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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旧债已清 我看着你, ...

  •   三月初八。
      天刚亮。殷长欢便醒了。
      不是因为习惯早起。
      是因为她记得今天要出门。
      准确来说是去澄水镇查人。
      顺便欠谢停云一场切磋。
      这两件事都很重要。
      她洗漱完推门出去时,谢停云已经站在院中。
      白衣整齐。
      长剑在侧。
      殷长欢看看她。
      又看看天。
      “你什么时候起的?”
      “卯时。”
      “这么早?”
      “准备东西。”
      “什么东西?”
      谢停云抬手。
      一个不大的储物袋落进她怀里。
      殷长欢下意识接住。
      打开。
      水。
      两盒点心。
      几枚洗好的灵果。
      还有用油纸包好的热饼。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是去查案。”
      “嗯。”
      “不是去踏青。”
      “知道。”
      “御剑才半日。”
      “嗯。”
      “为什么带这么多吃的?”
      谢停云看她。
      “澄水镇路上的驿站不好吃。”
      殷长欢立刻抓住重点。
      “你去过?”
      “去过一次。”
      “那边东西真这么难吃?”
      “嗯。”
      “多难吃?”
      谢停云想了一下。
      “你会生气。”
      殷长欢:“……”
      这个标准十分具体。
      她当即把储物袋收好。
      “行。”
      “还是你准备得周全。”
      谢停云眼底很轻地动了一下。
      “嗯。”
      殷长欢已经朝云舟走去。
      完全没觉得哪里不对。
      毕竟谢停云现在是她此次离境的担保人。
      担保人总不能让案件相关人饿死在半路。
      很合理。
      ——
      离开天衍宗辖境前。
      果然还有一道手续。
      山门以南百里,有一处宗门外阵。
      殷长欢刚准备直接过去,前方便升起一道半透明的青色灵障。
      她险些一头撞上。
      “什么东西?”
      谢停云停在她身侧。
      “限离境阵。”
      殷长欢转头。
      “专门拦我的?”
      “现在是。”
      “……”
      天衍宗待客之道。
      令人感动。
      一名驻守弟子御剑而来。
      显然早已收到执法堂传讯。
      “谢师姐。”
      “殷少主。”
      “请出示协查灵签。”
      殷长欢从袖中摸出昨夜岳清川送来的玄色灵签。
      弟子核验以后,又看了一眼谢停云。
      “担保人同行。”
      “目的地澄水镇。”
      “须于三月初八子时前重新入境。若有延误,请提前传讯执法堂。”
      殷长欢听得头大。
      “问个人而已。”
      “还得赶门禁?”
      驻守弟子神色认真。
      “殷少主目前仍是案件相关人。”
      “知道了。”
      灵障散开。
      两人御剑离开。
      飞出去好一段距离以后。
      殷长欢还在感叹。
      “你们正道的规矩真多。”
      谢停云道:
      “你昨晚已经说过。”
      “我今天再说一次。”
      “嗯。”
      “你不觉得多?”
      “习惯了。”
      殷长欢看她。
      “所以你从小就在这种地方长大。”
      “嗯。”
      她若有所思。
      难怪谢停云能长成如今这个样子。
      规规矩矩。
      清清冷冷。
      连多说几个字都像要先在心里过一遍。
      想到这里。
      殷长欢又看了她一眼。
      谢停云察觉。
      “怎么?”
      “没什么。”
      她只是觉得
      谢停云小时候说不定挺无聊的。
      ——
      澄水镇比殷长欢想象中小。
      不靠灵脉。
      也没有什么大型宗门。
      整个镇子沿着一条河展开。
      两旁大多是凡人铺子,偶尔夹着几间修士经营的药坊和杂货铺。
      街道不宽。
      胜在清静。
      两人落地以后没有直接御剑进镇。
      临行前岳清川特意叮嘱过。
      纪南枝目前只是需要核实旧事的证人。
      不是嫌犯。
      不要把阵仗闹得太大。
      殷长欢对此十分赞同。
      毕竟她若御刀从天而降。
      半条街今日大概都不用做生意了。
      纪南枝如今经营的是一家纸铺。
      铺名也简单。名唤南枝纸舍。
      殷长欢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拿自己的名字开店?”
      谢停云道:
      “方便。”
      “哪里方便?”
      “别人好找。”
      “……”
      好像也有道理。
      纸铺不大。
      门前摆着几摞裁好的宣纸。
      里面除了卖纸,还替人抄书、修旧册、装订账本。
      柜台后坐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
      一身灰青布衣。
      正低头修一本旧书。
      殷长欢第一眼的感觉是很普通。
      没有高深修为。
      没有杀气。
      也没有发现天衍宗的人找上门以后立刻跳窗逃跑。
      女人听见脚步声。
      头也没抬。
      “买纸还是修书?”
      谢停云道:
      “找人。”
      “找谁?”
      “纪南枝。”
      修书的手停了。
      只有一瞬。
      女人抬头。
      先看谢停云。
      再看殷长欢。
      最后视线落到谢停云腰间的天衍宗剑令上。
      “我就是。”
      她合上书。
      “宗门来的?”
      “嗯。”
      “十三年前的事?”
      殷长欢眉梢一扬。
      “我们还没问。”
      纪南枝笑得有些无奈。
      “离宗十二年。”
      “天衍宗从没派人找过我。”
      “现在突然来一个宗门的人。”
      “总不能是问我这些年纸卖得好不好。”
      殷长欢立即道:
      “倒也不是。”
      “我们来问戊三。”
      纪南枝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
      这一次。
      她停了更久。
      “进来说吧。”
      ——
      纸铺后面有个小院。
      纪南枝给两人沏了茶。
      茶很普通。
      殷长欢喝了一口。
      默默放下。
      然后想起谢停云早晨说的那句:
      “你会生气。”
      看来确实不是危言耸听。
      纪南枝在对面坐下。
      “谁查到我的?”
      谢停云道:
      “执法堂。”
      “岳家的小姑娘?”
      殷长欢扬眉。
      “你认识岳清川?”
      “我离宗的时候,她年纪还小。”
      纪南枝道:
      “见过几次。”
      “小时候就一脸谁欠她宗规没抄完的样子。”
      殷长欢差点笑出声。
      谢停云端着茶。
      没有评价。
      纪南枝看向她。
      “谢停云。”
      “嗯。”
      “这一代宗门大师姐。”
      “嗯。”
      她又转向殷长欢。
      红衣。
      长刀。
      实在没有多少猜测空间。
      “这位便不用问了。”
      殷长欢大方地点头。
      “殷长欢。”
      纪南枝表情有些复杂。
      “听说过。”
      “哪个版本?”
      “什么?”
      “我最近名声很多。”
      殷长欢认真问:
      “你听的是哪个?”
      纪南枝想了一会儿。
      “隔空吸人寿元那个。”
      殷长欢:“……”
      很好。
      已经传到澄水镇了。
      她决定回去以后一定查查,这个故事最开始到底是谁编的。
      谢停云已经将执法堂的协查文牒放到桌面。
      “只核实旧档。”
      纪南枝低头看完。
      “问吧。”
      ——
      “十三年前五月十九。”
      谢停云开口。
      “你从庶务堂领取过一枚封存移交牌。”
      “记得。”
      回答得出乎意料地快。
      殷长欢问:
      “当日一共发了三枚?”
      “对。”
      纪南枝道:
      “一枚给旧档室。”
      “一枚给庶务堂。”
      “第三枚由我领取。”
      “做什么?”
      “送卷册进北库。”
      “戊三?”
      “对。”
      殷长欢与谢停云对视一眼。
      终于对上了。
      “送的什么?”
      “很多。”
      纪南枝回忆了一会儿。
      “破境济资正文。”
      “各州执行细则。”
      “历年核验册。”
      “还有一部分受济名册。”
      殷长欢立即问:
      “你看过里面的内容?”
      “没有权限。”
      “我只负责清点封皮和编号。”
      “那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封存?”
      纪南枝沉默片刻。
      “知道一些。”
      “说。”
      “那一年。”
      她缓缓道:
      “破境济资正式停办了。”
      ——
      正式停办。
      不再只是旧录里那四个模糊的旧制已止。
      而是第一次从一个真正经历过那段时期的人口中得到确认。
      殷长欢身体微微前倾。
      “为什么停?”
      “我不知道全部。”
      纪南枝没有逞强。
      “我只是庶务堂录事。”
      “能看见的已经是事情最后一层。”
      “上面的人怎么争,谁提出停济,我不知道。”
      “但那几年。”
      她顿了一下。
      “关于折岁的争议越来越多。”
      殷长欢的手停住。
      “折岁。”
      “你知道?”
      纪南枝看她一眼。
      “当然。”
      “我签过。”
      小院里安静下来。
      这一次。
      连谢停云的神色都有了变化。
      殷长欢看着她。
      “你签过岁契?”
      纪南枝却摇头。
      “我们当年不这么叫。”
      “至少正式文书不叫。”
      “叫什么?”
      “济资契。”
      她看着二人。
      “破境济资的契。”
      “‘岁契’这个说法,我只听一些散修私下叫过。”
      殷长欢在心里迅速记下。
      原来如此。
      正式文书:济资契。
      散修俗称:岁契。
      “因为拿岁数作质?”
      “对。”
      ——
      纪南枝起身去了里屋。
      再次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很旧的小木盒。
      木盒没有阵纹。
      也没有银饰。
      打开以后。
      里面只有一块巴掌大的青灰色薄牌。
      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得发白。
      纪南枝把它推到两人面前。
      “这是我的清契凭。”
      殷长欢没有立刻伸手。
      “能看?”
      “可以。”
      这才拿起来。
      薄牌正面只有寥寥几行。
      丙等破境济资。
      本金:三百六十灵石。
      已清。
      最下面还有一行:
      后境岁增,解质。
      殷长欢盯住最后两个字。
      “解质?”
      “解除质押。”
      纪南枝解释。
      殷长欢抬起眼。
      “所以你当年也把未来增加的寿数抵押了?”
      “是。”
      “最后没有真的扣寿?”
      “没有。”
      这一点极重要。
      殷长欢立即坐正。
      “从头说。”
      纪南枝看她一眼。
      大概第一次觉得。
      传闻里那个只会提刀砍人的魔域少主,真正查起案来竟然十分认真。
      “旧制最开始。”
      她慢慢道:
      “不是让人直接拿寿数去买东西。”
      “至少我签的时候不是。”
      “破境济资,更像一笔借贷。”
      “没有灵石的人,可以提前得到破境需要的丹药、灵材,或者其他修炼资源。”
      “怎么还?”
      “灵石。”
      “也可以用宗门或者合作商会的任务年限抵。”
      “还有其他一些方式。”
      纪南枝停了停。
      “寿数只是质押。”
      殷长欢问:
      “什么意思?”
      “比如我。”
      “当年卡在炼气圆满两年。”
      “家里拿不出筑基资源。”
      “我便申请了一份丙等济资。”
      “他们给了我价值三百六十灵石的资源。”
      “契上写明。”
      “若筑基成功,新增寿数中的一部分暂作质物。”
      “但只要我按期还清本金和岁息。”
      “那部分寿数就会解质。”
      谢停云抓住了一个新词。
      “岁息。”
      纪南枝点头。
      “利息的一种叫法。”
      殷长欢皱眉。
      “利息为什么要叫岁息?”
      “因为那时有两种计法。”
      “能够拿灵石偿还。”
      “便按灵石计息。”
      “若无法以灵石清偿……”
      纪南枝停顿片刻。
      “才折成岁。”
      院里静下来。
      终于。
      “折岁”第一次有了明确意义。
      殷长欢低声道:
      “也就是说。”
      “一开始不是借三百灵石,然后直接拿十年寿命还。”
      “不是。”
      纪南枝摇头。
      “至少旧规不是。”
      “寿数是最后一道质物。”
      “正常人都会先想办法用灵石、任务或者其他东西清偿。”
      “毕竟寿数这种东西。”
      她笑了笑。
      “谁舍得。”
      殷长欢立刻想到方鹤声。
      若那人现在坐在这里。
      大概会疯狂点头。
      ——
      殷长欢重新拿起清契凭。
      “你怎么还清的?”
      “宗门月俸。”
      “任务赏金。”
      “还有家中后来凑出的一部分。”
      “用了多久?”
      “三年多。”
      “所以你离宗前那句个人旧债,已清”
      纪南枝抬起头。
      “你们连这个都翻出来了?”
      “岳清川翻的。”
      殷长欢毫不犹豫把人卖了。
      纪南枝笑了一下。
      “是。”
      “就是这笔。”
      又一个此前看起来十分可疑的记录,终于有了合理解释。
      个人旧债,已清。
      不是暗号。
      也不是谁替她处理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只是纪南枝曾经欠下的一笔破境济资。
      而在她离宗以前。
      已经真正还清。
      殷长欢并不觉得失望。
      反倒舒服了一点。
      查案本就应该如此。
      不是所有可疑的东西,都必须通向阴谋。
      查清一个。
      就划掉一个。
      ——
      “那第三枚移交牌。”
      谢停云开口。
      “为什么没有归还?”
      纪南枝看向她。
      “因为用了。”
      “用在哪里?”
      “戊三封间。”
      原来十三年前。
      停济后的卷册不是简单搬进北库便结束。
      戊三属于特殊封存间。
      三枚移交牌一起完成整个移交流程。
      前两枚负责开库和交接。
      最后一枚会被嵌入封阵。
      “所以不是我没有归还。”
      纪南枝道:
      “第三枚牌本来就应该留在阵里。”
      殷长欢皱眉。
      “那庶务堂为什么记的是未归?”
      “按规矩。”
      “当日还应该有一张耗牌回执。”
      “证明最后一枚牌用于封阵,无法收回。”
      “你拿过?”
      “拿过。”
      “去了哪里?”
      “交回庶务堂。”
      谢停云道:
      “如今没有。”
      纪南枝沉默。
      片刻后才道:
      “那便不是我能解释的了。”
      “谁收的?”
      “十三年了。”
      她认真回忆许久。
      最终摇头。
      “记不清。”
      “当时停济,庶务堂乱得很。”
      “几日之内封了大量旧档。”
      “我只记得那张回执最后盖了章。”
      这一条线没有断。
      反而更清楚了。
      纪南枝并没有私吞第三枚牌。
      牌正常用于戊三封阵。
      真正消失的,是一份本该证明“移交牌已经正常耗用”的回执。
      问题不再是:
      纪南枝为什么没有还牌。
      而变成:
      耗牌回执后来去了哪里。
      ——
      “戊三为什么要特殊封存?”
      殷长欢问。
      纪南枝看她。
      “你们以为戊三里放的是整个破境济资制度?”
      “不是?”
      “不是。”
      “已经结清的契。”
      “普通制度正文。”
      “大多数都去了别的地方。”
      “戊三不一样。”
      谢停云问:
      “哪里不同?”
      纪南枝的神色慢慢沉下去。
      “那里收的是没结清的。”
      殷长欢坐直。
      “什么意思?”
      “停济。”
      纪南枝道:
      “停的是继续发新的济资。”
      “不是说从那一天开始,已经存在的契全部作废。”
      “有人还欠着。”
      “有人的质押还没有解除。”
      “也有人正在争议折岁算法。”
      “这些东西总要有人处理。”
      她停了一下。
      “所以戊三收的。”
      “主要是未清契、续契,以及争议契。”
      这句话落下。
      许多此前看起来相互矛盾的事情,突然有了可以接合的地方。
      十三年前。
      旧制停了。
      十三年后。
      周成安的岁契为什么仍然会执行?
      因为停发新契。
      从来不等于旧债全部消失。
      已经签下的东西。
      仍然需要继续处理。
      仍有人偿还。
      也仍有人等待清算。
      殷长欢低声道:
      “原来如此。”
      谢停云也已经明白。
      她们之前一直把:
      “十三年前制度停止。”
      和:“周成安今日仍受岁契影响。”
      当成矛盾。
      现在矛盾没了。
      真正需要查的,是另一件事。
      周成安那张契究竟是不是十三年前留下来的旧契。
      如果是。
      这十三年发生了什么?
      如果不是。
      那又是谁,在停济之后继续签发了新的契?
      ——
      殷长欢想到另一件事。
      “清算。”
      纪南枝看她。
      “什么?”
      “你以前的契,也有清算日?”
      “有。”
      “清算是什么意思?”
      纪南枝有些奇怪。
      “结账。”
      “会死人吗?”
      “……”
      她沉默一下。
      “正常当然不会。”
      答案出来的一刻。
      殷长欢与谢停云同时看向对方。
      果然。
      纪南枝继续解释:
      “到了清算日。”
      “会重新核算剩余本金。”
      “岁息。”
      “之前已经偿还的部分。”
      “然后决定下一阶段怎么还。”
      “若灵石足够,直接结清。”
      “不够可以申请续期。”
      “也可能转任务偿付。”
      她顿了一下。
      “最后才会涉及折岁。”
      “折岁以后呢?”
      “我没有走到那一步。”
      纪南枝摇头。
      “具体细则,我只在庶务堂办事时见过一些。”
      “但清算日不是死期。”
      到这里。
      周成安临死前那些看似矛盾的行为,反而完全说得通了。
      昨夜,他问伙计:
      今日是初六,对吧?
      因为他知道今天要清算。
      今晨出门以前。
      他又让掌柜替他留一碗热汤。
      因为按照正常的济资契规则
      清算结束以后。
      他应该回来。
      他从来没有认为自己会死。
      所以真正的问题并不是:
      周成安为什么明知死期还去参加问剑会?
      而是
      为什么一场本应只是重新结算债务的清算,最后取走了他的全部剩余寿数?
      殷长欢脸上的神情彻底认真下来。
      “也就是说。”
      “就算我们找到的那句‘清算:三月初六’完全是真的。”
      “它本身也无法解释周成安为什么死。”
      “对。”
      纪南枝道。
      “除非……”
      “除非什么?”
      “他的债已经大到必须执行全部质押寿数。”
      殷长欢立即皱眉。
      “可即使如此。”
      “按契上写的,也只应该执行被质押的那一部分。”
      “所以我才说。”
      纪南枝看向她。
      “如果你们那张契真的让一个二十九岁的人直接寿尽。”
      “它就不是我当年见过的普通济资契。”
      ——
      谢停云取出一份证物拓印。
      不是岁契原件。
      而是临水客栈那枚金属牌上的银色秤纹。
      纪南枝接过去。
      只看了一眼。
      神情便变了。
      殷长欢立刻察觉。
      “见过?”
      纪南枝没有否认。
      “见过。”
      “在哪里?”
      “不是普通济资契上。”
      她把拓纸重新放回桌面。
      “普通济资契也有秤纹。”
      “但没有外面这一圈。”
      殷长欢低头。
      拓图中央是一座极简的秤。
      两端各悬一枚圆环。
      秤形之外,还环着一圈因为烧毁而残缺的细纹。
      “这是什么?”
      “清算印。”
      纪南枝道:
      “债务正式进入折岁核算以后才会加。”
      殷长欢眼神一变。
      “所以周成安已经不是普通偿还阶段。”
      “至少这枚牌代表的不是。”
      “已经进入折岁核算。”
      纪南枝手指停在图案旁。
      “而且这东西不是原契一开始就有。”
      “需要复核。”
      谢停云问:
      “谁复核?”
      “按我当年见过的规矩。”
      纪南枝道:
      “一次正式折岁。”
      “至少要有三处留印。”
      “债方。”
      “经办人。”
      “复核人。”
      殷长欢立即想到那半张烧毁的岁契。
      “我们手中的契。”
      “清算日期是后来补上的。”
      纪南枝抬头。
      “确定?”
      谢停云道:
      “阵纹叠压顺序不同。”
      “清算日期后加。”
      “旁边原本还有一道签记。”
      “已经烧毁。”
      纪南枝脸色慢慢沉下来。
      “那你们一定要查这道签记。”
      “为什么?”
      “清算日期可以改。”
      “但不是一个人说改就能改。”
      “续期。”
      “追加债务。”
      “改变折岁方式。”
      “都必须重新核验。”
      她指向桌上的清算印。
      “如果周成安那张契的清算日期确实是后来加的。”
      “那么除了他本人。”
      “至少还经过了另外两道手续。”
      这仍然不是幕后真相。
      却第一次真正证明
      周成安最后那次异常清算,不可能只是一个人的私人行为。
      制度里一定有人经办。
      有人复核。
      有流程。
      也就意味着
      一定有其他记录。
      ——
      殷长欢又问:
      “你十三年前封戊三的时候。”
      “见过这种清算印吗?”
      纪南枝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
      “见过。”
      “多吗?”
      “不少。”
      “也就是说。”
      “戊三里有很多已经进入折岁阶段的契?”
      “对。”
      “那为什么这些契需要单独封?”
      纪南枝起身。
      走到小院边。
      河风从院墙外吹进来。
      过了片刻。
      她才重新开口。
      “因为停济之前的几年。”
      “很多人开始觉得算法有问题。”
      殷长欢皱眉。
      “什么算法?”
      “岁息。”
      “续契。”
      “突破以后增加的寿数到底该怎么折算。”
      纪南枝转过身。
      “有些人第一次申请的时候,明明只欠一点。”
      “后来续一次。”
      “再续一次。”
      “到最后。”
      “连自己都说不清究竟还欠多少。”
      这与殷长欢此前的猜测十分接近。
      第一次抵未来。
      后来继续追加。
      越欠越多。
      直到连债本人也理不清。
      但纪南枝说得很克制。
      并没有直接将整个制度骂成邪法。
      殷长欢问:
      “有人故意坑他们?”
      “不知道。”
      纪南枝摇头。
      “我没有证据。”
      “确实有人靠济资筑了基。”
      “也有人像我一样。”
      “正常还清。”
      她低头摸了摸那块已经磨旧的清契凭。
      “如果当年没有那三百六十灵石。”
      “我可能一辈子都筑不了基。”
      “所以我不能说。”
      “它从一开始就是坏的。”
      殷长欢安静下来。
      这句话很重要。
      事情终于不是
      某群坏人。
      设计了一套坏制度。
      然后所有签契的人都只是被骗。
      现实显然远比这复杂。
      这套制度曾经真正帮助过一些人。
      正因为它有过用处。
      才会有人相信。
      有人签。
      有人愿意维护。
      也才有可能存在那么多年。
      问题不是:
      为什么所有人都允许一个邪恶制度存在?
      而是:
      一个曾经真正帮助过人的制度,后来究竟在什么地方变了?
      ——
      谢停云问:
      “当年谁提出停济?”
      “不知道。”
      纪南枝摇头。
      “你只负责执行?”
      “对。”
      “封戊三那日。”
      “还有谁在?”
      纪南枝认真想了一会儿。
      “北库两名守库弟子。”
      “一名阵阁弟子。”
      “还有……”
      她停了下来。
      殷长欢立刻问:
      “还有谁?”
      “巡核的人。”
      “什么巡核?”
      “济资正式停办以后。”
      纪南枝道:
      “各地遗留的旧契需要重新清点。”
      “有些契也不是天衍宗自己签发。”
      “所以还要由旧制那边的人共同核验。”
      殷长欢眼神微凝。
      “旧制那边?”
      “哪个宗门?”
      “不知道。”
      “商会?”
      “也不知道。”
      “名字呢?”
      “没问。”
      殷长欢看她。
      纪南枝无奈。
      “我当时只是一个庶务堂录事。”
      “一个拿着正式文书进宗办事的人。”
      “我为什么要跑过去问人家姓什么?”
      合理。
      非常合理。
      “男的女的?”
      “女修。”
      “看起来多大?”
      “三十上下。”
      “修为?”
      “比我高很多。”
      对于修士而言。
      “三十上下的外貌”。
      几乎等于没有年龄线索。
      殷长欢没有纠缠。
      “还记得别的吗?”
      纪南枝皱眉想了片刻。
      “她拿过一枚印。”
      “什么印?”
      纪南枝抬手。
      指向桌上的拓纸。
      “这个。”
      清算印。
      院中彻底安静下来。
      也就是说。
      秤纹外环并不是天衍宗自己的印记。
      至少十三年前。
      就曾有一个来自“旧制那边”的巡核女修。
      带着这枚印。
      正式进入天衍宗参与过未清契的核验。
      线索第一次清清楚楚伸出了天衍宗。
      可那一头究竟是什么。
      仍看不见。
      ——
      “你离宗以后。”
      殷长欢问:
      “有没有人来问过戊三?”
      “没有。”
      “北库八年前拆除的事情呢?”
      “我已经离宗四年。”
      纪南枝摇头。
      “没人联系过我。”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清契凭。
      神情有些复杂。
      “我原以为这些东西早结束了。”
      “十三年前停济。”
      “我的债也已经还清。”
      “离宗以后,就再没碰过。”
      她抬头。
      “怎么会突然死人?”
      没有人回答。
      因为这一点。
      也是她们正在寻找的答案。
      ——
      临走以前。
      殷长欢想到最后一个问题。
      “纪南枝。”
      “嗯?”
      “乙等济资。”
      “什么人可以签?”
      纪南枝想了想。
      “乙等金额比我当年的丙等高。”
      “通常是用来冲筑基,或者筑基之后冲小境界。”
      “年龄有限制吗?”
      “有。”
      谢停云已经看向殷长欢。
      两个人显然同时想到了一个问题。
      纪南枝继续:
      “乙等要求年满十八。”
      “若未满十八。”
      “需要担保人。”
      院里静了一息。
      殷长欢慢慢开口。
      “周成安登记年龄。”
      “二十九。”
      谢停云:“嗯。”
      “旧制十三年前停济。”
      “嗯。”
      “如果他的契是在正式停济以前签的。”
      “当时最多十六。”
      纪南枝脸色也变了。
      “那不可能独立签乙等。”
      所以。
      目前最直接的可能有两个。
      第一。
      周成安现在登记的二十九岁是假的。
      第二。
      他当年签乙等济资时,有担保人。
      也可能两者同时成立。
      殷长欢站起身。
      她本以为此次来澄水镇。
      是要查纪南枝有没有带走戊三。
      结果这一条疑点反而被排除了大半。
      真正得到的东西远比预想更多。
      破境济资从来不是简单卖寿。
      停济也不等于旧债消失。
      清算日不是死亡日。
      正常的济资契甚至可以真正还清、解质。
      周成安却死在了一个本应正常完成债务核算的日子。
      而若年龄记录属实。
      他从一开始就不可能独立签下那份乙等契。
      殷长欢看向谢停云。
      “我们之前一直在查。”
      “周成安怎么死。”
      谢停云道:
      “现在查他是谁。”
      “还有一个人。”
      “谁?”
      “担保人。”
      殷长欢笑起来。
      “对。”
      “找到是谁替十六岁的他签下第一张契。”
      也许。
      周成安真正的故事。
      根本不是从三月初六那一天开始的。
      而是从很多年前。
      有人在他的名字旁边
      签下担保的那一刻开始。
      ——
      离开南枝纸舍以前。
      殷长欢走出去两步。
      又退回来。
      “纪南枝。”
      “嗯?”
      “还有一件事。”
      纪南枝以为她又想起什么案情。
      神色重新认真。
      “你说。”
      殷长欢道:
      “你这里的茶不太好喝。”
      纪南枝:“……”
      谢停云闭了一下眼。
      殷长欢十分认真。
      “不是骂你。”
      “只是建议。”
      “你若以后去天衍城。”
      “城南春和铺旁边有一家茶铺,那个就——”
      话说到一半。
      她停住。
      慢慢转头看向谢停云。
      纪南枝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谢停云神色平静。
      殷长欢眯起眼。
      “等等。”
      “我为什么知道天衍城城南春和铺旁边还有一家茶铺?”
      谢停云:“……”
      殷长欢开始回忆。
      春和铺。
      桃花酥。
      云霄峰偏殿。
      当时她问点心是哪家的。
      谢停云说城南春和铺。
      后来好像又提过附近有什么。
      应该是这样。
      她自己把逻辑接好了。
      “算了。”
      “想起来了。”
      谢停云:“嗯。”
      纪南枝站在门口。
      看着两人离去。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可具体哪里不对。
      她又说不上来。
      ——
      回程二人并没有御剑,而是换乘了飞舟。
      一路上,殷长欢没有立刻吃点心。
      她坐在舟首。
      手里一直转着纪南枝给她们拓下的一份清契凭样式。
      谢停云坐在不远处。
      “想什么?”
      “周成安。”
      “嗯。”
      “如果他的年龄是假的。”
      “我们查散修身份的方向就要换。”
      “对。”
      “如果是真的。”
      “就一定有担保人。”
      “嗯。”
      殷长欢看着手中拓片。
      “一个十六岁左右的人。”
      “为什么会需要一笔乙等破境济资?”
      谢停云道:
      “也许不是他自己申请的。”
      殷长欢转头。
      “担保人可以代为申请?”
      “旧规要查。”
      谢停云没有继续猜。
      殷长欢点头。
      “回去问纪——”
      刚说一半。
      她自己停下。
      “算了。”
      “刚出来。”
      “先查旧规。”
      谢停云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块糕点。
      递过去。
      殷长欢接住。
      低头一看。
      桂花糖糕。
      “怎么又是这个?”
      谢停云道:
      “你喜欢。”
      话出口。
      两个人同时安静了一息。
      谢停云显然也意识到这句话太直接。
      殷长欢已经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
      谢停云握着茶杯。
      难得停了片刻。
      “你每次都吃。”
      殷长欢想了一下。
      点头。
      “你观察宿敌确实挺细。”
      谢停云:“嗯。”
      她低头吃糕。
      完全没有注意到。
      对面的人很轻地松了一口气。
      ——
      两人回到天衍宗时。
      太阳已经开始西沉。
      外阵重新核验临时协查灵签。
      三月初八。
      按时归境。
      灵签上的青光逐渐熄灭。
      殷长欢原有的限离境状态重新生效。
      她看着那道灵光散去。
      “我今日表现这么好。”
      “岳清川是不是可以考虑把这个东西撤了?”
      谢停云道:
      “案子查清再说。”
      殷长欢转头。
      “你也站她那边?”
      “规矩。”
      “你前两天还差点把她的规矩顺没了。”
      谢停云沉默。
      殷长欢立刻笑起来。
      “心虚?”
      “没有。”
      “你有。”
      “没有。”
      殷长欢心情很好地回敬:
      “事实。”
      谢停云:“……”
      学得很快。
      ——
      岳清川已经在执法堂等她们。
      纪南枝的证词被完整记录下来。
      尤其是三件事。
      戊三的真正用途。
      清算日原本的含义。
      以及乙等济资的年龄要求。
      听到最后一条时。
      岳清川立刻取出周成安的问剑会登记册。
      二十九岁。
      白纸黑字。
      “若旧制十三年前停办。”
      她道:
      “按照这个年龄推算,他签约时确实不足十八。”
      殷长欢道:
      “所以查担保人。”
      “也查身份。”
      “嗯。”
      岳清川立即安排下去。
      这时候。
      苏摇光也从阵阁赶来。
      手里拿着一份刚刚复原出来的契纹图。
      “正好。”
      “我也有东西。”
      殷长欢眼睛一亮。
      “什么?”
      苏摇光将图纸铺开。
      “副匣阵。”
      “我复原出触发条件的一部分。”
      几个人同时围过去。
      残阵中央。
      有两组彼此咬合的细纹。
      第一组已经能够辨认。
      ——主契终止。
      第二组却只恢复出一半。
      苏摇光指向那里。
      “这个条件不是死亡。”
      殷长欢立即问:
      “是什么?”
      “更像——”
      苏摇光辨认片刻。
      “清讫。”
      岳清川皱眉。
      “债清了?”
      “不一定。”
      苏摇光摇头。
      “阵法里的‘清讫’,意思更接近某个契约状态已经结束。”
      “正常还清可以算。”
      “但若是……”
      她看向众人。
      “强制清算完成。”
      “也可以算。”
      屋里安静下来。
      纪南枝刚刚告诉她们:
      清算日本身不会死人。
      而现在苏摇光又证明:
      客栈里的副匣也不是在周成安死亡以后才启动。更可能的顺序是岁契先完成某种清算。
      主契进入“清讫”。
      副匣随即启动。
      自动毁掉相关文书。
      而周成安的死亡。
      只是恰好与这一场异常清算同时发生。
      不。现在已经很难再说是“恰好”。
      殷长欢慢慢抬起眼。
      “所以真正有问题的。”
      “还是那次清算。”
      谢停云看着阵图。
      “至少现有证据都指向它。”
      岳清川立即道:
      “查担保人。”
      苏摇光补充:
      “还要查最后一次清算的经办人与复核人。”
      殷长欢看向那枚清算印拓图。
      纪南枝说过。
      正式进入折岁。
      至少要有三处留印。
      债方。
      经办人。
      复核人。
      周成安死了。
      可另外两个人未必。
      ——
      夜色已经渐渐落下来。
      殷长欢站起身。
      “行。”
      “今日先到这儿。”
      岳清川有些意外。
      “你要回去?”
      “当然。”
      “为什么?”
      殷长欢提起长刀。
      神色理直气壮。
      “还有一件正事。”
      苏摇光瞬间明白。
      “大师姐。”
      谢停云已经起身。
      “嗯。”
      岳清川看看这个。
      又看看那个。
      “什么事?”
      殷长欢道:
      “昨日欠的一场切磋。”
      岳清川:“……”
      她低头看了一眼满桌的岁契拓文、清契凭、阵纹、旧录。
      又抬头看两个已经准备离开的人。
      “现在?”
      “现在。”
      殷长欢十分肯定。
      “查案也要劳逸结合。”
      她又觉得方鹤声若在这里。
      大概也会第一个赞同。
      谢停云已经走到门口。
      殷长欢跟上。
      走出两步。
      又想起什么。
      回头。
      “岳清川。”
      “什么?”
      “今晚如果又查到东西。”
      “先别传给我们。”
      岳清川面无表情。
      “为什么?”
      “影响发挥。”
      苏摇光没忍住笑出了声。
      岳清川看向她。
      “你也去?”
      苏摇光立即摇头。
      “不去。”
      上一次已经看过了。
      没有必要天天围观。
      至少她嘴上是这么说的。
      半个时辰后。
      问剑坪旁边那株没花的梅树后。
      苏摇光熟练地蹲了下来。
      然后发现旁边已经蹲了一个人。
      方鹤声怀里抱着保温灵壶。
      两个人无声对视。
      苏摇光:
      “你不是查尸体?”
      方鹤声:
      “劳逸结合。”
      苏摇光:“……”
      传播得还挺快。
      远处。
      一道红色刀光与银白剑光同时亮起。
      苏摇光默默向旁边挪了一点。
      给方鹤声腾出位置。
      今晚云霄峰的风。
      大概又要很大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旧债已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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