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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这场不算正式的 这场不算正 ...

  •   守阁长老这一去,足足去了半个时辰。
      殷长欢起初还靠在旧档室门边等。
      一刻钟后,开始看墙上的旧剑谱。
      两刻钟后,已经绕着门前那株老松走了三圈。
      第三圈结束,她终于停下。
      “谢停云。”
      “嗯。”
      “你们天衍宗十三年前的账,是不是都这么难翻?”
      谢停云站在廊下,手里还拿着那块《诸州破境济资旧录》的玉简。
      “旧档多。”
      “那得翻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你们正道为什么这么喜欢记东西?”
      谢停云抬眼。
      “魔域不记?”
      “记。”
      “那你问什么?”
      殷长欢理直气壮。
      “我们记得没你们这么麻烦。”
      “有什么事,直接问人。”
      “人死了呢?”
      殷长欢顿了一下。
      认真想了想。
      “那确实比较麻烦。”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自己先笑了。
      正要继续开口,旧档室深处终于传来脚步声。
      守阁长老抱着一本足有两掌厚的旧册走出来。
      册子封皮已经泛黄,边角却保存得很好。
      “找到了。”
      殷长欢立即凑过去。
      “十三年前的?”
      “五月的移交簿。”
      守阁长老将册子放到案上。
      “当年旧档室所有卷册出入,都需要登记。”
      “你们要找的五月十九。”
      “就在这里。”
      册页翻开。
      纸张比现在的宗门文书厚得多,每页边缘还留着细细的防伪灵纹。
      翻到五月十九那一页时。
      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一整页记录里,有三行格外显眼。
      因为上面全是朱墨。
      不是随手划一道。
      而是横横竖竖反复涂抹,几乎把原来的字盖得一干二净。
      殷长欢伸手。
      守阁长老立即道:
      “别碰。”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又没准备撕。”
      “你的刀还挂在腰上。”
      “刀挂腰上跟我碰册子有什么关系?”
      长老看她一眼。
      “上一次来藏经阁,你看一卷刀谱看得兴起,在第三层比划了一招。”
      殷长欢想起来了。
      “我没砍到书。”
      “你砍了书架。”
      “只是削掉一个角。”
      “书架也是藏经阁的。”
      殷长欢不说话了。
      这么久以前的事情。
      这位长老居然还记着。
      谢停云已经走到册页旁。
      “能恢复吗?”
      “试试。”
      长老从案下取出一盏小灯。
      灯中没有火焰。
      只有一枚淡青色石珠。
      殷长欢的注意力立即被吸引过去。
      “这是什么?”
      “映墨灯。”
      “有什么用?”
      “旧档上的原字若被后墨覆盖,可以借残留灵息分层显影。”
      殷长欢眼睛亮了。
      “那岂不是能直接把下面的字看出来?”
      “只能显墨。”
      守阁长老道:
      “若连纸都一起刮掉,映墨灯也救不回来。”
      他说着,将灯放到册页边。
      灵力注入。
      原本昏暗的石珠逐渐亮起。
      淡青色光芒斜斜扫过纸面。
      朱墨依旧没有消失。
      被盖在下面的黑字,却逐渐浮出模糊的轮廓。
      第一行损毁最轻。
      断断续续还能辨认。
      ——“奉……停济……诸册……移交……”
      后半截只剩:
      ——“戊三”。
      殷长欢念了一遍。
      “戊三?”
      谢停云问:
      “库号?”
      守阁长老点头。
      “应该是。”
      映墨灯继续向下。
      第二行损毁严重得多。
      只能看出几个零散的词。
      ——“受济……名册……”
      ——“核验……”
      再后面。
      全部被朱墨吞没。
      第三行最奇怪。
      中间并不是单纯被后墨覆盖。
      纸面明显薄了一层。
      有人用十分细致的手法刮过。
      只在最末留下两个没有刮干净的字。
      ——监交。
      再往后。
      什么也看不见。
      殷长欢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前两行还只是涂。”
      “这一行直接刮纸。”
      她轻轻敲了敲桌沿。
      “像是不想让后人知道是谁经手。”
      守阁长老没有马上认同。
      “目前只能说,被刮掉的内容比前两行更受重视。”
      “至于是不是人名,还要找别的档案印证。”
      殷长欢抬头看他。
      “长老。”
      “怎么?”
      “你们正道查案是不是特别喜欢说‘目前不能确定’?”
      守阁长老面无表情。
      “查不清的时候不说‘不能确定’,难道告诉你‘我猜一定是’?”
      殷长欢转头。
      “谢停云。”
      “嗯。”
      “你们宗门的人。”
      谢停云道:
      “有道理。”
      守阁长老的脸色终于好了一点。
      殷长欢撇嘴。
      一个宗门果然是一家人。
      ——
      “停济。”
      谢停云重新看向第一行。
      “这两个字可以确定?”
      守阁长老将映墨灯压近一些。
      “基本不会错。”
      殷长欢也俯下身。
      旧录最后写着:
      ——旧制已止。
      现在五月十九的移交记录又出现了“停济”。
      两份相隔不同位置的档案,第一次真正咬在了一起。
      “所以十三年前。”
      殷长欢慢慢道:
      “至少有过一次正式停止破境济资的动作。”
      谢停云点头。
      “相关卷册随后被统一移交。”
      “还有受济名册。”
      殷长欢的目光立即落在第二行。
      这一样东西比那些制度正文更加重要。
      制度写的是——
      应该怎么运行。
      名册写的却是——
      究竟谁真正进去过。
      只要还能找到受济名册。
      他们就不必继续围着周成安一个死人猜。
      一共有多少人接受过济资。
      这些人分别签了什么。
      后来还活着多少。
      有没有人与周成安发生过同样的异常衰耗。
      都可以顺着名单去查。
      “戊三在哪?”
      她立刻问。
      守阁长老没有回答。
      殷长欢慢慢抬头。
      “别告诉我又没了。”
      “不是。”
      “那是什么?”
      长老神情变得有些复杂。
      “戊三是旧库号。”
      “十三年前,藏经阁还没有现在这间旧档室。”
      “被停止使用的制度卷宗,会先统一送到北库。”
      “戊三,就是北库第三封间。”
      殷长欢松了口气。
      “那去北库。”
      “北库已经没有了。”
      “……”
      她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
      “为什么又没有?”
      “八年前宗门重整库房。”
      “旧北库拆除。”
      “东西呢?”
      “按规矩全部重新归档。”
      殷长欢已经对“按规矩”产生了某种警惕。
      “所以戊三后来去了哪里?”
      守阁长老看她。
      “还需要再查。”
      “八年前我还不管旧档。”
      “你现在瞪我也没用。”
      殷长欢立刻收回视线。
      “我没有瞪。”
      “有。”
      “没有。”
      谢停云在旁边道:
      “有。”
      殷长欢猛地转头。
      “你站哪边?”
      “事实。”
      这句话很耳熟。
      岳清川平时就爱这么说。
      殷长欢第一次发现。
      谢停云偶尔也很适合去执法堂。
      ——
      守阁长老又从旁边调出八年前的库房重整册。
      三人重新查。
      戊一。
      有。
      戊二。
      有。
      戊四。
      有。
      戊五。
      也有。
      所有封间在北库拆除后,都能找到新的移交位置。
      偏偏——
      没有戊三。
      这次连谢停云都安静了。
      殷长欢把那几页前后翻了两遍。
      “我没漏吧?”
      “没有。”
      “所以十三年前,破境济资相关卷册被送进戊三。”
      “八年前北库拆除。”
      “其他封间都有去处。”
      “唯独戊三没有?”
      守阁长老皱着眉。
      “从现有记录看,是。”
      殷长欢抱起手臂。
      “你们天衍宗这么大一个库房。”
      “还能搬丢一整间?”
      “不会。”
      谢停云道。
      殷长欢看她。
      “这么确定?”
      “正常移交不会。”
      “那就是不正常。”
      “或者另有单独文书。”
      殷长欢看了她片刻。
      “还是你严谨。”
      “暂时不给天衍宗扣一个‘弄丢一整间旧档’的帽子。”
      守阁长老一点也没有因此感谢她。
      谢停云却道:
      “继续查经手人。”
      殷长欢也收起玩笑。
      对。不能只盯着消失的东西。
      十三年前有人把卷册送进去。
      八年前有人负责重新归档。
      哪怕主记录被抹。
      别处也应该留下痕迹。
      宗门的繁琐制度在这种时候反而成了优势。
      旧档室记一份。
      庶务堂留一份。
      进库有牌。
      出库有签。
      若曾由执法堂参与封存,还要再留一份签押。
      除非有人能把十几年前所有地方的记录一起抹干净。
      否则总该留下些什么。
      殷长欢终于对天衍宗“什么都记”这件事有了新的评价。
      “行。”
      “以后继续记。”
      “有时候还挺有用。”
      守阁长老:“……”
      怎么听都不像一句正经夸奖。
      ——
      离开藏经阁时,已经过了午时。
      岳清川那边很快也来了传讯。
      旧档线由执法堂继续往下查。
      她负责翻十三年前庶务堂的领牌记录,以及八年前北库重整时的经手名单。
      至于消失的戊三。
      暂列重点。
      殷长欢看完传讯。
      “岳清川今晚是不是又不用睡了?”
      谢停云道:
      “现在是白日。”
      “我说晚上。”
      “不知道。”
      殷长欢把传讯符收起来。
      “她这样活,最后肯定没有方鹤声久。”
      谢停云看她。
      “方鹤声说少吃一顿不好。”
      “少睡也不好。”
      “你明白吗,长欢?”
      殷长欢扬眉。
      “本少主很会养生。”
      谢停云看了她片刻。
      “昨夜子时还在看岁契。”
      “那是特殊情况。”
      “嗯。”
      “你这个‘嗯’什么意思?”
      “赞同。”
      殷长欢总觉得她根本不是那个意思,而且她为什么能这么顺口的叫自己的名字。
      ——
      下午没有新的线索。
      岳清川在翻旧册。
      苏摇光还泡在阵阁,继续研究闭契纹和副匣。
      方鹤声守着周成安的尸体,试图找出那种长期衰耗有没有规律。
      殷长欢难得清闲。
      回云霄峰以后第一件事。
      睡觉。
      这一觉睡得极好。
      醒来时。
      夕阳已经把半个偏殿照成暖金色。
      殷长欢躺在床上。
      没有马上起身。
      床软。
      被褥舒服。
      窗外没有烦人的灵鸟。
      山风进屋时,只带一点梅香。
      她望着帐顶看了一会儿。
      心头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感觉。
      殷长欢翻了个身。
      算了。
      大概只是这地方住得比想象中舒服。
      也没什么奇怪。
      谢停云做事向来细。
      她现在又是案件相关人。
      还由谢停云作保。
      住得好一点。
      方便查案。
      保持状态。
      顺便每天切磋。
      非常合理。
      殷长欢把逻辑圆得十分顺畅。
      起床。
      然后第一眼就看见了桌上的点心盒。
      中午回来时还不是这个。
      她走过去。
      打开。
      桂花糖糕。
      “……”
      拿一块。咬下去。
      桂香斋。还是她最喜欢的那一种。
      殷长欢站在桌边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得出结论。
      谢停云大概是担心她住得不习惯。
      住得不好。
      就睡不好。
      睡不好。
      明日发挥就不好。
      发挥不好。
      就没办法成为一个优秀的宿敌。
      对。
      就是这样。
      逻辑十分完整。
      她又吃了一块。
      ——
      晚饭比昨日早。
      殷长欢吃得也很快。
      最后一口汤刚喝完,手已经摸到放在腿边的刀。
      谢停云坐在对面。
      “急什么?”
      殷长欢抬头。
      “今晚什么事,你忘了?”
      “没忘。”
      “那走。”
      谢停云看了一眼她的碗。
      “吃完。”
      “吃完了。”
      “菜。”
      殷长欢低头。
      盘中还剩最后两块鱼。
      “饱了。”
      “不可浪费。”
      殷长欢眯起眼。
      “昨天是谁说糕点买多了,不吃才浪费?”
      谢停云停顿片刻。
      “我。”
      “所以现在又拿浪费压我?”
      “鱼,很好吃。”
      殷长欢低头看了看。
      确实好吃。
      她很快把最后两块吃掉。
      刀一提。
      “现在可以了?”
      “嗯。”
      殷长欢起身。
      走出去两步,又回头。
      “谢停云。”
      “嗯?”
      “我有时候觉得你管得挺多。”
      谢停云看着她。
      “是嫌我烦吗?”
      殷长欢本来想顺口说“当然”。
      话到了嘴边。
      又改了。
      “暂时不嫌。”
      谢停云:“嗯。”
      “只是暂时。”
      “嗯。”
      “你别高兴。”
      谢停云没说话。
      殷长欢却总觉得。
      这个人刚才好像真的有一点高兴。
      ——
      问剑会已经暂停。
      问剑坪却并未封闭。
      夜里的弟子很少。
      偌大的白石坪被月光铺得清亮。
      四周石灯一盏盏亮着。
      风也不大。
      殷长欢非常满意。
      她站到场中。
      先活动了一下右腕。
      先前那点滞涩已经消失。
      谢停云站在对面。
      白衣。
      长剑。
      神情和平日正式约战时没有多少区别。
      殷长欢先开口。
      “规矩说清楚。”
      “嗯。”
      “今晚只是切磋。”
      “嗯。”
      “不算正式约战。”
      “嗯。”
      “四月初六照旧。”
      “好。”
      “所以就算今晚本少主不小心输了。”
      谢停云看她。
      “嗯。”
      “也不许写进你的对手记录。”
      谢停云停了一下。
      殷长欢立刻发现。
      “你果然有吧?”
      “什么?”
      “对手记录。”
      “没有。”
      “你犹豫了。”
      “在想规则。”
      殷长欢狐疑地盯着她。
      最终还是决定先处理更重要的事情。
      “百招。”
      “只比招式。”
      “不动大范围灵力。”
      “谁先把对方逼出问剑坪外圈。”
      “谁赢。”
      谢停云低头看了一眼地面那圈白线。
      “好。”
      殷长欢又补充:
      “不准故意让我。”
      谢停云抬眼。
      “没有让过。”
      “你最好是。”
      长刀出鞘。
      月光沿刀刃拉开一道冷芒。
      下一刻。
      红衣已经掠了出去。
      ——
      第一刀没有试探。
      直接压中线。
      两人交手太多次。
      常见的起手彼此都熟。
      试探反而浪费时间。
      刀锋斩下。
      谢停云横剑。
      铮——
      刀剑交击。
      殷长欢手腕一翻。
      原本直压的刀势在接触剑锋时瞬间卸力。
      刀背贴剑脊滑开。
      人已经从谢停云右侧错身而过。
      第二刀自斜下挑起。
      谢停云没有回身。
      剑鞘反手一挡。
      殷长欢眼睛立即亮了。
      “你还记得。”
      “嗯。”
      这一招她上个月用过。
      那一次第三式转得慢了一点。
      被谢停云直接拆断。
      今天不一样。
      刀背碰上剑鞘的瞬间。
      她已经借力换招。
      第三刀没有继续追人。
      反而劈向脚下白石。
      刀势借石面反震。
      她整个人骤然拔高。
      从谢停云上方越过。
      谢停云抬眼。
      半空中的殷长欢已经笑了。
      “这招没见过吧?”
      红衣翻落。
      刀锋自上而下。
      谢停云后退一步。
      鞋底擦过石面。
      声音极轻。
      殷长欢落地以后没有继续追。
      她先低头看谢停云的脚。
      再抬头。
      脸上的笑一点点大起来。
      “谢停云。”
      “嗯。”
      “你退了。”
      “嗯。”
      “我逼的。”
      “嗯。”
      “你怎么不惊讶?”
      谢停云看着她。
      “很好。”
      殷长欢愣了一下。
      “什么?”
      “这一招。”
      “很好。”
      月色落在白衣女子眉眼间。
      语气依旧平淡。
      可那句夸奖没有半点敷衍。
      殷长欢耳根莫名有些发热。
      大概是方才起势太快。
      她立即提刀。
      “还用你说?”
      谢停云:“嗯。”
      “继续!”
      ——
      十招。
      二十招。
      四十招。
      问剑坪上的刀剑声越来越密。
      殷长欢很快察觉到一件事。
      谢停云今晚的打法。
      和平时不太一样。
      正式约战时。
      这个人能三十招结束的战斗,经常会被拖到百招。
      殷长欢一直将此理解为——
      优秀的宿敌难得。
      谢停云也舍不得太早打完。
      合情合理。
      可今晚更加明显。
      她每换一个新招。
      谢停云都不急着压死。
      反而顺着刀势,把这一招推到最难继续的位置。
      不直接破。
      只是逼。
      逼她自己找下一步。
      第五十三招。
      殷长欢横刀斩来。
      谢停云剑尖压住刀背。
      没有震开。
      只向左偏了半寸。
      殷长欢重心立即歪掉。
      她几乎凭本能反转刀柄。
      刀锋沿剑身绕开。
      腰身一旋。
      原本已经断掉的刀路竟重新连了起来。
      谢停云眼底掠过极浅的亮色。
      “对。”
      殷长欢的下一刀停住。
      “等等。”
      谢停云也停剑。
      “怎么?”
      殷长欢慢慢放低刀。
      “你在做什么?”
      “切磋。”
      “不是。”
      她眯起眼。
      “你在喂招。”
      谢停云没有马上答。
      这点沉默已经足够。
      殷长欢提刀指着她。
      “好啊。”
      “本少主来找你打架。”
      “你居然拿我练刀?”
      “不是。”
      “那是什么?”
      “帮你拆。”
      殷长欢愣了一下。
      “谁让你帮?”
      “你。”
      “我什么时候说了?”
      “上个月。”
      “我上个月说什么了?”
      谢停云看着她。
      “第三式总差一点。”
      殷长欢慢慢想起来了。
      上个月正式约战结束。
      她输了以后坐在问剑坪边骂了半天。
      似乎确实说过:
      “这破第三式怎么每次都差一点,烦死了。”
      那时候谢停云就在旁边。
      她还以为这个人根本没听。
      殷长欢握刀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所以你记到现在?”
      “嗯。”
      一个念头从她心里冒出来。
      很快就有了十分合理的解释。
      宿敌当然得越来越强。
      若她变弱。
      谢停云赢得也没意思。
      真正优秀的对手,希望对方不断进步。
      有什么奇怪?
      完全没有。
      殷长欢重新抬起下巴。
      “行。”
      “算你有眼光。”
      谢停云:“嗯。”
      “不过你别以为帮本少主拆两招,我就会谢你。”
      “不用。”
      “等我把这一招练成。”
      殷长欢刀尖一扬。
      “第一个砍你。”
      “好。”
      她满意了。
      “这还差不多。”
      远处一株梅树后。
      偷偷来看“入峰第一战”的苏摇光慢慢抬手捂住了脸。
      她到底为什么要过来。
      ——
      第七十一招。
      第八十三招。
      第九十招。
      越往后。
      殷长欢的刀反而越顺。
      平日正式约战时。
      她太想赢。
      越到最后越容易冒险。
      今晚不同。
      不计正式胜负。
      她放开以后。
      许多平日不敢轻易尝试的变招反而使得更顺。
      第九十五招。
      谢停云第一次被她逼到问剑坪中段。
      第九十六招。
      殷长欢左侧逼近。
      谢停云横剑。
      第九十七招。
      刀锋下压。
      剑身轻转。
      第九十八招。
      殷长欢突然放弃正面。
      脚下一错。
      贴着谢停云侧面掠过。
      谢停云回剑。
      慢了半拍。
      刀没有落在她身上。
      刀尖只轻轻挑过白衣袖角。
      一根极细的白线断开。
      在月光下飘落。
      殷长欢的眼睛一下亮起来。
      “谢停云。”
      “嗯。”
      “我碰到了。”
      “只是衣服。”
      “衣服不是你的?”
      谢停云安静了一瞬。
      “算。”
      殷长欢笑得更开心了。
      “第九十八招。”
      “你输了。”
      谢停云低头看了一眼问剑坪外圈。
      “规则是逼出外圈。”
      殷长欢脸上的笑停住。
      低头。
      白线赫然出现在脚下。
      再抬头。
      谢停云却还在圈里。
      “但我碰到你了!”
      “规则并非如此。”
      “……”
      正道剑修。
      果然特别会抠字。
      殷长欢重新提刀。
      “还有两招呢!”
      第九十九招。
      没有留手。
      红衣如流火直压正面。
      刀势比前面任何一次都重。
      谢停云接住。
      脚下却被逼退。
      距离外圈——
      只剩半尺。
      殷长欢看见了。
      最后一招。
      她没有马上出刀。
      谢停云也没有动。
      两人隔着半丈。
      月光落在刀锋和剑尖。
      梅林里的风都仿佛安静了。
      殷长欢深吸一口气。
      笑了。
      “谢停云。”
      “嗯。”
      “你一定会出去的。”
      “你可以试试。”
      “好。”
      第一百招。
      刀光骤起。
      殷长欢却没有攻向谢停云。
      刀锋向下一压。
      沿着白石地面斩过。
      没有使用足以伤人的灵力。
      只有一道极浅的刀风贴地横扫。
      目的只有一个。
      逼脚。
      向左。
      殷长欢在左。
      向右。
      刀风封路。
      向后。
      就是外圈。
      这一招不是她原本准备好的。
      是刚才被谢停云逼着拆了几十招以后,临时想出来的。
      殷长欢的眼睛越来越亮。
      中了。
      谢停云只能退。
      可下一瞬。
      谢停云没有退。
      她向前。
      殷长欢眼睫一抬。
      白衣迎着刀风一步踏进来。
      剑没有攻她。
      只精准点在刀身靠近刀柄的位置。
      力气不大。
      位置却极巧。
      殷长欢的刀偏了半寸。
      只这一点距离。
      谢停云从刀侧穿过去。
      两个人的位置瞬间交换。
      殷长欢回头。
      谢停云已经站在她原先的位置。
      还在圈中。
      殷长欢低头。
      自己也还在圈里。
      百招。
      结束。
      没人出去。
      她安静了好几息。
      “平局”
      “嗯。”
      “你没赢?”
      “嗯。”
      殷长欢脸上的笑重新浮起来。
      “谢停云。”
      “嗯。”
      “你没赢。”
      “嗯。”
      “这么多年第一次吧?”
      谢停云提醒:
      “平日切磋。”
      殷长欢立刻道:
      “我知道。”
      “又不算正式胜负。”
      她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高兴。
      “可你就是没赢。”
      “嗯。”
      “我今天逼你退了两次。”
      “嗯。”
      “还削到你袖子。”
      “嗯。”
      “最后一招还是现想的。”
      “嗯。”
      她越说越高兴。
      谢停云看着她。
      片刻后。
      “长欢。”
      殷长欢抬眼。
      “干什么?”
      “你进步了。”
      她安静了一瞬。
      然后把刀往肩上一扛。
      “那当然。”
      转身走出几步。
      又回头。
      “不过这场不算正式。”
      “嗯。”
      “四月初六照旧。”
      “好。”
      “到时候我必定能真赢你。”
      “好。”
      殷长欢皱眉。
      “你别每次都这么好。”
      谢停云问:
      “为什么?”
      “听起来像你很想让我来。”
      空气静了一息。
      树后的苏摇光立即抬起头。
      谢停云没有马上回答。
      殷长欢也看着她。
      片刻后。
      谢停云道:
      “你不是每个月都会来?”
      “当然。”
      “那就行。”
      殷长欢想了一下。
      好像有道理。
      梅树后的苏摇光差点一头撞上树干。
      只差一点。
      就差一点。
      她的大师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学会把一句话说完整?
      ——
      “苏摇光。”
      谢停云开口。
      梅树后的人影瞬间僵住。
      殷长欢立刻转头。
      “谁?”
      苏摇光从树后慢慢走出来。
      神色镇定。
      “好巧。”
      殷长欢看了看空荡荡的问剑坪。
      “你半夜路过这里?”
      “散步。”
      “你的峰在另一个方向。”
      “今日想走远一点。”
      “你刚才还躲树后面。”
      “看梅花。”
      殷长欢仰头。
      树枝光秃秃的。
      一朵花都没有。
      苏摇光也抬头看了一眼。
      沉默。
      殷长欢拍了拍她的肩膀。
      “以后撒谎别跟谢停云学。”
      “为什么?”
      “水平不行。”
      谢停云:“……”
      苏摇光忽然觉得心里舒服了不少。
      至少今日不是只有她一个人挨说。
      ——
      三人正准备离开。
      岳清川的剑符到了。
      谢停云抬手接住。
      符面只有几行。
      ——找到十三年前庶务堂领牌副册。
      ——五月十九,封存移交牌共三枚。
      ——其中两枚按时归还。
      ——第三枚未归。
      殷长欢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
      “戊三?”
      谢停云继续往下看。
      最后一行。
      ——未归者领牌人:纪南枝。
      苏摇光皱眉。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殷长欢问:
      “谁?”
      谢停云道:
      “十三年前庶务堂录事。”
      “现在呢?”
      苏摇光已经想起来了。
      “我听庶务堂的老人提过。”
      “她十二年前离了宗。”
      “好像是家中长辈重病。”
      殷长欢问:
      “人还活着?”
      谢停云翻过剑符。
      背面还有岳清川补的一行。
      ——现居澄水镇。
      殷长欢立即问:
      “离这里多远?”
      “御剑半日。”
      “那明天去。”
      话音刚落。
      剑符背面的灵纹又亮了一次。
      显然岳清川早就猜到她会这么说。
      新的文字浮出来。
      ——澄水镇已出天衍宗辖境。
      ——殷长欢现为案件相关人,有限离境令在身,不得自行前往。
      殷长欢:“……”
      她盯着那几行字。
      “岳清川是不是在我们附近?”
      苏摇光摇头。
      “应该不在。”
      “那她怎么连我下一句说什么都猜得到?”
      没人回答。
      剑符继续显字。
      ——若确需赴澄水镇询问纪南枝,可按协查需要申请临时通行。
      ——谢停云作保。
      ——执法堂核准。
      ——限此次查案往返。
      殷长欢抱起手臂。
      “你们天衍宗出趟门还要批?”
      苏摇光提醒:
      “别人不用。”
      “你用。”
      “为什么?”
      谢停云道:
      “案件查清前,你不能离开辖境。”
      殷长欢想起来了。
      这是她自己在山门案发后答应的。
      她啧了一声。
      “麻烦。”
      “那就批。”
      谢停云已经拿出剑符。
      殷长欢看她。
      “现在?”
      “嗯。”
      “这么晚?”
      “可是岳清川还醒着。”
      殷长欢想想。
      这倒不用怀疑。
      谢停云只写了很短几句。
      ——明日同赴澄水镇核实纪南枝。
      ——我作保。
      剑符飞走。
      不到片刻。
      新的执法堂文书便传了回来。
      是一枚薄薄的玄色灵签。
      正面刻着:
      ——临时协查。
      背面则是:
      ——限三月初八,澄水镇往返。
      ——担保人:谢停云。
      ——协查人:殷长欢。
      殷长欢拿过来看了一遍。
      “这么快?”
      苏摇光道:
      “岳师姐应该早准备好了。”
      “她为什么不一开始直接给?”
      谢停云道:
      “等你自己说要去。”
      “……”
      真是很岳清川的做法。
      殷长欢把灵签收进袖中。
      “行。”
      “现在能去了。”
      谢停云纠正:
      “明早。”
      “我知道。”
      苏摇光在旁边提醒:
      “目前只是旧牌没有归还。”
      “不能证明戊三的东西在纪南枝手里。”
      殷长欢点头。
      “当然。”
      “找她问。”
      “又不是去抓她。”
      谢停云道:
      “明早出发。”
      殷长欢刚要答应。
      想起另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等等。”
      “怎么?”
      “明早走。”
      “那明早还切不切磋了?”
      苏摇光:“……”
      谢停云道:
      “回来再打。”
      殷长欢认真算了一下。
      御剑半日。
      问完再回来。
      如果顺利。
      应该来得及。
      “行。”
      她点头。
      “但明日的切磋欠着。”
      谢停云:“好。”
      苏摇光抬头看月亮。
      她已经懒得弄明白这两个人为什么查命案还要顺便记比剑欠账。
      ——
      回云霄峰的路上。
      殷长欢走在前面。
      心情很好。
      至少比两日前刚到天衍宗的时候好得多。
      案子虽然越来越复杂。
      线索却也越来越清楚。
      十三年前停济。
      相关卷册进入戊三。
      八年前北库重整时,戊三从账面上消失。
      三枚封存移交牌里。
      偏偏有一枚没有归还。
      领牌人如今还活着。
      住在澄水镇。
      这些事情未必最终指向同一个答案。
      但至少还有路可以往下走。
      更重要的是。
      今晚她没输。
      想到这里。
      殷长欢嘴角又弯起来。
      谢停云走在她身后半步。
      “很高兴?”
      “没有。”
      “嗯。”
      “你‘嗯’什么?”
      “没什么。”
      殷长欢又走几步。
      到底没忍住。
      “谢停云。”
      “嗯。”
      “我今晚真的进步很大?”
      “嗯。”
      “具体呢?”
      “第三式顺了。”
      “还有?”
      “临场变招比上个月快。”
      “还有?”
      “收势更稳。”
      “还有?”
      谢停云看她。
      殷长欢也看着她。
      “没了?”
      “最后一招很好。”
      她立刻满意。
      “我也觉得。”
      走在后面的苏摇光默默听着。
      突然发现一件事。
      殷长欢若只是想知道自己刀法有没有长进。
      根本没必要一条一条追着谢停云问。
      可她现在就是想听谢停云说。
      她自己却完全没发现。
      苏摇光心里冒出四个字。
      天生一对。
      下一刻。
      她立刻把这四个字赶出去。
      呸。
      她才不要这么早承认。
      至少也得让殷长欢本人先发现一次。
      ——
      到了偏殿门口。
      殷长欢正准备进去。
      谢停云在身后叫她。
      “长欢。”
      她回头。
      “又怎么了?”
      谢停云摊开手。
      掌心里放着一样很小的东西。
      一截白色丝线。
      殷长欢很快认出来。
      今晚第九十八招。
      她从谢停云袖角削下来的。
      殷长欢扬眉。
      “留着干什么?”
      谢停云道:
      “证据。”
      “什么证据?”
      “你碰到了。”
      殷长欢怔了一下。
      随即笑起来。
      “谢停云。”
      “嗯。”
      “你还挺输得起。”
      “平局。”
      “行。”
      “平局。”
      她伸出手。
      “给我。”
      谢停云却合拢手指。
      殷长欢一愣。
      “干什么?”
      “我的。”
      “是我砍下来的。”
      “从我衣服上掉的。”
      “所以才是我的战利品。”
      谢停云不说话。
      殷长欢看着她。
      忽然觉得有点有趣。
      “你是不是舍不得给我?”
      谢停云看她一眼。
      “嗯。”
      殷长欢怔住。
      这一次。
      回答实在太快。
      快得她都不知道应该怎么接。
      谢停云已经把那截丝线收回袖中。
      殷长欢回过神。
      “你留一根线干什么?”
      “补衣服。”
      她低头看了看谢停云袖口。
      那里只缺了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头。
      “你拿这么一根东西补什么?”
      “能补。”
      “谢停云。”
      “嗯。”
      “你有时候真的挺奇怪。”
      谢停云不反驳。
      殷长欢想了一会儿。
      最终十分大方地摆手。
      “行吧。”
      “你想留就留。”
      走进门以前。
      她又回头。
      “下次本少主再给你砍一根。”
      谢停云看着她。
      “好。”
      殷长欢满意地进了房。
      门关上。
      院中安静下来。
      谢停云站在原地。
      低头看向自己的袖口。
      那里其实根本不需要补。
      她从袖中重新取出那截白线。
      看了片刻。
      最后收进了一只极小的木匣。
      不是针线盒。
      里面也没有针。
      只有几样毫无价值的小东西。
      一枚很多年前问剑坪上被刀风削落的白玉扣。
      一段已经褪色的红色穗绳。
      还有一片被压平以后,早就失去香气的桂花。
      白线被放进去。
      木匣重新合上。
      谢停云收好。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
      同一时刻。
      执法堂。
      岳清川还坐在十三年前的旧册前。
      纪南枝。
      十三年前庶务堂录事。
      入宗十五年。
      履历干净。
      从未受罚。
      十三年前五月十九。
      她领取第三枚封存移交牌。
      另外两枚当日归还。
      她的那枚——
      没有。
      一年后。
      纪南枝自请离宗。
      理由是家中长辈病重。
      医堂当年的家属病契仍在。
      至少从程序上看。
      没有异常。
      岳清川没有因为这一点便合上册子。
      她继续往后翻。
      直到纪南枝离宗前最后一份庶务交接记录。
      所有物品已经交清。
      宗门任务结清。
      月俸结清。
      杂务结清。
      只有最下面。
      多了一行不像宗门制式内容的备注。
      ——个人旧债,已清。
      岳清川的目光停在那五个字上。
      旧债。
      什么债?
      欠谁?
      何时欠?
      以什么偿还?
      册中一个字都没有。
      她拿出一张空白文书。
      没有在纪南枝的名字后面写“嫌疑”。
      只是记下:
      ——明日核实。
      随后,她又看了一眼刚刚出具的临时协查记录。
      殷长欢。
      限离境状态。
      三月初八暂准离开天衍宗辖境。
      目的地:澄水镇。
      事由:寿数异常案协查。
      担保人——
      谢停云。
      岳清川的目光在最后三个字上停了一息。
      毫不意外。
      她收起文书。
      窗外夜色已深。
      明日。
      他们终于要去见一个十三年前真正握过那枚移交牌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这场不算正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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