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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旧债已清 我看着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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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八。
天刚亮。殷长欢便醒了。
不是因为习惯早起。
是因为她记得今天要出门。
准确来说是去澄水镇查人。
顺便欠谢停云一场切磋。
这两件事都很重要。
她洗漱完推门出去时,谢停云已经站在院中。
白衣整齐。
长剑在侧。
殷长欢看看她。
又看看天。
“你什么时候起的?”
“卯时。”
“这么早?”
“准备东西。”
“什么东西?”
谢停云抬手。
一个不大的储物袋落进她怀里。
殷长欢下意识接住。
打开。
水。
两盒点心。
几枚洗好的灵果。
还有用油纸包好的热饼。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是去查案。”
“嗯。”
“不是去踏青。”
“知道。”
“御剑才半日。”
“嗯。”
“为什么带这么多吃的?”
谢停云看她。
“澄水镇路上的驿站不好吃。”
殷长欢立刻抓住重点。
“你去过?”
“去过一次。”
“那边东西真这么难吃?”
“嗯。”
“多难吃?”
谢停云想了一下。
“你会生气。”
殷长欢:“……”
这个标准十分具体。
她当即把储物袋收好。
“行。”
“还是你准备得周全。”
谢停云眼底很轻地动了一下。
“嗯。”
殷长欢已经朝云舟走去。
完全没觉得哪里不对。
毕竟谢停云现在是她此次离境的担保人。
担保人总不能让案件相关人饿死在半路。
很合理。
——
离开天衍宗辖境前。
果然还有一道手续。
山门以南百里,有一处宗门外阵。
殷长欢刚准备直接过去,前方便升起一道半透明的青色灵障。
她险些一头撞上。
“什么东西?”
谢停云停在她身侧。
“限离境阵。”
殷长欢转头。
“专门拦我的?”
“现在是。”
“……”
天衍宗待客之道。
令人感动。
一名驻守弟子御剑而来。
显然早已收到执法堂传讯。
“谢师姐。”
“殷少主。”
“请出示协查灵签。”
殷长欢从袖中摸出昨夜岳清川送来的玄色灵签。
弟子核验以后,又看了一眼谢停云。
“担保人同行。”
“目的地澄水镇。”
“须于三月初八子时前重新入境。若有延误,请提前传讯执法堂。”
殷长欢听得头大。
“问个人而已。”
“还得赶门禁?”
驻守弟子神色认真。
“殷少主目前仍是案件相关人。”
“知道了。”
灵障散开。
两人御剑离开。
飞出去好一段距离以后。
殷长欢还在感叹。
“你们正道的规矩真多。”
谢停云道:
“你昨晚已经说过。”
“我今天再说一次。”
“嗯。”
“你不觉得多?”
“习惯了。”
殷长欢看她。
“所以你从小就在这种地方长大。”
“嗯。”
她若有所思。
难怪谢停云能长成如今这个样子。
规规矩矩。
清清冷冷。
连多说几个字都像要先在心里过一遍。
想到这里。
殷长欢又看了她一眼。
谢停云察觉。
“怎么?”
“没什么。”
她只是觉得
谢停云小时候说不定挺无聊的。
——
澄水镇比殷长欢想象中小。
不靠灵脉。
也没有什么大型宗门。
整个镇子沿着一条河展开。
两旁大多是凡人铺子,偶尔夹着几间修士经营的药坊和杂货铺。
街道不宽。
胜在清静。
两人落地以后没有直接御剑进镇。
临行前岳清川特意叮嘱过。
纪南枝目前只是需要核实旧事的证人。
不是嫌犯。
不要把阵仗闹得太大。
殷长欢对此十分赞同。
毕竟她若御刀从天而降。
半条街今日大概都不用做生意了。
纪南枝如今经营的是一家纸铺。
铺名也简单。名唤南枝纸舍。
殷长欢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拿自己的名字开店?”
谢停云道:
“方便。”
“哪里方便?”
“别人好找。”
“……”
好像也有道理。
纸铺不大。
门前摆着几摞裁好的宣纸。
里面除了卖纸,还替人抄书、修旧册、装订账本。
柜台后坐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
一身灰青布衣。
正低头修一本旧书。
殷长欢第一眼的感觉是很普通。
没有高深修为。
没有杀气。
也没有发现天衍宗的人找上门以后立刻跳窗逃跑。
女人听见脚步声。
头也没抬。
“买纸还是修书?”
谢停云道:
“找人。”
“找谁?”
“纪南枝。”
修书的手停了。
只有一瞬。
女人抬头。
先看谢停云。
再看殷长欢。
最后视线落到谢停云腰间的天衍宗剑令上。
“我就是。”
她合上书。
“宗门来的?”
“嗯。”
“十三年前的事?”
殷长欢眉梢一扬。
“我们还没问。”
纪南枝笑得有些无奈。
“离宗十二年。”
“天衍宗从没派人找过我。”
“现在突然来一个宗门的人。”
“总不能是问我这些年纸卖得好不好。”
殷长欢立即道:
“倒也不是。”
“我们来问戊三。”
纪南枝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
这一次。
她停了更久。
“进来说吧。”
——
纸铺后面有个小院。
纪南枝给两人沏了茶。
茶很普通。
殷长欢喝了一口。
默默放下。
然后想起谢停云早晨说的那句:
“你会生气。”
看来确实不是危言耸听。
纪南枝在对面坐下。
“谁查到我的?”
谢停云道:
“执法堂。”
“岳家的小姑娘?”
殷长欢扬眉。
“你认识岳清川?”
“我离宗的时候,她年纪还小。”
纪南枝道:
“见过几次。”
“小时候就一脸谁欠她宗规没抄完的样子。”
殷长欢差点笑出声。
谢停云端着茶。
没有评价。
纪南枝看向她。
“谢停云。”
“嗯。”
“这一代宗门大师姐。”
“嗯。”
她又转向殷长欢。
红衣。
长刀。
实在没有多少猜测空间。
“这位便不用问了。”
殷长欢大方地点头。
“殷长欢。”
纪南枝表情有些复杂。
“听说过。”
“哪个版本?”
“什么?”
“我最近名声很多。”
殷长欢认真问:
“你听的是哪个?”
纪南枝想了一会儿。
“隔空吸人寿元那个。”
殷长欢:“……”
很好。
已经传到澄水镇了。
她决定回去以后一定查查,这个故事最开始到底是谁编的。
谢停云已经将执法堂的协查文牒放到桌面。
“只核实旧档。”
纪南枝低头看完。
“问吧。”
——
“十三年前五月十九。”
谢停云开口。
“你从庶务堂领取过一枚封存移交牌。”
“记得。”
回答得出乎意料地快。
殷长欢问:
“当日一共发了三枚?”
“对。”
纪南枝道:
“一枚给旧档室。”
“一枚给庶务堂。”
“第三枚由我领取。”
“做什么?”
“送卷册进北库。”
“戊三?”
“对。”
殷长欢与谢停云对视一眼。
终于对上了。
“送的什么?”
“很多。”
纪南枝回忆了一会儿。
“破境济资正文。”
“各州执行细则。”
“历年核验册。”
“还有一部分受济名册。”
殷长欢立即问:
“你看过里面的内容?”
“没有权限。”
“我只负责清点封皮和编号。”
“那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封存?”
纪南枝沉默片刻。
“知道一些。”
“说。”
“那一年。”
她缓缓道:
“破境济资正式停办了。”
——
正式停办。
不再只是旧录里那四个模糊的旧制已止。
而是第一次从一个真正经历过那段时期的人口中得到确认。
殷长欢身体微微前倾。
“为什么停?”
“我不知道全部。”
纪南枝没有逞强。
“我只是庶务堂录事。”
“能看见的已经是事情最后一层。”
“上面的人怎么争,谁提出停济,我不知道。”
“但那几年。”
她顿了一下。
“关于折岁的争议越来越多。”
殷长欢的手停住。
“折岁。”
“你知道?”
纪南枝看她一眼。
“当然。”
“我签过。”
小院里安静下来。
这一次。
连谢停云的神色都有了变化。
殷长欢看着她。
“你签过岁契?”
纪南枝却摇头。
“我们当年不这么叫。”
“至少正式文书不叫。”
“叫什么?”
“济资契。”
她看着二人。
“破境济资的契。”
“‘岁契’这个说法,我只听一些散修私下叫过。”
殷长欢在心里迅速记下。
原来如此。
正式文书:济资契。
散修俗称:岁契。
“因为拿岁数作质?”
“对。”
——
纪南枝起身去了里屋。
再次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很旧的小木盒。
木盒没有阵纹。
也没有银饰。
打开以后。
里面只有一块巴掌大的青灰色薄牌。
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得发白。
纪南枝把它推到两人面前。
“这是我的清契凭。”
殷长欢没有立刻伸手。
“能看?”
“可以。”
这才拿起来。
薄牌正面只有寥寥几行。
丙等破境济资。
本金:三百六十灵石。
已清。
最下面还有一行:
后境岁增,解质。
殷长欢盯住最后两个字。
“解质?”
“解除质押。”
纪南枝解释。
殷长欢抬起眼。
“所以你当年也把未来增加的寿数抵押了?”
“是。”
“最后没有真的扣寿?”
“没有。”
这一点极重要。
殷长欢立即坐正。
“从头说。”
纪南枝看她一眼。
大概第一次觉得。
传闻里那个只会提刀砍人的魔域少主,真正查起案来竟然十分认真。
“旧制最开始。”
她慢慢道:
“不是让人直接拿寿数去买东西。”
“至少我签的时候不是。”
“破境济资,更像一笔借贷。”
“没有灵石的人,可以提前得到破境需要的丹药、灵材,或者其他修炼资源。”
“怎么还?”
“灵石。”
“也可以用宗门或者合作商会的任务年限抵。”
“还有其他一些方式。”
纪南枝停了停。
“寿数只是质押。”
殷长欢问:
“什么意思?”
“比如我。”
“当年卡在炼气圆满两年。”
“家里拿不出筑基资源。”
“我便申请了一份丙等济资。”
“他们给了我价值三百六十灵石的资源。”
“契上写明。”
“若筑基成功,新增寿数中的一部分暂作质物。”
“但只要我按期还清本金和岁息。”
“那部分寿数就会解质。”
谢停云抓住了一个新词。
“岁息。”
纪南枝点头。
“利息的一种叫法。”
殷长欢皱眉。
“利息为什么要叫岁息?”
“因为那时有两种计法。”
“能够拿灵石偿还。”
“便按灵石计息。”
“若无法以灵石清偿……”
纪南枝停顿片刻。
“才折成岁。”
院里静下来。
终于。
“折岁”第一次有了明确意义。
殷长欢低声道:
“也就是说。”
“一开始不是借三百灵石,然后直接拿十年寿命还。”
“不是。”
纪南枝摇头。
“至少旧规不是。”
“寿数是最后一道质物。”
“正常人都会先想办法用灵石、任务或者其他东西清偿。”
“毕竟寿数这种东西。”
她笑了笑。
“谁舍得。”
殷长欢立刻想到方鹤声。
若那人现在坐在这里。
大概会疯狂点头。
——
殷长欢重新拿起清契凭。
“你怎么还清的?”
“宗门月俸。”
“任务赏金。”
“还有家中后来凑出的一部分。”
“用了多久?”
“三年多。”
“所以你离宗前那句个人旧债,已清”
纪南枝抬起头。
“你们连这个都翻出来了?”
“岳清川翻的。”
殷长欢毫不犹豫把人卖了。
纪南枝笑了一下。
“是。”
“就是这笔。”
又一个此前看起来十分可疑的记录,终于有了合理解释。
个人旧债,已清。
不是暗号。
也不是谁替她处理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只是纪南枝曾经欠下的一笔破境济资。
而在她离宗以前。
已经真正还清。
殷长欢并不觉得失望。
反倒舒服了一点。
查案本就应该如此。
不是所有可疑的东西,都必须通向阴谋。
查清一个。
就划掉一个。
——
“那第三枚移交牌。”
谢停云开口。
“为什么没有归还?”
纪南枝看向她。
“因为用了。”
“用在哪里?”
“戊三封间。”
原来十三年前。
停济后的卷册不是简单搬进北库便结束。
戊三属于特殊封存间。
三枚移交牌一起完成整个移交流程。
前两枚负责开库和交接。
最后一枚会被嵌入封阵。
“所以不是我没有归还。”
纪南枝道:
“第三枚牌本来就应该留在阵里。”
殷长欢皱眉。
“那庶务堂为什么记的是未归?”
“按规矩。”
“当日还应该有一张耗牌回执。”
“证明最后一枚牌用于封阵,无法收回。”
“你拿过?”
“拿过。”
“去了哪里?”
“交回庶务堂。”
谢停云道:
“如今没有。”
纪南枝沉默。
片刻后才道:
“那便不是我能解释的了。”
“谁收的?”
“十三年了。”
她认真回忆许久。
最终摇头。
“记不清。”
“当时停济,庶务堂乱得很。”
“几日之内封了大量旧档。”
“我只记得那张回执最后盖了章。”
这一条线没有断。
反而更清楚了。
纪南枝并没有私吞第三枚牌。
牌正常用于戊三封阵。
真正消失的,是一份本该证明“移交牌已经正常耗用”的回执。
问题不再是:
纪南枝为什么没有还牌。
而变成:
耗牌回执后来去了哪里。
——
“戊三为什么要特殊封存?”
殷长欢问。
纪南枝看她。
“你们以为戊三里放的是整个破境济资制度?”
“不是?”
“不是。”
“已经结清的契。”
“普通制度正文。”
“大多数都去了别的地方。”
“戊三不一样。”
谢停云问:
“哪里不同?”
纪南枝的神色慢慢沉下去。
“那里收的是没结清的。”
殷长欢坐直。
“什么意思?”
“停济。”
纪南枝道:
“停的是继续发新的济资。”
“不是说从那一天开始,已经存在的契全部作废。”
“有人还欠着。”
“有人的质押还没有解除。”
“也有人正在争议折岁算法。”
“这些东西总要有人处理。”
她停了一下。
“所以戊三收的。”
“主要是未清契、续契,以及争议契。”
这句话落下。
许多此前看起来相互矛盾的事情,突然有了可以接合的地方。
十三年前。
旧制停了。
十三年后。
周成安的岁契为什么仍然会执行?
因为停发新契。
从来不等于旧债全部消失。
已经签下的东西。
仍然需要继续处理。
仍有人偿还。
也仍有人等待清算。
殷长欢低声道:
“原来如此。”
谢停云也已经明白。
她们之前一直把:
“十三年前制度停止。”
和:“周成安今日仍受岁契影响。”
当成矛盾。
现在矛盾没了。
真正需要查的,是另一件事。
周成安那张契究竟是不是十三年前留下来的旧契。
如果是。
这十三年发生了什么?
如果不是。
那又是谁,在停济之后继续签发了新的契?
——
殷长欢想到另一件事。
“清算。”
纪南枝看她。
“什么?”
“你以前的契,也有清算日?”
“有。”
“清算是什么意思?”
纪南枝有些奇怪。
“结账。”
“会死人吗?”
“……”
她沉默一下。
“正常当然不会。”
答案出来的一刻。
殷长欢与谢停云同时看向对方。
果然。
纪南枝继续解释:
“到了清算日。”
“会重新核算剩余本金。”
“岁息。”
“之前已经偿还的部分。”
“然后决定下一阶段怎么还。”
“若灵石足够,直接结清。”
“不够可以申请续期。”
“也可能转任务偿付。”
她顿了一下。
“最后才会涉及折岁。”
“折岁以后呢?”
“我没有走到那一步。”
纪南枝摇头。
“具体细则,我只在庶务堂办事时见过一些。”
“但清算日不是死期。”
到这里。
周成安临死前那些看似矛盾的行为,反而完全说得通了。
昨夜,他问伙计:
今日是初六,对吧?
因为他知道今天要清算。
今晨出门以前。
他又让掌柜替他留一碗热汤。
因为按照正常的济资契规则
清算结束以后。
他应该回来。
他从来没有认为自己会死。
所以真正的问题并不是:
周成安为什么明知死期还去参加问剑会?
而是
为什么一场本应只是重新结算债务的清算,最后取走了他的全部剩余寿数?
殷长欢脸上的神情彻底认真下来。
“也就是说。”
“就算我们找到的那句‘清算:三月初六’完全是真的。”
“它本身也无法解释周成安为什么死。”
“对。”
纪南枝道。
“除非……”
“除非什么?”
“他的债已经大到必须执行全部质押寿数。”
殷长欢立即皱眉。
“可即使如此。”
“按契上写的,也只应该执行被质押的那一部分。”
“所以我才说。”
纪南枝看向她。
“如果你们那张契真的让一个二十九岁的人直接寿尽。”
“它就不是我当年见过的普通济资契。”
——
谢停云取出一份证物拓印。
不是岁契原件。
而是临水客栈那枚金属牌上的银色秤纹。
纪南枝接过去。
只看了一眼。
神情便变了。
殷长欢立刻察觉。
“见过?”
纪南枝没有否认。
“见过。”
“在哪里?”
“不是普通济资契上。”
她把拓纸重新放回桌面。
“普通济资契也有秤纹。”
“但没有外面这一圈。”
殷长欢低头。
拓图中央是一座极简的秤。
两端各悬一枚圆环。
秤形之外,还环着一圈因为烧毁而残缺的细纹。
“这是什么?”
“清算印。”
纪南枝道:
“债务正式进入折岁核算以后才会加。”
殷长欢眼神一变。
“所以周成安已经不是普通偿还阶段。”
“至少这枚牌代表的不是。”
“已经进入折岁核算。”
纪南枝手指停在图案旁。
“而且这东西不是原契一开始就有。”
“需要复核。”
谢停云问:
“谁复核?”
“按我当年见过的规矩。”
纪南枝道:
“一次正式折岁。”
“至少要有三处留印。”
“债方。”
“经办人。”
“复核人。”
殷长欢立即想到那半张烧毁的岁契。
“我们手中的契。”
“清算日期是后来补上的。”
纪南枝抬头。
“确定?”
谢停云道:
“阵纹叠压顺序不同。”
“清算日期后加。”
“旁边原本还有一道签记。”
“已经烧毁。”
纪南枝脸色慢慢沉下来。
“那你们一定要查这道签记。”
“为什么?”
“清算日期可以改。”
“但不是一个人说改就能改。”
“续期。”
“追加债务。”
“改变折岁方式。”
“都必须重新核验。”
她指向桌上的清算印。
“如果周成安那张契的清算日期确实是后来加的。”
“那么除了他本人。”
“至少还经过了另外两道手续。”
这仍然不是幕后真相。
却第一次真正证明
周成安最后那次异常清算,不可能只是一个人的私人行为。
制度里一定有人经办。
有人复核。
有流程。
也就意味着
一定有其他记录。
——
殷长欢又问:
“你十三年前封戊三的时候。”
“见过这种清算印吗?”
纪南枝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
“见过。”
“多吗?”
“不少。”
“也就是说。”
“戊三里有很多已经进入折岁阶段的契?”
“对。”
“那为什么这些契需要单独封?”
纪南枝起身。
走到小院边。
河风从院墙外吹进来。
过了片刻。
她才重新开口。
“因为停济之前的几年。”
“很多人开始觉得算法有问题。”
殷长欢皱眉。
“什么算法?”
“岁息。”
“续契。”
“突破以后增加的寿数到底该怎么折算。”
纪南枝转过身。
“有些人第一次申请的时候,明明只欠一点。”
“后来续一次。”
“再续一次。”
“到最后。”
“连自己都说不清究竟还欠多少。”
这与殷长欢此前的猜测十分接近。
第一次抵未来。
后来继续追加。
越欠越多。
直到连债本人也理不清。
但纪南枝说得很克制。
并没有直接将整个制度骂成邪法。
殷长欢问:
“有人故意坑他们?”
“不知道。”
纪南枝摇头。
“我没有证据。”
“确实有人靠济资筑了基。”
“也有人像我一样。”
“正常还清。”
她低头摸了摸那块已经磨旧的清契凭。
“如果当年没有那三百六十灵石。”
“我可能一辈子都筑不了基。”
“所以我不能说。”
“它从一开始就是坏的。”
殷长欢安静下来。
这句话很重要。
事情终于不是
某群坏人。
设计了一套坏制度。
然后所有签契的人都只是被骗。
现实显然远比这复杂。
这套制度曾经真正帮助过一些人。
正因为它有过用处。
才会有人相信。
有人签。
有人愿意维护。
也才有可能存在那么多年。
问题不是:
为什么所有人都允许一个邪恶制度存在?
而是:
一个曾经真正帮助过人的制度,后来究竟在什么地方变了?
——
谢停云问:
“当年谁提出停济?”
“不知道。”
纪南枝摇头。
“你只负责执行?”
“对。”
“封戊三那日。”
“还有谁在?”
纪南枝认真想了一会儿。
“北库两名守库弟子。”
“一名阵阁弟子。”
“还有……”
她停了下来。
殷长欢立刻问:
“还有谁?”
“巡核的人。”
“什么巡核?”
“济资正式停办以后。”
纪南枝道:
“各地遗留的旧契需要重新清点。”
“有些契也不是天衍宗自己签发。”
“所以还要由旧制那边的人共同核验。”
殷长欢眼神微凝。
“旧制那边?”
“哪个宗门?”
“不知道。”
“商会?”
“也不知道。”
“名字呢?”
“没问。”
殷长欢看她。
纪南枝无奈。
“我当时只是一个庶务堂录事。”
“一个拿着正式文书进宗办事的人。”
“我为什么要跑过去问人家姓什么?”
合理。
非常合理。
“男的女的?”
“女修。”
“看起来多大?”
“三十上下。”
“修为?”
“比我高很多。”
对于修士而言。
“三十上下的外貌”。
几乎等于没有年龄线索。
殷长欢没有纠缠。
“还记得别的吗?”
纪南枝皱眉想了片刻。
“她拿过一枚印。”
“什么印?”
纪南枝抬手。
指向桌上的拓纸。
“这个。”
清算印。
院中彻底安静下来。
也就是说。
秤纹外环并不是天衍宗自己的印记。
至少十三年前。
就曾有一个来自“旧制那边”的巡核女修。
带着这枚印。
正式进入天衍宗参与过未清契的核验。
线索第一次清清楚楚伸出了天衍宗。
可那一头究竟是什么。
仍看不见。
——
“你离宗以后。”
殷长欢问:
“有没有人来问过戊三?”
“没有。”
“北库八年前拆除的事情呢?”
“我已经离宗四年。”
纪南枝摇头。
“没人联系过我。”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清契凭。
神情有些复杂。
“我原以为这些东西早结束了。”
“十三年前停济。”
“我的债也已经还清。”
“离宗以后,就再没碰过。”
她抬头。
“怎么会突然死人?”
没有人回答。
因为这一点。
也是她们正在寻找的答案。
——
临走以前。
殷长欢想到最后一个问题。
“纪南枝。”
“嗯?”
“乙等济资。”
“什么人可以签?”
纪南枝想了想。
“乙等金额比我当年的丙等高。”
“通常是用来冲筑基,或者筑基之后冲小境界。”
“年龄有限制吗?”
“有。”
谢停云已经看向殷长欢。
两个人显然同时想到了一个问题。
纪南枝继续:
“乙等要求年满十八。”
“若未满十八。”
“需要担保人。”
院里静了一息。
殷长欢慢慢开口。
“周成安登记年龄。”
“二十九。”
谢停云:“嗯。”
“旧制十三年前停济。”
“嗯。”
“如果他的契是在正式停济以前签的。”
“当时最多十六。”
纪南枝脸色也变了。
“那不可能独立签乙等。”
所以。
目前最直接的可能有两个。
第一。
周成安现在登记的二十九岁是假的。
第二。
他当年签乙等济资时,有担保人。
也可能两者同时成立。
殷长欢站起身。
她本以为此次来澄水镇。
是要查纪南枝有没有带走戊三。
结果这一条疑点反而被排除了大半。
真正得到的东西远比预想更多。
破境济资从来不是简单卖寿。
停济也不等于旧债消失。
清算日不是死亡日。
正常的济资契甚至可以真正还清、解质。
周成安却死在了一个本应正常完成债务核算的日子。
而若年龄记录属实。
他从一开始就不可能独立签下那份乙等契。
殷长欢看向谢停云。
“我们之前一直在查。”
“周成安怎么死。”
谢停云道:
“现在查他是谁。”
“还有一个人。”
“谁?”
“担保人。”
殷长欢笑起来。
“对。”
“找到是谁替十六岁的他签下第一张契。”
也许。
周成安真正的故事。
根本不是从三月初六那一天开始的。
而是从很多年前。
有人在他的名字旁边
签下担保的那一刻开始。
——
离开南枝纸舍以前。
殷长欢走出去两步。
又退回来。
“纪南枝。”
“嗯?”
“还有一件事。”
纪南枝以为她又想起什么案情。
神色重新认真。
“你说。”
殷长欢道:
“你这里的茶不太好喝。”
纪南枝:“……”
谢停云闭了一下眼。
殷长欢十分认真。
“不是骂你。”
“只是建议。”
“你若以后去天衍城。”
“城南春和铺旁边有一家茶铺,那个就——”
话说到一半。
她停住。
慢慢转头看向谢停云。
纪南枝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谢停云神色平静。
殷长欢眯起眼。
“等等。”
“我为什么知道天衍城城南春和铺旁边还有一家茶铺?”
谢停云:“……”
殷长欢开始回忆。
春和铺。
桃花酥。
云霄峰偏殿。
当时她问点心是哪家的。
谢停云说城南春和铺。
后来好像又提过附近有什么。
应该是这样。
她自己把逻辑接好了。
“算了。”
“想起来了。”
谢停云:“嗯。”
纪南枝站在门口。
看着两人离去。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可具体哪里不对。
她又说不上来。
——
回程二人并没有御剑,而是换乘了飞舟。
一路上,殷长欢没有立刻吃点心。
她坐在舟首。
手里一直转着纪南枝给她们拓下的一份清契凭样式。
谢停云坐在不远处。
“想什么?”
“周成安。”
“嗯。”
“如果他的年龄是假的。”
“我们查散修身份的方向就要换。”
“对。”
“如果是真的。”
“就一定有担保人。”
“嗯。”
殷长欢看着手中拓片。
“一个十六岁左右的人。”
“为什么会需要一笔乙等破境济资?”
谢停云道:
“也许不是他自己申请的。”
殷长欢转头。
“担保人可以代为申请?”
“旧规要查。”
谢停云没有继续猜。
殷长欢点头。
“回去问纪——”
刚说一半。
她自己停下。
“算了。”
“刚出来。”
“先查旧规。”
谢停云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块糕点。
递过去。
殷长欢接住。
低头一看。
桂花糖糕。
“怎么又是这个?”
谢停云道:
“你喜欢。”
话出口。
两个人同时安静了一息。
谢停云显然也意识到这句话太直接。
殷长欢已经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
谢停云握着茶杯。
难得停了片刻。
“你每次都吃。”
殷长欢想了一下。
点头。
“你观察宿敌确实挺细。”
谢停云:“嗯。”
她低头吃糕。
完全没有注意到。
对面的人很轻地松了一口气。
——
两人回到天衍宗时。
太阳已经开始西沉。
外阵重新核验临时协查灵签。
三月初八。
按时归境。
灵签上的青光逐渐熄灭。
殷长欢原有的限离境状态重新生效。
她看着那道灵光散去。
“我今日表现这么好。”
“岳清川是不是可以考虑把这个东西撤了?”
谢停云道:
“案子查清再说。”
殷长欢转头。
“你也站她那边?”
“规矩。”
“你前两天还差点把她的规矩顺没了。”
谢停云沉默。
殷长欢立刻笑起来。
“心虚?”
“没有。”
“你有。”
“没有。”
殷长欢心情很好地回敬:
“事实。”
谢停云:“……”
学得很快。
——
岳清川已经在执法堂等她们。
纪南枝的证词被完整记录下来。
尤其是三件事。
戊三的真正用途。
清算日原本的含义。
以及乙等济资的年龄要求。
听到最后一条时。
岳清川立刻取出周成安的问剑会登记册。
二十九岁。
白纸黑字。
“若旧制十三年前停办。”
她道:
“按照这个年龄推算,他签约时确实不足十八。”
殷长欢道:
“所以查担保人。”
“也查身份。”
“嗯。”
岳清川立即安排下去。
这时候。
苏摇光也从阵阁赶来。
手里拿着一份刚刚复原出来的契纹图。
“正好。”
“我也有东西。”
殷长欢眼睛一亮。
“什么?”
苏摇光将图纸铺开。
“副匣阵。”
“我复原出触发条件的一部分。”
几个人同时围过去。
残阵中央。
有两组彼此咬合的细纹。
第一组已经能够辨认。
——主契终止。
第二组却只恢复出一半。
苏摇光指向那里。
“这个条件不是死亡。”
殷长欢立即问:
“是什么?”
“更像——”
苏摇光辨认片刻。
“清讫。”
岳清川皱眉。
“债清了?”
“不一定。”
苏摇光摇头。
“阵法里的‘清讫’,意思更接近某个契约状态已经结束。”
“正常还清可以算。”
“但若是……”
她看向众人。
“强制清算完成。”
“也可以算。”
屋里安静下来。
纪南枝刚刚告诉她们:
清算日本身不会死人。
而现在苏摇光又证明:
客栈里的副匣也不是在周成安死亡以后才启动。更可能的顺序是岁契先完成某种清算。
主契进入“清讫”。
副匣随即启动。
自动毁掉相关文书。
而周成安的死亡。
只是恰好与这一场异常清算同时发生。
不。现在已经很难再说是“恰好”。
殷长欢慢慢抬起眼。
“所以真正有问题的。”
“还是那次清算。”
谢停云看着阵图。
“至少现有证据都指向它。”
岳清川立即道:
“查担保人。”
苏摇光补充:
“还要查最后一次清算的经办人与复核人。”
殷长欢看向那枚清算印拓图。
纪南枝说过。
正式进入折岁。
至少要有三处留印。
债方。
经办人。
复核人。
周成安死了。
可另外两个人未必。
——
夜色已经渐渐落下来。
殷长欢站起身。
“行。”
“今日先到这儿。”
岳清川有些意外。
“你要回去?”
“当然。”
“为什么?”
殷长欢提起长刀。
神色理直气壮。
“还有一件正事。”
苏摇光瞬间明白。
“大师姐。”
谢停云已经起身。
“嗯。”
岳清川看看这个。
又看看那个。
“什么事?”
殷长欢道:
“昨日欠的一场切磋。”
岳清川:“……”
她低头看了一眼满桌的岁契拓文、清契凭、阵纹、旧录。
又抬头看两个已经准备离开的人。
“现在?”
“现在。”
殷长欢十分肯定。
“查案也要劳逸结合。”
她又觉得方鹤声若在这里。
大概也会第一个赞同。
谢停云已经走到门口。
殷长欢跟上。
走出两步。
又想起什么。
回头。
“岳清川。”
“什么?”
“今晚如果又查到东西。”
“先别传给我们。”
岳清川面无表情。
“为什么?”
“影响发挥。”
苏摇光没忍住笑出了声。
岳清川看向她。
“你也去?”
苏摇光立即摇头。
“不去。”
上一次已经看过了。
没有必要天天围观。
至少她嘴上是这么说的。
半个时辰后。
问剑坪旁边那株没花的梅树后。
苏摇光熟练地蹲了下来。
然后发现旁边已经蹲了一个人。
方鹤声怀里抱着保温灵壶。
两个人无声对视。
苏摇光:
“你不是查尸体?”
方鹤声:
“劳逸结合。”
苏摇光:“……”
传播得还挺快。
远处。
一道红色刀光与银白剑光同时亮起。
苏摇光默默向旁边挪了一点。
给方鹤声腾出位置。
今晚云霄峰的风。
大概又要很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