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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这场不算正式的 这场不算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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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阁长老这一去,足足去了半个时辰。
殷长欢起初还靠在旧档室门边等。
一刻钟后,开始看墙上的旧剑谱。
两刻钟后,已经绕着门前那株老松走了三圈。
第三圈结束,她终于停下。
“谢停云。”
“嗯。”
“你们天衍宗十三年前的账,是不是都这么难翻?”
谢停云站在廊下,手里还拿着那块《诸州破境济资旧录》的玉简。
“旧档多。”
“那得翻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你们正道为什么这么喜欢记东西?”
谢停云抬眼。
“魔域不记?”
“记。”
“那你问什么?”
殷长欢理直气壮。
“我们记得没你们这么麻烦。”
“有什么事,直接问人。”
“人死了呢?”
殷长欢顿了一下。
认真想了想。
“那确实比较麻烦。”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自己先笑了。
正要继续开口,旧档室深处终于传来脚步声。
守阁长老抱着一本足有两掌厚的旧册走出来。
册子封皮已经泛黄,边角却保存得很好。
“找到了。”
殷长欢立即凑过去。
“十三年前的?”
“五月的移交簿。”
守阁长老将册子放到案上。
“当年旧档室所有卷册出入,都需要登记。”
“你们要找的五月十九。”
“就在这里。”
册页翻开。
纸张比现在的宗门文书厚得多,每页边缘还留着细细的防伪灵纹。
翻到五月十九那一页时。
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一整页记录里,有三行格外显眼。
因为上面全是朱墨。
不是随手划一道。
而是横横竖竖反复涂抹,几乎把原来的字盖得一干二净。
殷长欢伸手。
守阁长老立即道:
“别碰。”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又没准备撕。”
“你的刀还挂在腰上。”
“刀挂腰上跟我碰册子有什么关系?”
长老看她一眼。
“上一次来藏经阁,你看一卷刀谱看得兴起,在第三层比划了一招。”
殷长欢想起来了。
“我没砍到书。”
“你砍了书架。”
“只是削掉一个角。”
“书架也是藏经阁的。”
殷长欢不说话了。
这么久以前的事情。
这位长老居然还记着。
谢停云已经走到册页旁。
“能恢复吗?”
“试试。”
长老从案下取出一盏小灯。
灯中没有火焰。
只有一枚淡青色石珠。
殷长欢的注意力立即被吸引过去。
“这是什么?”
“映墨灯。”
“有什么用?”
“旧档上的原字若被后墨覆盖,可以借残留灵息分层显影。”
殷长欢眼睛亮了。
“那岂不是能直接把下面的字看出来?”
“只能显墨。”
守阁长老道:
“若连纸都一起刮掉,映墨灯也救不回来。”
他说着,将灯放到册页边。
灵力注入。
原本昏暗的石珠逐渐亮起。
淡青色光芒斜斜扫过纸面。
朱墨依旧没有消失。
被盖在下面的黑字,却逐渐浮出模糊的轮廓。
第一行损毁最轻。
断断续续还能辨认。
——“奉……停济……诸册……移交……”
后半截只剩:
——“戊三”。
殷长欢念了一遍。
“戊三?”
谢停云问:
“库号?”
守阁长老点头。
“应该是。”
映墨灯继续向下。
第二行损毁严重得多。
只能看出几个零散的词。
——“受济……名册……”
——“核验……”
再后面。
全部被朱墨吞没。
第三行最奇怪。
中间并不是单纯被后墨覆盖。
纸面明显薄了一层。
有人用十分细致的手法刮过。
只在最末留下两个没有刮干净的字。
——监交。
再往后。
什么也看不见。
殷长欢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前两行还只是涂。”
“这一行直接刮纸。”
她轻轻敲了敲桌沿。
“像是不想让后人知道是谁经手。”
守阁长老没有马上认同。
“目前只能说,被刮掉的内容比前两行更受重视。”
“至于是不是人名,还要找别的档案印证。”
殷长欢抬头看他。
“长老。”
“怎么?”
“你们正道查案是不是特别喜欢说‘目前不能确定’?”
守阁长老面无表情。
“查不清的时候不说‘不能确定’,难道告诉你‘我猜一定是’?”
殷长欢转头。
“谢停云。”
“嗯。”
“你们宗门的人。”
谢停云道:
“有道理。”
守阁长老的脸色终于好了一点。
殷长欢撇嘴。
一个宗门果然是一家人。
——
“停济。”
谢停云重新看向第一行。
“这两个字可以确定?”
守阁长老将映墨灯压近一些。
“基本不会错。”
殷长欢也俯下身。
旧录最后写着:
——旧制已止。
现在五月十九的移交记录又出现了“停济”。
两份相隔不同位置的档案,第一次真正咬在了一起。
“所以十三年前。”
殷长欢慢慢道:
“至少有过一次正式停止破境济资的动作。”
谢停云点头。
“相关卷册随后被统一移交。”
“还有受济名册。”
殷长欢的目光立即落在第二行。
这一样东西比那些制度正文更加重要。
制度写的是——
应该怎么运行。
名册写的却是——
究竟谁真正进去过。
只要还能找到受济名册。
他们就不必继续围着周成安一个死人猜。
一共有多少人接受过济资。
这些人分别签了什么。
后来还活着多少。
有没有人与周成安发生过同样的异常衰耗。
都可以顺着名单去查。
“戊三在哪?”
她立刻问。
守阁长老没有回答。
殷长欢慢慢抬头。
“别告诉我又没了。”
“不是。”
“那是什么?”
长老神情变得有些复杂。
“戊三是旧库号。”
“十三年前,藏经阁还没有现在这间旧档室。”
“被停止使用的制度卷宗,会先统一送到北库。”
“戊三,就是北库第三封间。”
殷长欢松了口气。
“那去北库。”
“北库已经没有了。”
“……”
她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
“为什么又没有?”
“八年前宗门重整库房。”
“旧北库拆除。”
“东西呢?”
“按规矩全部重新归档。”
殷长欢已经对“按规矩”产生了某种警惕。
“所以戊三后来去了哪里?”
守阁长老看她。
“还需要再查。”
“八年前我还不管旧档。”
“你现在瞪我也没用。”
殷长欢立刻收回视线。
“我没有瞪。”
“有。”
“没有。”
谢停云在旁边道:
“有。”
殷长欢猛地转头。
“你站哪边?”
“事实。”
这句话很耳熟。
岳清川平时就爱这么说。
殷长欢第一次发现。
谢停云偶尔也很适合去执法堂。
——
守阁长老又从旁边调出八年前的库房重整册。
三人重新查。
戊一。
有。
戊二。
有。
戊四。
有。
戊五。
也有。
所有封间在北库拆除后,都能找到新的移交位置。
偏偏——
没有戊三。
这次连谢停云都安静了。
殷长欢把那几页前后翻了两遍。
“我没漏吧?”
“没有。”
“所以十三年前,破境济资相关卷册被送进戊三。”
“八年前北库拆除。”
“其他封间都有去处。”
“唯独戊三没有?”
守阁长老皱着眉。
“从现有记录看,是。”
殷长欢抱起手臂。
“你们天衍宗这么大一个库房。”
“还能搬丢一整间?”
“不会。”
谢停云道。
殷长欢看她。
“这么确定?”
“正常移交不会。”
“那就是不正常。”
“或者另有单独文书。”
殷长欢看了她片刻。
“还是你严谨。”
“暂时不给天衍宗扣一个‘弄丢一整间旧档’的帽子。”
守阁长老一点也没有因此感谢她。
谢停云却道:
“继续查经手人。”
殷长欢也收起玩笑。
对。不能只盯着消失的东西。
十三年前有人把卷册送进去。
八年前有人负责重新归档。
哪怕主记录被抹。
别处也应该留下痕迹。
宗门的繁琐制度在这种时候反而成了优势。
旧档室记一份。
庶务堂留一份。
进库有牌。
出库有签。
若曾由执法堂参与封存,还要再留一份签押。
除非有人能把十几年前所有地方的记录一起抹干净。
否则总该留下些什么。
殷长欢终于对天衍宗“什么都记”这件事有了新的评价。
“行。”
“以后继续记。”
“有时候还挺有用。”
守阁长老:“……”
怎么听都不像一句正经夸奖。
——
离开藏经阁时,已经过了午时。
岳清川那边很快也来了传讯。
旧档线由执法堂继续往下查。
她负责翻十三年前庶务堂的领牌记录,以及八年前北库重整时的经手名单。
至于消失的戊三。
暂列重点。
殷长欢看完传讯。
“岳清川今晚是不是又不用睡了?”
谢停云道:
“现在是白日。”
“我说晚上。”
“不知道。”
殷长欢把传讯符收起来。
“她这样活,最后肯定没有方鹤声久。”
谢停云看她。
“方鹤声说少吃一顿不好。”
“少睡也不好。”
“你明白吗,长欢?”
殷长欢扬眉。
“本少主很会养生。”
谢停云看了她片刻。
“昨夜子时还在看岁契。”
“那是特殊情况。”
“嗯。”
“你这个‘嗯’什么意思?”
“赞同。”
殷长欢总觉得她根本不是那个意思,而且她为什么能这么顺口的叫自己的名字。
——
下午没有新的线索。
岳清川在翻旧册。
苏摇光还泡在阵阁,继续研究闭契纹和副匣。
方鹤声守着周成安的尸体,试图找出那种长期衰耗有没有规律。
殷长欢难得清闲。
回云霄峰以后第一件事。
睡觉。
这一觉睡得极好。
醒来时。
夕阳已经把半个偏殿照成暖金色。
殷长欢躺在床上。
没有马上起身。
床软。
被褥舒服。
窗外没有烦人的灵鸟。
山风进屋时,只带一点梅香。
她望着帐顶看了一会儿。
心头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感觉。
殷长欢翻了个身。
算了。
大概只是这地方住得比想象中舒服。
也没什么奇怪。
谢停云做事向来细。
她现在又是案件相关人。
还由谢停云作保。
住得好一点。
方便查案。
保持状态。
顺便每天切磋。
非常合理。
殷长欢把逻辑圆得十分顺畅。
起床。
然后第一眼就看见了桌上的点心盒。
中午回来时还不是这个。
她走过去。
打开。
桂花糖糕。
“……”
拿一块。咬下去。
桂香斋。还是她最喜欢的那一种。
殷长欢站在桌边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得出结论。
谢停云大概是担心她住得不习惯。
住得不好。
就睡不好。
睡不好。
明日发挥就不好。
发挥不好。
就没办法成为一个优秀的宿敌。
对。
就是这样。
逻辑十分完整。
她又吃了一块。
——
晚饭比昨日早。
殷长欢吃得也很快。
最后一口汤刚喝完,手已经摸到放在腿边的刀。
谢停云坐在对面。
“急什么?”
殷长欢抬头。
“今晚什么事,你忘了?”
“没忘。”
“那走。”
谢停云看了一眼她的碗。
“吃完。”
“吃完了。”
“菜。”
殷长欢低头。
盘中还剩最后两块鱼。
“饱了。”
“不可浪费。”
殷长欢眯起眼。
“昨天是谁说糕点买多了,不吃才浪费?”
谢停云停顿片刻。
“我。”
“所以现在又拿浪费压我?”
“鱼,很好吃。”
殷长欢低头看了看。
确实好吃。
她很快把最后两块吃掉。
刀一提。
“现在可以了?”
“嗯。”
殷长欢起身。
走出去两步,又回头。
“谢停云。”
“嗯?”
“我有时候觉得你管得挺多。”
谢停云看着她。
“是嫌我烦吗?”
殷长欢本来想顺口说“当然”。
话到了嘴边。
又改了。
“暂时不嫌。”
谢停云:“嗯。”
“只是暂时。”
“嗯。”
“你别高兴。”
谢停云没说话。
殷长欢却总觉得。
这个人刚才好像真的有一点高兴。
——
问剑会已经暂停。
问剑坪却并未封闭。
夜里的弟子很少。
偌大的白石坪被月光铺得清亮。
四周石灯一盏盏亮着。
风也不大。
殷长欢非常满意。
她站到场中。
先活动了一下右腕。
先前那点滞涩已经消失。
谢停云站在对面。
白衣。
长剑。
神情和平日正式约战时没有多少区别。
殷长欢先开口。
“规矩说清楚。”
“嗯。”
“今晚只是切磋。”
“嗯。”
“不算正式约战。”
“嗯。”
“四月初六照旧。”
“好。”
“所以就算今晚本少主不小心输了。”
谢停云看她。
“嗯。”
“也不许写进你的对手记录。”
谢停云停了一下。
殷长欢立刻发现。
“你果然有吧?”
“什么?”
“对手记录。”
“没有。”
“你犹豫了。”
“在想规则。”
殷长欢狐疑地盯着她。
最终还是决定先处理更重要的事情。
“百招。”
“只比招式。”
“不动大范围灵力。”
“谁先把对方逼出问剑坪外圈。”
“谁赢。”
谢停云低头看了一眼地面那圈白线。
“好。”
殷长欢又补充:
“不准故意让我。”
谢停云抬眼。
“没有让过。”
“你最好是。”
长刀出鞘。
月光沿刀刃拉开一道冷芒。
下一刻。
红衣已经掠了出去。
——
第一刀没有试探。
直接压中线。
两人交手太多次。
常见的起手彼此都熟。
试探反而浪费时间。
刀锋斩下。
谢停云横剑。
铮——
刀剑交击。
殷长欢手腕一翻。
原本直压的刀势在接触剑锋时瞬间卸力。
刀背贴剑脊滑开。
人已经从谢停云右侧错身而过。
第二刀自斜下挑起。
谢停云没有回身。
剑鞘反手一挡。
殷长欢眼睛立即亮了。
“你还记得。”
“嗯。”
这一招她上个月用过。
那一次第三式转得慢了一点。
被谢停云直接拆断。
今天不一样。
刀背碰上剑鞘的瞬间。
她已经借力换招。
第三刀没有继续追人。
反而劈向脚下白石。
刀势借石面反震。
她整个人骤然拔高。
从谢停云上方越过。
谢停云抬眼。
半空中的殷长欢已经笑了。
“这招没见过吧?”
红衣翻落。
刀锋自上而下。
谢停云后退一步。
鞋底擦过石面。
声音极轻。
殷长欢落地以后没有继续追。
她先低头看谢停云的脚。
再抬头。
脸上的笑一点点大起来。
“谢停云。”
“嗯。”
“你退了。”
“嗯。”
“我逼的。”
“嗯。”
“你怎么不惊讶?”
谢停云看着她。
“很好。”
殷长欢愣了一下。
“什么?”
“这一招。”
“很好。”
月色落在白衣女子眉眼间。
语气依旧平淡。
可那句夸奖没有半点敷衍。
殷长欢耳根莫名有些发热。
大概是方才起势太快。
她立即提刀。
“还用你说?”
谢停云:“嗯。”
“继续!”
——
十招。
二十招。
四十招。
问剑坪上的刀剑声越来越密。
殷长欢很快察觉到一件事。
谢停云今晚的打法。
和平时不太一样。
正式约战时。
这个人能三十招结束的战斗,经常会被拖到百招。
殷长欢一直将此理解为——
优秀的宿敌难得。
谢停云也舍不得太早打完。
合情合理。
可今晚更加明显。
她每换一个新招。
谢停云都不急着压死。
反而顺着刀势,把这一招推到最难继续的位置。
不直接破。
只是逼。
逼她自己找下一步。
第五十三招。
殷长欢横刀斩来。
谢停云剑尖压住刀背。
没有震开。
只向左偏了半寸。
殷长欢重心立即歪掉。
她几乎凭本能反转刀柄。
刀锋沿剑身绕开。
腰身一旋。
原本已经断掉的刀路竟重新连了起来。
谢停云眼底掠过极浅的亮色。
“对。”
殷长欢的下一刀停住。
“等等。”
谢停云也停剑。
“怎么?”
殷长欢慢慢放低刀。
“你在做什么?”
“切磋。”
“不是。”
她眯起眼。
“你在喂招。”
谢停云没有马上答。
这点沉默已经足够。
殷长欢提刀指着她。
“好啊。”
“本少主来找你打架。”
“你居然拿我练刀?”
“不是。”
“那是什么?”
“帮你拆。”
殷长欢愣了一下。
“谁让你帮?”
“你。”
“我什么时候说了?”
“上个月。”
“我上个月说什么了?”
谢停云看着她。
“第三式总差一点。”
殷长欢慢慢想起来了。
上个月正式约战结束。
她输了以后坐在问剑坪边骂了半天。
似乎确实说过:
“这破第三式怎么每次都差一点,烦死了。”
那时候谢停云就在旁边。
她还以为这个人根本没听。
殷长欢握刀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所以你记到现在?”
“嗯。”
一个念头从她心里冒出来。
很快就有了十分合理的解释。
宿敌当然得越来越强。
若她变弱。
谢停云赢得也没意思。
真正优秀的对手,希望对方不断进步。
有什么奇怪?
完全没有。
殷长欢重新抬起下巴。
“行。”
“算你有眼光。”
谢停云:“嗯。”
“不过你别以为帮本少主拆两招,我就会谢你。”
“不用。”
“等我把这一招练成。”
殷长欢刀尖一扬。
“第一个砍你。”
“好。”
她满意了。
“这还差不多。”
远处一株梅树后。
偷偷来看“入峰第一战”的苏摇光慢慢抬手捂住了脸。
她到底为什么要过来。
——
第七十一招。
第八十三招。
第九十招。
越往后。
殷长欢的刀反而越顺。
平日正式约战时。
她太想赢。
越到最后越容易冒险。
今晚不同。
不计正式胜负。
她放开以后。
许多平日不敢轻易尝试的变招反而使得更顺。
第九十五招。
谢停云第一次被她逼到问剑坪中段。
第九十六招。
殷长欢左侧逼近。
谢停云横剑。
第九十七招。
刀锋下压。
剑身轻转。
第九十八招。
殷长欢突然放弃正面。
脚下一错。
贴着谢停云侧面掠过。
谢停云回剑。
慢了半拍。
刀没有落在她身上。
刀尖只轻轻挑过白衣袖角。
一根极细的白线断开。
在月光下飘落。
殷长欢的眼睛一下亮起来。
“谢停云。”
“嗯。”
“我碰到了。”
“只是衣服。”
“衣服不是你的?”
谢停云安静了一瞬。
“算。”
殷长欢笑得更开心了。
“第九十八招。”
“你输了。”
谢停云低头看了一眼问剑坪外圈。
“规则是逼出外圈。”
殷长欢脸上的笑停住。
低头。
白线赫然出现在脚下。
再抬头。
谢停云却还在圈里。
“但我碰到你了!”
“规则并非如此。”
“……”
正道剑修。
果然特别会抠字。
殷长欢重新提刀。
“还有两招呢!”
第九十九招。
没有留手。
红衣如流火直压正面。
刀势比前面任何一次都重。
谢停云接住。
脚下却被逼退。
距离外圈——
只剩半尺。
殷长欢看见了。
最后一招。
她没有马上出刀。
谢停云也没有动。
两人隔着半丈。
月光落在刀锋和剑尖。
梅林里的风都仿佛安静了。
殷长欢深吸一口气。
笑了。
“谢停云。”
“嗯。”
“你一定会出去的。”
“你可以试试。”
“好。”
第一百招。
刀光骤起。
殷长欢却没有攻向谢停云。
刀锋向下一压。
沿着白石地面斩过。
没有使用足以伤人的灵力。
只有一道极浅的刀风贴地横扫。
目的只有一个。
逼脚。
向左。
殷长欢在左。
向右。
刀风封路。
向后。
就是外圈。
这一招不是她原本准备好的。
是刚才被谢停云逼着拆了几十招以后,临时想出来的。
殷长欢的眼睛越来越亮。
中了。
谢停云只能退。
可下一瞬。
谢停云没有退。
她向前。
殷长欢眼睫一抬。
白衣迎着刀风一步踏进来。
剑没有攻她。
只精准点在刀身靠近刀柄的位置。
力气不大。
位置却极巧。
殷长欢的刀偏了半寸。
只这一点距离。
谢停云从刀侧穿过去。
两个人的位置瞬间交换。
殷长欢回头。
谢停云已经站在她原先的位置。
还在圈中。
殷长欢低头。
自己也还在圈里。
百招。
结束。
没人出去。
她安静了好几息。
“平局”
“嗯。”
“你没赢?”
“嗯。”
殷长欢脸上的笑重新浮起来。
“谢停云。”
“嗯。”
“你没赢。”
“嗯。”
“这么多年第一次吧?”
谢停云提醒:
“平日切磋。”
殷长欢立刻道:
“我知道。”
“又不算正式胜负。”
她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高兴。
“可你就是没赢。”
“嗯。”
“我今天逼你退了两次。”
“嗯。”
“还削到你袖子。”
“嗯。”
“最后一招还是现想的。”
“嗯。”
她越说越高兴。
谢停云看着她。
片刻后。
“长欢。”
殷长欢抬眼。
“干什么?”
“你进步了。”
她安静了一瞬。
然后把刀往肩上一扛。
“那当然。”
转身走出几步。
又回头。
“不过这场不算正式。”
“嗯。”
“四月初六照旧。”
“好。”
“到时候我必定能真赢你。”
“好。”
殷长欢皱眉。
“你别每次都这么好。”
谢停云问:
“为什么?”
“听起来像你很想让我来。”
空气静了一息。
树后的苏摇光立即抬起头。
谢停云没有马上回答。
殷长欢也看着她。
片刻后。
谢停云道:
“你不是每个月都会来?”
“当然。”
“那就行。”
殷长欢想了一下。
好像有道理。
梅树后的苏摇光差点一头撞上树干。
只差一点。
就差一点。
她的大师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学会把一句话说完整?
——
“苏摇光。”
谢停云开口。
梅树后的人影瞬间僵住。
殷长欢立刻转头。
“谁?”
苏摇光从树后慢慢走出来。
神色镇定。
“好巧。”
殷长欢看了看空荡荡的问剑坪。
“你半夜路过这里?”
“散步。”
“你的峰在另一个方向。”
“今日想走远一点。”
“你刚才还躲树后面。”
“看梅花。”
殷长欢仰头。
树枝光秃秃的。
一朵花都没有。
苏摇光也抬头看了一眼。
沉默。
殷长欢拍了拍她的肩膀。
“以后撒谎别跟谢停云学。”
“为什么?”
“水平不行。”
谢停云:“……”
苏摇光忽然觉得心里舒服了不少。
至少今日不是只有她一个人挨说。
——
三人正准备离开。
岳清川的剑符到了。
谢停云抬手接住。
符面只有几行。
——找到十三年前庶务堂领牌副册。
——五月十九,封存移交牌共三枚。
——其中两枚按时归还。
——第三枚未归。
殷长欢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
“戊三?”
谢停云继续往下看。
最后一行。
——未归者领牌人:纪南枝。
苏摇光皱眉。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殷长欢问:
“谁?”
谢停云道:
“十三年前庶务堂录事。”
“现在呢?”
苏摇光已经想起来了。
“我听庶务堂的老人提过。”
“她十二年前离了宗。”
“好像是家中长辈重病。”
殷长欢问:
“人还活着?”
谢停云翻过剑符。
背面还有岳清川补的一行。
——现居澄水镇。
殷长欢立即问:
“离这里多远?”
“御剑半日。”
“那明天去。”
话音刚落。
剑符背面的灵纹又亮了一次。
显然岳清川早就猜到她会这么说。
新的文字浮出来。
——澄水镇已出天衍宗辖境。
——殷长欢现为案件相关人,有限离境令在身,不得自行前往。
殷长欢:“……”
她盯着那几行字。
“岳清川是不是在我们附近?”
苏摇光摇头。
“应该不在。”
“那她怎么连我下一句说什么都猜得到?”
没人回答。
剑符继续显字。
——若确需赴澄水镇询问纪南枝,可按协查需要申请临时通行。
——谢停云作保。
——执法堂核准。
——限此次查案往返。
殷长欢抱起手臂。
“你们天衍宗出趟门还要批?”
苏摇光提醒:
“别人不用。”
“你用。”
“为什么?”
谢停云道:
“案件查清前,你不能离开辖境。”
殷长欢想起来了。
这是她自己在山门案发后答应的。
她啧了一声。
“麻烦。”
“那就批。”
谢停云已经拿出剑符。
殷长欢看她。
“现在?”
“嗯。”
“这么晚?”
“可是岳清川还醒着。”
殷长欢想想。
这倒不用怀疑。
谢停云只写了很短几句。
——明日同赴澄水镇核实纪南枝。
——我作保。
剑符飞走。
不到片刻。
新的执法堂文书便传了回来。
是一枚薄薄的玄色灵签。
正面刻着:
——临时协查。
背面则是:
——限三月初八,澄水镇往返。
——担保人:谢停云。
——协查人:殷长欢。
殷长欢拿过来看了一遍。
“这么快?”
苏摇光道:
“岳师姐应该早准备好了。”
“她为什么不一开始直接给?”
谢停云道:
“等你自己说要去。”
“……”
真是很岳清川的做法。
殷长欢把灵签收进袖中。
“行。”
“现在能去了。”
谢停云纠正:
“明早。”
“我知道。”
苏摇光在旁边提醒:
“目前只是旧牌没有归还。”
“不能证明戊三的东西在纪南枝手里。”
殷长欢点头。
“当然。”
“找她问。”
“又不是去抓她。”
谢停云道:
“明早出发。”
殷长欢刚要答应。
想起另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等等。”
“怎么?”
“明早走。”
“那明早还切不切磋了?”
苏摇光:“……”
谢停云道:
“回来再打。”
殷长欢认真算了一下。
御剑半日。
问完再回来。
如果顺利。
应该来得及。
“行。”
她点头。
“但明日的切磋欠着。”
谢停云:“好。”
苏摇光抬头看月亮。
她已经懒得弄明白这两个人为什么查命案还要顺便记比剑欠账。
——
回云霄峰的路上。
殷长欢走在前面。
心情很好。
至少比两日前刚到天衍宗的时候好得多。
案子虽然越来越复杂。
线索却也越来越清楚。
十三年前停济。
相关卷册进入戊三。
八年前北库重整时,戊三从账面上消失。
三枚封存移交牌里。
偏偏有一枚没有归还。
领牌人如今还活着。
住在澄水镇。
这些事情未必最终指向同一个答案。
但至少还有路可以往下走。
更重要的是。
今晚她没输。
想到这里。
殷长欢嘴角又弯起来。
谢停云走在她身后半步。
“很高兴?”
“没有。”
“嗯。”
“你‘嗯’什么?”
“没什么。”
殷长欢又走几步。
到底没忍住。
“谢停云。”
“嗯。”
“我今晚真的进步很大?”
“嗯。”
“具体呢?”
“第三式顺了。”
“还有?”
“临场变招比上个月快。”
“还有?”
“收势更稳。”
“还有?”
谢停云看她。
殷长欢也看着她。
“没了?”
“最后一招很好。”
她立刻满意。
“我也觉得。”
走在后面的苏摇光默默听着。
突然发现一件事。
殷长欢若只是想知道自己刀法有没有长进。
根本没必要一条一条追着谢停云问。
可她现在就是想听谢停云说。
她自己却完全没发现。
苏摇光心里冒出四个字。
天生一对。
下一刻。
她立刻把这四个字赶出去。
呸。
她才不要这么早承认。
至少也得让殷长欢本人先发现一次。
——
到了偏殿门口。
殷长欢正准备进去。
谢停云在身后叫她。
“长欢。”
她回头。
“又怎么了?”
谢停云摊开手。
掌心里放着一样很小的东西。
一截白色丝线。
殷长欢很快认出来。
今晚第九十八招。
她从谢停云袖角削下来的。
殷长欢扬眉。
“留着干什么?”
谢停云道:
“证据。”
“什么证据?”
“你碰到了。”
殷长欢怔了一下。
随即笑起来。
“谢停云。”
“嗯。”
“你还挺输得起。”
“平局。”
“行。”
“平局。”
她伸出手。
“给我。”
谢停云却合拢手指。
殷长欢一愣。
“干什么?”
“我的。”
“是我砍下来的。”
“从我衣服上掉的。”
“所以才是我的战利品。”
谢停云不说话。
殷长欢看着她。
忽然觉得有点有趣。
“你是不是舍不得给我?”
谢停云看她一眼。
“嗯。”
殷长欢怔住。
这一次。
回答实在太快。
快得她都不知道应该怎么接。
谢停云已经把那截丝线收回袖中。
殷长欢回过神。
“你留一根线干什么?”
“补衣服。”
她低头看了看谢停云袖口。
那里只缺了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头。
“你拿这么一根东西补什么?”
“能补。”
“谢停云。”
“嗯。”
“你有时候真的挺奇怪。”
谢停云不反驳。
殷长欢想了一会儿。
最终十分大方地摆手。
“行吧。”
“你想留就留。”
走进门以前。
她又回头。
“下次本少主再给你砍一根。”
谢停云看着她。
“好。”
殷长欢满意地进了房。
门关上。
院中安静下来。
谢停云站在原地。
低头看向自己的袖口。
那里其实根本不需要补。
她从袖中重新取出那截白线。
看了片刻。
最后收进了一只极小的木匣。
不是针线盒。
里面也没有针。
只有几样毫无价值的小东西。
一枚很多年前问剑坪上被刀风削落的白玉扣。
一段已经褪色的红色穗绳。
还有一片被压平以后,早就失去香气的桂花。
白线被放进去。
木匣重新合上。
谢停云收好。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
同一时刻。
执法堂。
岳清川还坐在十三年前的旧册前。
纪南枝。
十三年前庶务堂录事。
入宗十五年。
履历干净。
从未受罚。
十三年前五月十九。
她领取第三枚封存移交牌。
另外两枚当日归还。
她的那枚——
没有。
一年后。
纪南枝自请离宗。
理由是家中长辈病重。
医堂当年的家属病契仍在。
至少从程序上看。
没有异常。
岳清川没有因为这一点便合上册子。
她继续往后翻。
直到纪南枝离宗前最后一份庶务交接记录。
所有物品已经交清。
宗门任务结清。
月俸结清。
杂务结清。
只有最下面。
多了一行不像宗门制式内容的备注。
——个人旧债,已清。
岳清川的目光停在那五个字上。
旧债。
什么债?
欠谁?
何时欠?
以什么偿还?
册中一个字都没有。
她拿出一张空白文书。
没有在纪南枝的名字后面写“嫌疑”。
只是记下:
——明日核实。
随后,她又看了一眼刚刚出具的临时协查记录。
殷长欢。
限离境状态。
三月初八暂准离开天衍宗辖境。
目的地:澄水镇。
事由:寿数异常案协查。
担保人——
谢停云。
岳清川的目光在最后三个字上停了一息。
毫不意外。
她收起文书。
窗外夜色已深。
明日。
他们终于要去见一个十三年前真正握过那枚移交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