”
“别人做的决定,也不该由你背。”
殷长欢没有动。
谢停云的声音很轻,就落在她耳边:“殷明川二十三年前做过什么、没做什么,都与你无关。你查他,是因为你想知道,不是因为你欠谁一个交代。”
殷长欢盯着镜子里的两个人看了半晌,伸手覆在她环在腰间的手背上。
“谢停云。”
“嗯。”
“你现在真是很会说话了。”
谢停云认真想了想:“以前也会。”
这句话把殷长欢堵了一下。
她转过身,两个人的距离骤然变得很近。谢停云还抱着她,殷长欢抬手碰了碰她的脸:“以前可不常听你说出口?”
“如今你在我身边,而且,你也给了我机会这般同你说话。”谢停云认真的回应她。
“所以什么都会说吗?”
“不是。”
“那什么能说?”
谢停云看着她:“主要是想要你的时候。”
殷长欢原本还带着笑,听完反而安静了一瞬。
谢停云似乎自己也觉得这句话过了些,耳根已经开始泛红,偏偏她却舍不得移开看着殷长欢的眼睛。
殷长欢慢慢凑近。“那现在呢?”
谢停云没有回答。
殷长欢的鼻尖几乎已经碰到她:“问你呢。”
过了两息,谢停云才低声道:“想。”
殷长欢笑了。“想什么?”
谢停云盯着她。没有上当。
殷长欢等了半天,见她不肯继续说,反而更想逗她:“不是说现在敢了吗?”
“敢。”
“那说啊。”
谢停云沉默片刻,伸手扣住她的后腰,将人往自己怀里带近了些。
“想亲你。”
“还有呢?”
“想抱。”
“还有?”
谢停云的目光从她眼睛往下落了一瞬。
殷长欢看得清清楚楚。
“怎么不说了?”
“说了你会让我闭嘴。”
殷长欢轻笑:“你倒是越来越了解我。”
她抬手捧住谢停云的脸,没有再问,直接吻了上去。
这个吻比街上那个深情得多。
刚才在外面,两个人都还顾忌着来往行人,只碰了短短一下。现在门已经关上,烛火也只剩床头一盏,殷长欢几乎没有给谢停云留多少缓冲,唇舌压上去时带着一点不讲理的急切。
谢停云起初只是抱着她,由她亲。
很快便不再满足。
她托住殷长欢后颈,微微偏头,把主动权一点点接了过去。殷长欢被亲得往后仰了一下,又被她稳稳托住腰,最后干脆整个人靠进她怀里。
两个人分开时,呼吸都有些乱。
殷长欢额头抵着她:“心口受得了吗?”
谢停云闭眼探了一下。
“没事。”
“真的吗?”
“真的。”
她顿了一瞬,又很诚实地补充:“只是跳得快。”
殷长欢盯着她看了两息。“躺下。”
谢停云怔了一下:“什么?”
“躺下。”
“长欢...”
“快点。”
谢停云不知道她又要做什么,还是顺着她躺到了床上。
白发散开,铺了一枕。
殷长欢随即跨坐到她腰侧。
谢停云耳根一下红透。
“长欢。”
“嗯?”
“你……”
殷长欢低头看她:“我怎么?”
谢停云没说出来。
殷长欢被她这副样子逗得心情大好,俯下身,直接把耳朵贴到了她心口。
一下。两下。
跳得确实比平时快。
但节奏清楚,没有那种令人不安的滞涩。
她又听了一会儿。
谢停云平躺在那里,一开始还老实,后来手便慢慢落到她腰上。
殷长欢头也没抬:“别乱动。”
手停住。“我只是想抱抱你。”
“抱也算动。”
谢停云过了一会儿,问:“那还要听多久?”
“怎么,不耐烦了?”
“不是。”
“那是什么?”
谢停云看着床帐:“你压着我。”
殷长欢抬起头:“嫌我重了吗?”
“不是。”
“那你说什么?”
谢停云不说了。
殷长欢看了她几息,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她低头看了眼两个人现在的姿势。
然后又看谢停云。
对方耳朵已经红得快要滴血了。
殷长欢笑开来。“谢停云。”
“嗯。”
“你现在脑子里是不是没什么好东西了?”
谢停云沉默。
殷长欢抬手,用手背碰了碰她滚烫的耳朵:“不回答就是有。”
谢停云索性伸手,把她重新拉下来。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
这个吻比刚才更乱。
殷长欢被她亲得笑了一声,笑意很快又散进呼吸里。谢停云平时无论做什么都很稳,偏偏到了这种时候会露出一点与她平日完全不同的急切,手掌落在她腰间,力道一会儿轻,一会儿又控制不住地收紧。
殷长欢并不讨厌,甚至很喜欢。
喜欢这个人终于不再把所有想要的东西都藏在那张清清冷冷的脸下面。
她撑起身,指尖落到谢停云领口,慢慢挑开系带。
谢停云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殷长欢低头吻她的眉心,又从眼角一路落到脸侧。最后停在唇上时,她没有立即吻下去,只隔着很近的距离看她。
“夫人。”
“嗯。”
“今天是谁想要?”
谢停云没有躲:“我。”
“再说一遍。”
“我想要你。”
殷长欢眼底的笑意一点点软下来。
“早这么说不就好了。”
她俯身吻住她。
衣襟在两个人纠缠的动作间慢慢松开,殷长欢的手沿着锁骨向下,停在谢停云心口附近。
那里有很多旧痕。
有很久以前留下的,也有这些日子新添的。
护心灵脉被剥离以后,她身体深处的空缺并不会因为表面伤口长好就消失。殷长欢的指腹在那附近停了停,没有压下去,只轻轻贴在那里。
谢停云睁开眼:“怎么了?”
“没什么。”
“你停了。”
“想看看你。”
“刚才不是一直在看?”
殷长欢低头:“现在想看别的。”
谢停云:“……”
这回红的不只是耳朵。
殷长欢笑着吻她,沿着下颌一点点落下去。谢停云很少在这种时候主动躲开,可每当亲吻落到太敏感的位置,肩背还是会不自觉绷紧。
殷长欢察觉到了,故意停在那里。
“冷吗?”
“不冷。”
“那抖什么?”
谢停云偏开脸。
殷长欢抬头:“说话。”
谢停云被逼得没办法,只能低声道:“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
“明知道……”
“知道什么?”
殷长欢现在显然半点也不打算放过她。
谢停云索性伸手托住她后颈,把人重新拉下来,用吻堵住了这张越来越坏的嘴。
这次换殷长欢怔了一瞬。很快,她眼睛便弯起来。“学会了?”
谢停云没有回答,又亲了她一下。
殷长欢的笑彻底散开:“还挺会。”
灯影被床帐遮去大半。
衣料摩擦的细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楚。
谢停云的白发落得到处都是,有几缕缠在殷长欢腕间。殷长欢一开始还会替她拨开,后来索性不管,任由白色与墨色铺在枕边,缠得分不清谁是谁的。
她们已经不是初次亲密。
对彼此的身体也早已不再陌生。
正因为熟悉,一些过去需要试探的东西反而变成了无声的默契。殷长欢知道谢停云什么时候是真的不舒服,也知道她什么时候只是紧张;谢停云同样熟悉殷长欢每一次呼吸变化意味着什么,知道她什么时候只是嘴上强硬,什么时候是真的不要。
很多话不再需要反复问。
只是不会把每一个触碰都变成一场郑重的确认。
谢停云吻到她耳侧时,殷长欢仰起头,手指插进那头柔软的白发里,低声叫了一句:“谢停云。”
“嗯。”
“慢一点。”
动作立刻缓下来。没有犹豫。
殷长欢在她颈侧亲了一下,算作夸奖。
过了一会儿,谢停云声音很低:“这样可以吗?”
“可以。”
她的手臂绕过谢停云肩背,把人抱得更近。
床帐轻轻晃了一下。
呼吸交错,体温慢慢叠在一起。
“夫人。”
“嗯?”
“你是不是故意报复我?”
谢停云停了一下:“没有。”
“今天白天我逗你睡外面。”
“没有报复。”
“那你...”
剩下的话没能说完。
殷长欢最后只来得及不轻不重地咬了她一口。
谢停云明显僵了。
殷长欢问道:“咬疼你了吗?”
“不疼。”
“那你停什么?”
谢停云看着她,过了几息,很轻地说:“喜欢。”
殷长欢心口一下软了。
她抬手摸摸刚才留下浅浅齿痕的地方,又低头吻了吻。
谢停云低头吻她。
这一次格外温柔。
后面的时间像被夜色拉得很长。
没人急着去追什么结果。
谢停云也没有像过去那样总把全部心思放在“不能弄疼她”上,殷长欢更没有把这场亲密当成试探谢停云恢复情况的一场检查。
只有床帐里的微光,交缠的头发,压低的笑声,偶尔失控的呼吸,以及靠得太近时谁也藏不住的心跳。
谢停云仍旧会在某些时候看她。
不是询问。
只是傻傻的看着。
殷长欢被她看得受不了:“闭眼。”
谢停云真的闭了。
殷长欢又不满意:“谁让你真闭的?”
谢停云睁开眼。
殷长欢被她逗得笑了半天,最后伏在她肩上,笑得整个人都没力气。
“夫人。”
“嗯。”
“你是不是故意气我?”
“不是。”
“那你怎么这么听话?”
谢停云认真道:“你喜欢。”
“……”
殷长欢忽然觉得自己迟早要被这个人弄得一点脾气都没有。
她抬头亲她。亲了很久。
直到后来谢停云心口出现一瞬很轻的滞涩。
不是很明显,甚至谢停云自己大概也觉得可以忽略。
殷长欢却停了。
谢停云呼吸还没平复,看着她:“怎么了?”
殷长欢的手贴在她心口。“停下。”
“我没事。”
“我知道。”
“那……”
“知道没事,也要停。”
谢停云沉默了一会儿,眼睛里还有未散的热意。
她抱着殷长欢,低声道:“可是我还想。”
殷长欢:“……”
这个人现在到底是跟谁学成这样的?
她被这一句弄得耳根发热,又觉得好笑,抬手捏了捏谢停云的脸。“想也不行。”
谢停云有点失望。
“你那是什么表情?”
“没有。”
“我看见了。”
谢停云干脆不解释。
殷长欢俯身亲了她一下。“又不是以后没有了。”
谢停云眼神一下软下来。“嗯。”
殷长欢拿热帕替她擦了擦汗,又把散开的白发一点点拨回去。谢停云想坐起来帮忙,被她一只手按回枕上。“躺着。”
“我可以帮你。”
“不需要。”
“长欢。”
“叫我名字也没用。”
谢停云看了她一阵:“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
殷长欢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说想要就告诉你。”
“……”
“我现在想帮你。”
殷长欢瞪着她。谢停云一本正经。
过了几息,殷长欢把帕子丢给她:“行。给你一个表现的机会。”
谢停云终于坐起来。
后来到底谁照顾谁,已经有些说不清。
殷长欢原本只想让她替自己擦擦头发,最后又被人抱回怀里。谢停云低头替她把肩上的湿意擦干净,动作慢得过分,殷长欢被她碰得有些痒,一直躲。
“长欢,莫要乱动。”
“痒。”
“那我轻一点。”
“你已经很轻了。”
谢停云想了想:“那我快一点。”
“也不行。”
“……”
殷长欢靠在她怀里笑:“谢停云,你怎么连伺候人都这么认真?”
“以前没什么机会。”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殷长欢却听得心里发软。
她回头亲了亲谢停云下巴。“以后机会很多啦。”
最后两个人重新躺下时,夜已经很深。
殷长欢刚钻进被窝,谢停云就把她整个人揽了过去。
“干什么?”
“抱你。”
“刚才还没抱够?”
“没有。”
殷长欢在她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腿也很自然地挨过去。
“你现在是真的越来越黏人了。”
“你惯的。”
“又赖我。”
“嗯。”
殷长欢抬起头:“你还嗯?”
谢停云低头亲了一下她发顶:“就是赖你。”
“脸皮也越来越厚了。”
“嗯。”
“……”
殷长欢彻底不想和她讲道理了。她往谢停云怀里又挤了挤,闭上了眼。
快睡着的时候,她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句。
“长欢。”
“嗯……”
“明天还可以吗?”
殷长欢眼睛一下睁开,她抬头。谢停云神色平静得像是在问明早吃什么。
殷长欢看她半晌,把被子往上一拉,盖住两个人。
“睡觉。”
黑暗里安静了一阵。
谢停云很低地笑了一声。
殷长欢在她腰间掐了一把。
笑声没了。
过了一会儿,谢停云又把她抱紧一点。
这一晚,两个人睡得都很沉。
---
第二日天刚亮,殷长欢便被院中的剑声惊醒。
她睁眼下意识摸了摸身侧,没人。但她听得出那是谁的剑了。
殷长欢披衣出去时,正好看见一道剑光从石桌边掠过。
下一刻。咔。石桌少了一只角。
殷长欢站在门边,低头看了看那块新鲜的断口,再抬头看谢停云。
“谢停云。”
谢停云握剑的手顿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
殷长欢问:“你大清早在院子里拆桌子?”
“练剑。”
“那你再练一遍。”
“不用了。”
殷长欢眯起眼。
谢停云把剑收回鞘中:“练完了。”
“你当我瞎呀?”
她走过去,伸手:“把剑给我。”
谢停云把剑递过去。
殷长欢却趁她松手的一瞬直接把剑抽走,转身往院中走。“谢停云,你来拿回来。”
谢停云看着她:“你要同我打一场吗?”
“不打。”殷长欢提着她的剑,笑得十分嚣张。“让你抢。”
谢停云沉默了片刻。“长欢,你确定吗?”
“怎么,谢仙子怕输?”
话音刚落,人影已经到了身后。
两个人谁都没用灵力,只在院中拆招。殷长欢拿着她的剑故意使坏,几次都在谢停云快碰到时闪开。谢停云也不急,追了几招后索性换了路数。
殷长欢往旁边错开一步,腰间忽然多了一只手。
整个人被往后一带。
下一瞬,谢停云已经越过她肩侧,稳稳握住剑柄。
殷长欢偏头。距离近得有些过分。谢停云把剑拿回去了。手却没松开。
殷长欢低头看了眼腰上的手:“剑拿到了。”
“嗯。”
“这个呢?”
谢停云也看了一眼。仍旧没松手。
殷长欢笑道:“谢停云,你是抢剑还是抢人呀?”
“剑拿回来了。”
“所以呢?”
“没规定别的不能抢。”
殷长欢本来还想笑,目光却落到谢停云握剑的右手上。
虎口的位置轻轻颤了一下。很细微。却瞒不过她。“谢停云。”
谢停云下意识松开手:“没事。”
“刚才收势太快了吗?”
“嗯。”
殷长欢没训她,只走到兵器架上拿了自己的刀扔过去。
谢停云接住。
“今天换一换。”
“换什么?”
“你用我的刀,我用你的剑。”
谢停云看向她。“刀比剑沉。你手腕既然还没完全适应,就别再照着原来的方式收势。”殷长欢拔出她的剑看了一眼,“正好我也试试,你这把剑到底有什么好的。”
“很好。”
“我还没用呢。”
“用了也好。”
“……”
殷长欢看着她,打趣道:“怎么?谢师姐是觉得~剑比我还重要?”
谢停云立刻道:“不是。”
答得很快。
殷长欢满意了:“那就来吧。”
两个人拿着彼此的兵器又过了十几招。
结果谁都不满意。
殷长欢率先停手:“你把我的刀使得像要去执法堂判人。”
谢停云看着她:“你把我的剑使得像劈门。”
“剑太轻了。”
“你手重。”
“我哪里手重?”
谢停云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昨晚掐我的时候。”
殷长欢:“……”
她提剑就朝她走。谢停云没躲开。
殷长欢走到面前,先把剑塞回她手里,再抢回自己的刀,最后顺手替她把过招时散开的衣襟理好。
“下次手不稳就自己停下。”
“好。”
“石桌你赔。”
“好。”
“赔新的。”
“好。”
殷长欢看着她这么听话,反而有些没意思:“你就不会反驳吗?”
谢停云低头:“昨晚反驳过了。”
殷长欢耳根一下热起来。
她正要说话,院门外已经传来苏摇光的声音。
“大师姐!殷少主!”
殷长欢闭了闭眼。“她是不是专门挑的这个时候?”
谢停云嘴角微弯:“她应该不知道。”
“你还笑。”
“没有。”
苏摇光抱着一叠东西冲进院子,目光先落在缺角石桌上。
“这……”苏摇光看向谢停云。
谢停云:“我劈的。”
苏摇光已经忍不住笑:“先别管桌子了。周成安的乙契里找到东西了。”
两个人神色同时收敛。
到外院时,岳清川、方鹤声和晏知微都在。
最中间仍是周成安留下的半张焦契。
旁边多了十几份旧乙契,还有苏摇光刚拓出的几层阵纹。
“昨晚知道沈闻川神魂外缘还留有活载痕迹以后,我重新查了他这些年的担保印。”
她没有重复昨天的副位证据,直接把一份正常乙契和周成安的契书叠在一起。
破境济资乙契需要多方确认,公保人也要留下神识印。正常的担保印只负责确认身份,可周成安这一批问题契书里,沈闻川的担保印下面都多了一层极浅的附纹。
过去这层纹一直混在非法附纹中,没有单独拆出来。
现在看,它不负责抽取岁元,也不更改契约条款。
它只做一件事:取印。
“取什么?”
“神魂外缘。”
苏摇光把笔尖落在附纹最底层:“公保人签押时,它会顺着担保印截取一丝极细的外缘痕迹,再压进契书。普通人的痕迹没有意义,沈闻川不一样。”
晏知微道:“因为他神魂里还留着二十三年前的东西。”
殷长欢很快听懂了。
“有人需要的不是沈闻川这个名字,是他身体里那道旧痕。”岳清川道。
苏摇光把西郊第二层筛选阵的残纹铺在旁边。两边结构并不完全相同,却有一小段能够首尾相接。
一边负责取印。另一边负责辨认。
“像钥匙?”殷长欢问。
“不急着这么叫。”苏摇光道,“更像识别凭证。旧阵认某种特殊活体痕迹,后来有人把这种取印方法拆出来,塞进了乙契。”
岳清川随即把十九份保存较完整的旧契分成两摞。
前七份没有,后十二份有。
“从什么时候开始?”殷长欢问。
“十三年前。”
所有人都安静了一下。
十三年前。
周成安十六岁,签下乙契。
也是沈闻川后来以为木牌遗失的时间。
方鹤声道:“他知道吗?”
“已经去请了。”
沈闻川很快到了。
岳清川没有再问西郊,直接摆了两份乙契给他看。
一份十五年前。
一份十三年前。
“担保方式变过吗?”
“没有。”
“有用过额外阵器吗?”
沈闻川原本摇头,动作却在半途停住。
过了一会儿,他道:“木牌。”
“十三年前,破境济资重新核过一次公保资格。”沈闻川慢慢回忆,“那时候旧岁衡院的登记方式刚调整,有人通知我,以后签乙契要重新验神魂印。”
“木牌怎么用?”
“压在契书下面。”
“有阵纹的一面?”
“对。”
“每次都用?”
“后来每次都用。”
事情变得清楚起来。木牌不是从沈闻川家里偶然遗失。它被人以“公保资格重核”的名义带回了岁衡院体系。
从那以后,每当沈闻川担保一份乙契,木牌都会参与签押,而隐藏在其下的阵纹则截取他神魂外缘的活载痕迹,留进契书。
周成安也是其中之一。
沈闻川看着自己的签名,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我担保的那些人……”
岳清川没让他继续往最坏处想:“带附纹不等于每个人都被抽过岁元。目前只能证明他们的契书里留下过这种识别痕迹。”
“可契是我签的。”
殷长欢敲了敲桌子。沈闻川抬头。
“你又开始了。”
他一时没反应。
“昨天我说过什么?”
沈闻川沉默片刻。“二十三年前别人做的决定,不该由我背。”
“十三年前也一样。”
“可...”
“你知道底下有东西吗?”
“不知道。”
“知道有人会拿你的神魂痕迹去做别的?”
“不知道。”
殷长欢看着他:“那就先别替该负责的人认罪。”
沈闻川没再说话。
谢停云站在旁边看她。殷长欢甚至不用转头就知道。“你也不许说。”
谢停云道:“我还没说。”
“眼睛也不许。”
“那我看哪里?”
“卷宗。”
谢停云当真低头看卷宗。
殷长欢瞪了她片刻,自己倒先笑了,她把手伸到桌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谢停云的手背。
谢停云没有抬头。只是翻过手掌。
殷长欢没有牵她的手,只在她掌心轻轻划了一道。
谢停云手指慢慢合拢,很珍惜的把那一下握在了手中。
岳清川像没看见:“十三年前那次重核,是谁负责?”
沈闻川摇头:“负责通知的是旧档房的人,我记不清名字。公文上用的是岁衡院内复核印。”
有印就比名字有用。
人会换,权限不会。
沈闻川离开后,岳清川立刻调十三年前的制度记录。等待期间,苏摇光继续拆解乙契隐藏结构。
“现在能解释为什么后来的黑契一直沿着合法乙契生长。”她道,“它不是在外面重新做一份非法契,而是利用旧岁衡院自己的识别逻辑,从乙契内部接进去。”
合法乙契是壳,沈闻川留下的活印则是一道被利用的旧凭证。
之后有人沿着它加上高利滚息、非法附纹和反复岁元扣取。
“所以周成安十六岁签的不是一张一开始就要他命的黑契。”殷长欢道。
“不是。”
“他签的是合法乙契。”
“对。”
然后十三年里,那张契一步步变成后来杀死他的东西。
殷长欢低头看着焦黑的纸边。
“救。”
“藏。”
苏摇光也看过去。
“‘救’大概还是那些活着的人。”殷长欢道,“‘藏’却并非是想让我把这份契约藏起来!”
“而是藏在契里面的这套方法。”岳清川道。
殷长欢点头。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因为他们查到的不是一个藏在地下的秘密库房。而是一套披着合法程序外壳、用了很多年的东西。
午后,重核档案送了过来。
批准栏没有名字,只有一枚已经废止的内复核印。
岳清川翻出权限册。
二十三年前,拥有过这项权限的共有七人。
到了十三年前,还可能调用它的只剩两个。
一人在十四年前闭死关,再未出宗门。
另一个名字则熟悉的不能再熟悉:顾怀璧。
苏摇光刚抬头,岳清川已经道:“只能证明她有权限。”
“我知道。”
“有权限不代表当年用印的是她。”
“我真的知道。”苏摇光有些无奈。
殷长欢倒笑了一下:“她现在都快被你训出条件反射了。”
岳清川面无表情:“那最好。”
晏知微把茶递给苏摇光。“小光光,喝口茶,莫要气”
苏摇光原本还想和岳清川争两句,听见这个称呼立刻安静了,接过杯子:“哦。”
殷长欢看了一眼,又看一眼。
第三眼还没看完,她就擦觉到身边已经有人在看她,她转头:“干什么?”
谢停云:“你看她们。”
“我不能看?”
“能。”
“那你什么表情?”
“没有。”
殷长欢眯起眼:“你是不是想说你没吃醋?”
谢停云顿住。
殷长欢立刻笑了:“我还没说你吃醋呢。”
谢停云默默把视线移回卷宗。“查案。”
“心虚了?”
“不心虚。”
“那你看着我。”
谢停云又转过来。
两人对视片刻。
殷长欢忽然想起昨晚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尤其想起被窝里那句“明天还可以吗”,耳朵莫名开始发热。
她立刻转开头。
谢停云看了她一会儿,眼底慢慢有了笑意。
殷长欢压低声音:“不许笑。”
“没有。”
“你明明就有。”
“长欢,你是想到昨晚了吗?”
“谢停云。”
“嗯。”
“再说一个字,今晚没有了。”
谢停云果然闭嘴。
殷长欢本来只是随口威胁,见她真安静下来,反而有点后悔。但这里人太多,只能忍着。
岳清川抬头看了两人一眼。“你们如果实在有很多话要说,可以出去说完再回来。”
“没有。”两个人异口同声。
苏摇光没忍住笑。
这点插曲没有拖慢查案。
方鹤声很快从最早三份带活印的乙契中找出另一个共同点。
签订地点不同,执契人也不同。
可三个人在签契前,都多做过一次血脉灵息验查,普通乙契不需要这一项。
除非有人想知道,沈闻川的活印与不同血脉之间会产生什么反应。
“谁加的?”
“没名字。”方鹤声翻过医验页,“但用的是西三医验旧印。”
西三,又回到了那里。
二十三年前的技术不是彻底消失,它在十三年前重新进入了乙契体系。
殷长欢盯着那几份记录,心里忽然有个问题变得越来越扎眼。
“晏知微。”
“嗯?”
“沈闻川身上的殷氏旧痕,和我到底有多近?”
“昨天已经确认是殷氏近血。”
“能继续分吗?”
晏知微没有马上回答。
她先看向殷明昭。
殷明昭从下午起一直很安静。
殷长欢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母君?”
殷明昭抬眼。
“旁支、近支、直系,能不能分?”殷长欢问。
晏知微道:“有完整血脉谱印就能。”
“魔域有吗?”
这一次是殷明昭回答的。“有。”
“那就比。”
殷明昭没有动。
屋里的气氛慢慢发生了变化。
殷长欢看着她:“怎么了?”
“没什么。”
“那为什么不比?”
殷明昭没有回答。
那种熟悉的不安又回来了。
顾怀璧说“故人”时,母君沉默。木匣出现“殷”字时,母君只说殷家参战的人不止一个。
直到编号完全锁定,她才告诉自己,殷明川是她的兄长,是自己的舅父。
每一句都是真的,却总像只说了一半。
“母君。”殷长欢声音低了些。“您是不是还有事没告诉我?”
殷明昭看着她。
“这次别说证据不够。”殷长欢道,“现在已经查到血脉了。比不比,最后都能知道。”
谢停云站在她身侧。离得比刚才更近了一些。
殷长欢知道,没有回头。
殷明昭沉默很久,最后道:“长欢,跟我出去。”
“为什么?”
“这是家事。”
“这里所有人都已经知道殷明川和案子有关。”
“我想单独和你说。”
殷长欢盯着她。
过了一会儿,她摇头。“就在这里说吧。”
殷明昭眉心微蹙。
“我不想出去听完,再自己走回来装做没事。”殷长欢道,“而且谢停云在这里。”
很简单的一句话。谢停云眼神却轻轻动了一下。
殷明昭也看了她一眼,最终没有再坚持。“我原本也没有打算瞒你一辈子。”
殷长欢没说话。
“兄长死后,我查过西郊。能找到的东西很少。只知道他与顾怀璧来往密切,参与过转衡,也帮她改过阵。后来他又和林照野私下调取核心阵图,烧毁过一部分手记。”
“这些我都知道。可我不知道他最后站在哪一边。”
殷长欢压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
“所以您怀疑他?”
“是。”
“怀疑他参与过顾怀璧后来那些事?”
“但我不知道他参与到了哪一步。”
殷明昭答得很直接。
“我见过他帮顾怀璧改阵。他自己也主动做过承载者。那时候他觉得,如果能够多救几个伤员,这种技术值得研究。后来他开始反对顾怀璧,可中间发生过什么,我没有看到。”
“所以您怕他做过坏事。”
“是。”
殷长欢安静下来。
她终于明白自己有个舅父的事母君为什么瞒了她这么多年。
不是因为殷明川这个名字本身不能提,而是因为她连自己都不知道,该把一个怎样的人告诉给殷长欢。
英雄?
参与者?
阻止者?
还是曾经帮助那套东西走得更远、后来才意识到它已经越线的人?
“如果最后查出来,他确实拿不知情的人做过试验呢?”殷长欢问。
“那我会告诉你。”
“如果没有呢?”
“也会。”
“可您准备等答案出来再告诉我。”
殷明昭沉默。
殷长欢轻轻呼出一口气。
“母君,您还是替我决定了。”
“是。”回答来得太干脆。殷长欢怔住。
殷明昭看着她:“你小时候,我不会告诉你。即便现在重来一次,我也一样。那时候你太小,魔域也不稳定,这些事情知道了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她停了一下。
“但你长大以后,我拖得太久了。”
殷长欢眼睛忽然有些发酸。
她低头压了一会儿,才问:“所以到底是什么?”
殷明昭看着她。“血脉不用比了。”
“为什么?”
“如果沈闻川神魂外缘留下的是兄长完整的本源血印,它和你的关系不会只是普通近亲。”
“那是什么?”
殷明昭沉默了很久。“直系。”
殷长欢没有反应过来。“什么直系,什么意思,他不是我舅父吗?”
殷长欢盯着她。“母君。”
“嗯。”
“您继续呀。”
殷明昭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恢复了平静。“我之前告诉你,殷明川是你的舅父。”
“嗯。”
“按你现在的身份,就我和他的关系,你叫他舅父没有错。”
殷长欢心口骤然发紧。
“但是按你和他的关系,不是。”
她听懂了,却还是问了一句。“那是什么?”
殷明昭看着她:“殷明川是你的生父。”
屋里彻底安静。
殷长欢没有动。她只是看着自己的母君,看了很久。“您再说一遍。”
殷明昭眼里掠过极淡的痛色。“殷明川,是你的生父。”
这一次,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殷长欢脑子里空了一瞬。
接着涌进来的,却全是这些天最细碎的东西。
顾怀璧那句“眼睛很像一个故人”。
母君看到“殷氏近支”时的沉默。
西郊阵对她过分精确的血脉筛选。
那些二十三年前的记录。
还有殷明川自己的字。
我进去,是我自己点头。
别人没点头,你不能替他们点。
她忽然觉得那个原本只存在于旧档里的名字离自己很近。近得有些让人喘不过气。
“所以……”殷长欢声音有些哑。“我不是您的女儿?”
殷明昭神情骤变。“长欢。”
殷长欢立刻抬手。“我知道。”
她闭了闭眼。“我知道这句话问得不对。”
母君就是母君。这件事没有因为殷明川忽然变成生父就有任何变化。
是殷明昭教她拿刀,也是殷明昭把她养大。
是她小时候闯祸后站在书房外一边骂她一边给她留饭,也是她每次从外面回来,无论多忙都会问一句她最近修练有没有偷懒。
殷长欢只是脑子太乱,乱到一瞬间不知道该先抓住哪件事。
“我缓一下。”
殷明昭没有走过去。
“好。”
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她坐在那里。
过了很久,殷长欢才重新开口。“他那个时候,知道有我吗?”
“知道。”
“见过我吗?”
“见过。”
殷长欢猛地抬眼。“什么时候?”
“你那个时候还不到六岁,正值正魔两道大乱,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他太忙了,没有什么时间陪你。”
“后来呢?我的亲生母亲呢?”
“大战越来越乱,你母亲也死在了那场战乱里,不知道他是为了救她还是发生了什么,我问过他,但是他什么也没说,他把你交给了我,我接手照顾。后来的半年里他多数时间都在西境,回来得很少。”
“可是为什么,母君,为什么我关于我父母的事情一点记忆也没有”
“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把你送过来的时候你昏睡了三日,醒来后便什么也不记得了,兄长只叮嘱让我照顾你,也莫要告诉你这些事情。”
所以在我的印象里,我的亲生父母什么都没有留下。没有声音。没有脸。甚至没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殷长欢低头看着那几封旧信,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她今天才知道自己有父亲,可这个人已经死了二十三年。
“所以您便一直将我养在您的名下?”
“兄长死后魔域内部不稳。他是前少主,你又是他的女儿。一旦身份公开,血统、继承、旧战都会有人拿来做文章。”
殷长欢笑了一下。“所以是为了安全?”
“是。”
“又是安全。”
殷明昭没有躲开她的问题。“是。”
这个答案让殷长欢心里堵得厉害,却也正因为太能理解,她不想接受却没有任何办法。
桌下,一只手伸到她旁边,轻轻的握住了她的手。殷长欢没有转头,只把手指扣进她指缝里。
岳清川等到这时才重新开口:“有一件事必须确认。”
殷长欢看过去。
“殷明川的身份既然和之前不同,沈闻川身上的旧痕也要重新判断。如果来自殷明川,那么它和殷少主之间应该表现为父女直系。”
“那就比对。”
这一次殷长欢没有看殷明昭,殷明昭也没有阻止。
魔域很快取来殷明川保存在宗族谱册里的本源血印。这是一种用于确认直系承继关系的旧谱印,无法拿来施术,却足够判断血缘层级。
晏知微重新比对。
结果没有悬念。沈闻川神魂外缘留下的旧痕与殷明川谱印高度一致,而它与殷长欢之间,是直系。
苏摇光看着阵盘上的结果,先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那西郊为什么能筛得这么准,也解释得通了。”
殷长欢抬眼。
“如果西郊后来用的识别逻辑来自沈闻川身上的这道活印,它筛的根本不只是‘殷氏嫡系’。”
苏摇光指向阵纹。“它可以沿着父女直系去找。”
从父亲到女儿。
二十三年前,殷明川死在西郊。
他的部分本源进入沈闻川。
十三年前,这道旧痕被木牌与乙契一次次转印。
再后来,有人把相同的识别逻辑重新装回西郊。
直到殷长欢踏进那座阵,它认出了她。
谢停云握着她的手明显紧了一瞬,但很快又松开。
殷长欢没看她,只问了一句:“顾怀璧见到我的时候,已经认出来了吗?”
她想起了那句话:少主的眼睛,很像一个故人。
也许只是看见相似的眼睛,也许从那一刻起,顾怀璧就已经知道得比她们所有人都多。
岳清川将新的比对结果单独封存。
“这一条暂时不能让她知道。”
“包括我的身世?”
“包括。”
殷长欢轻轻呼出一口气。
从今天开始,连她是谁,也成了案件证据的一部分。
奇怪的是,她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受,大概因为这一次没人把她挡在外面。
她看着被封好的记录。“继续查。”
谢停云侧头看她,殷长欢也转过去。“又看什么?”
“你。”
“从昨晚看到现在还没看够?”
“没有。”
殷长欢盯着她两息。想到昨晚,忽然又开始耳热。她压低声音:“你最好记得,今天早上还劈坏了一张桌子。”
谢停云也压低声音:“所以今晚没有了吗?”
殷长欢:“……”
她猛地转头,谢停云脸上一本正经。
苏摇光就在两步之外翻卷宗。
殷长欢咬牙:“回去再收拾你。”
谢停云眼里已经有了笑。“好。”
岳清川头都没抬。“二位回去以后有的是时间。”
殷长欢彻底闭嘴。
一直到天黑,外院才散。
殷明昭临走前停在门口:“今晚如果想问什么,可以来找我。”
殷长欢安静片刻。“母君,多谢你你护着我,可是我还需要时间缓一缓。”
“好。”她没有催她,也没有说等她冷静以后再谈。
殷长欢看着她离开,心里反而更复杂了。
谢停云陪她站了一会儿:“回去吗?”
“嗯。”
两个人沿着长街往住处走,殷长欢今天难得安静。走过桥时,她忽然开口:“谢停云。”
“嗯。”
“我今天知道我有个爹。”
谢停云也停下。
殷长欢自己先笑了:“怎么说起来这么怪?”
“是有一点。”
“你还真敢接啊。”
“你问了。”
殷长欢看着她,半晌才道:“我不知道现在该生气,还是该难过,还是应该觉得终于都对上了。”
谢停云没有说“别难过”,也没说“我陪你”。她只是牵着她往前走。
“那就都不用选。”
“什么意思?”
“先回家。”
“回去干什么?”
谢停云侧头看她:“吃饭。”
殷长欢愣了两息,笑了。“谢停云,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让我吃饱了,就什么都能扛住了?”
“不是。”
“那你还说吃饭?”
“因为你从中午到现在只吃了半块糕。”
“……”
殷长欢伸手牵住她。“走吧。”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出去一段,她忽然道:“夫人。”
“嗯?”
“今晚把我抱紧一点吧。”
谢停云脚步停了半瞬。“好。”
殷长欢又走了两步。“还有。”
“嗯?”
她转头看谢停云。“昨天晚上你问的那个。”
谢停云眼神微动。殷长欢故意停了很久。直到谢停云耳根开始慢慢发红。
她才笑起来。“看你表现。”
说完牵着人就走,谢停云落后半步,很快又追上来,手指重新扣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