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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十六岁的周成安 十六岁的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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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剑坪上的第二场切磋,比前一晚安静得多。
至少一开始是。
殷长欢站在月色下,长刀往肩上一扛。
“先说好,这是昨天欠的。”
谢停云点头。
“嗯。”
“不算今天的。”
谢停云看她。
“为什么?”
“昨天欠的是昨天的,今天是今天的。”
殷长欢说得理直气壮。
“所以今天那场还在。”
梅树后,苏摇光缓缓转头。
方鹤声也缓缓转头。
两人对视片刻。
方鹤声压低声音。
“她们每天都这么算?”
“这才刚开始。”苏摇光道。
“以后可能更复杂。”
方鹤声抱紧灵壶。
他忽然觉得,寿数债务都未必有这两个人的比剑账难算。
谢停云倒没什么意见。
“可以。”
殷长欢满意了。
“这还差不多。”
刀锋出鞘。
今晚她明显有备而来。
昨日被谢停云拆顺的第三式,她回房以后又重新琢磨了一遍。
第一刀。
第二刀。
谢停云都认得。
到了第三刀,刀势陡然一变。
原本该借势回旋的一刀,在刀锋与剑身将触未触时突然收住。
谢停云的剑仍按原先的判断往前递了半寸。
就是这半寸。
殷长欢已经贴着剑锋侧身而过。
红衣一晃。
刀锋擦过谢停云发间。
一声轻响。
束发的白绫断了。
墨发一下散下来。
谢停云动作停了半息。
山风从问剑坪吹过。
长发掠过肩头,落在月白衣襟上。
殷长欢也停了。
她的刀还横在半空。
方才那一招成了。
她昨夜想了那么久,总算骗过谢停云一次。
照理说,她现在应该高兴。
至少也该赶紧想想谢停云刚才为什么会多递那半寸剑。
可她没想。
她看着谢停云。
看了好一会儿。
谢停云平日里总是束着发。
衣襟整齐,袖口整齐,连头发都很少乱。
现在白绫断了,长发散在肩后,和平时有些不一样。
到底哪里不一样,殷长欢说不上来。
只是觉得……
挺好看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得太快。
快得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谢停云已经看过来。
“怎么了?”
殷长欢回神。
“没什么。”
“你一直看我。”
“我在看你有没有破绽。”
“有吗?”
“有。”
“哪里?”
殷长欢顿住。
谢停云等着她。
“头发。”
“嗯?”
“披着头发影响出剑。”
谢停云看了一眼落在肩前的长发。
“是吗?”
“当然。”
殷长欢抬了抬下巴。
“刚才要不是你头发散了,我那一刀还能再进半寸。”
谢停云看着她。
“哦。”
殷长欢眯起眼。
“你笑什么?”
“没有。”
“你有。”
“没有。”
“谢停云。”
“嗯。”
“你现在撒谎越来越熟了。”
梅树后,苏摇光默默点头。
这一点倒是真的。
殷长欢重新抬刀。
“继续。”
谢停云却没有束发。
殷长欢看了一眼。
“你不绑?”
“白绫断了。”
“你储物戒里没有新的?”
“没有。”
殷长欢狐疑地看她。
骗谁呢。
谢停云这种人,出门连备用剑穗都能带。
能没有发带?
可谢停云已经出剑。
她只得先抬刀挡下。
刀剑相交。
铮的一声。
接下来的几十招,殷长欢打得比昨日顺得多。
唯一的问题还是谢停云那头散下来的长发。
转身时会扬起来。
收剑时又落回去。
有时候被风吹到脸侧,谢停云便随手拨开。
殷长欢第一次看偏,还当自己判断错了。
第二次,她皱了皱眉。
第三次,谢停云剑锋已经到了眼前,她才猛地侧身避开。
谢停云没有追。
“累了?”
“没有。”
“那你今日走神很多。”
殷长欢:“……”
她自己当然也知道。
就是因为知道,才更烦。
她看着谢停云那一头还在随风乱晃的长发,终于忍无可忍。
“停。”
谢停云收剑。
“怎么?”
殷长欢把刀往地上一插,从手腕上拆下一根细红绳。
“过来。”
谢停云没有动。
“做什么?”
“给你绑头发。”
梅树后。
苏摇光坐直了。
方鹤声也坐直了。
两个人连茶都不喝了。
谢停云的目光落在那根红绳上。
“你的。”
“我知道。”
“给我了,你就少一根。”
殷长欢晃了晃另一只手腕。
上面还有一根。
“我还有。”
她催道。
“快点。”
谢停云居然真的走了过去。
殷长欢本来催得理直气壮。
等人真站到面前,她反而安静了一下。
离得有点近。
她抬手,替谢停云将散开的长发拢到一起。
发丝从指间滑过去。
很软。
殷长欢动作顿了顿。
谢停云问:“怎么?”
“别动。”
“我没动。”
“那就继续别动。”
谢停云果然不说话了。
殷长欢低着头把红绳绕上去。
第一圈还好。
第二圈打结的时候歪了。
她退开看了两眼。
“不行。”
谢停云问:“怎么?”
“丑。”
“我看不见。”
“我看得见。”
殷长欢又给她拆了。
重新绑。
谢停云站在那里,任她折腾。
殷长欢绑到一半,随口问道:
“你平时也这么老实?”
“什么?”
“让别人动你头发。”
谢停云道:
“没有别人。”
殷长欢的手停了一瞬。
她抬眼看了谢停云一下。
谢停云神色如常。
像只是说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殷长欢重新低下头。
也是。
以谢停云这脾气,天衍宗上下大概没几个人敢碰她。
“好了。”
这次终于绑正了。
殷长欢后退一步。
红绳束在墨发间。
一身月白里多出了一点红。
很显眼。
她看了一会儿。
“不错。”
谢停云问:“什么不错?”
“我的绳。”
“嗯。”
“我又没夸你。”
“嗯。”
殷长欢瞪她。
“你是不是又不信?”
“信。”
“最好是。”
她拔起刀。
“继续。”
梅树后。
方鹤声小声问:
“苏师妹。”
“嗯。”
“我们是不是不该继续看?”
“现在才想起来?”
“那走?”
“不走。”
“为什么?”
苏摇光盯着问剑坪。
“来都来了。”
方鹤声想了想。
有道理。
这一场最后打到第六十七招。
没有分出胜负。
第六十八招之前,殷长欢自己收了刀。
谢停云问:
“不打了?”
“够了。”
“嗯。”
“昨天欠的还完。”
“嗯。”
殷长欢又补了一句:
“今天的以后再算。”
“好。”
梅树后的苏摇光闭了闭眼。
她已经决定。
绝不替这两个人记账。
回云霄峰的路上,殷长欢走在前面。
走出去十几步,她回了一次头。
谢停云头上的红绳还在。
她看了一眼,又转回去。
走了一会儿。
又回头。
还在。
第三次回头时,谢停云正好看过来。
殷长欢脚步一顿。
“怎么?”
“没什么。”
“你看我。”
“我看我的绳。”
谢停云安静了一下。
“哦。”
又是这个“哦”。
殷长欢索性停下来。
“谢停云。”
“嗯。”
“回去记得换掉。”
“为什么?”
“那是我的。”
“你给我的。”
“我是借你的。”
“你没说。”
殷长欢仔细回忆了一下。
好像确实没说。
“那我现在说。”
“晚了。”
谢停云从她旁边走过去。
殷长欢愣了一下。
“谢停云!”
前面的人应了一声。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赖别人东西了?”
“没有。”
“那你还我。”
“不还。”
殷长欢站在原地。
半天没动。
那只是一根普通红绳。
她真想拿回来,伸手就能扯下来。
可她看着前面那一点红,最后还是没追。
算了。
一根绳而已。
苏摇光与方鹤声走在最后。
方鹤声感慨。
“谢师姐以前不是这样的吧?”
苏摇光沉默片刻。
“不是。”
“那现在?”
“病了。”
“什么病?”
苏摇光看他一眼。
“你治不了。”
第二日,三月初九。
殷长欢比平日醒得晚些。
走出偏殿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谢停云正在院里。
殷长欢第一眼看见她。
第二眼就看见了她头上的红绳。
还戴着。
而且重新束过。
比她昨夜绑得整齐多了。
殷长欢站在石阶上看了一会儿。
谢停云回头。
“醒了?”
“嗯。”
殷长欢走下去。
“你有别的发带吧?”
“有。”
“那你为什么还用我的?”
“好用。”
殷长欢一脸怀疑。
“一根普通红绳,有什么好用的?”
谢停云没有解释。
殷长欢又看了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她也没再让谢停云换。
“算了。”
她摆摆手。
“你喜欢就用。”
谢停云抬眼看她。
“嗯。”
殷长欢转身去吃早饭。
走了两步,又莫名心情不错。
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两人才吃完,岳清川的传讯便到了。
只有四个字。
来执法堂。
殷长欢看完。
“她就不能多写几个字?”
谢停云问:“写什么?”
“比如,有重大发现,请殷少主移步执法堂。”
“太长。”
殷长欢看她。
“果然是一个宗门出来的。”
到执法堂时,苏摇光已经到了。
方鹤声也在。
昨夜还蹲在梅树后看热闹的两个人,现在一个抱阵图,一个抱验尸簿,神情正经得很。
殷长欢自然不知道。
岳清川站在长案旁。
案上放着三样东西。
周成安的问剑会登记册。
一张十三年前的旧簿拓页。
还有方鹤声的验尸记录。
“先看验尸记录。”
方鹤声把册子推过去。
殷长欢问:
“又发现什么?”
“筑基骨纹。”
“什么东西?”
“修士筑基时,经脉第一次彻底贯通,脊骨和几处主经会留下灵力重塑的痕迹。时间越久,痕迹沉得越深。”
殷长欢明白了。
“能看出筑基多久?”
“只能大致判断。”
“周成安呢?”
方鹤声翻了一页。
“十二年八个月到十三年三个月。”
屋里安静下来。
殷长欢看向问剑会登记册。
周成安。
二十九岁。
如果这个年龄是真的。
那么他筑基的时候,差不多就是十六岁。
谢停云问:
“他死前的异常衰老不会改变骨纹?”
“不会。”
方鹤声摇头。
“肉身能衰老,筑基时留下的重塑痕迹却不会重新生成。”
岳清川把那张旧簿拓页推过来。
“所以我们又查了这个。”
拓页来自十三年前。
《未满十八岁乙等济资申请核验簿》。
殷长欢低头。
第一行便看见了那个名字。
周成安。
年龄:十六。
她的手指停住。
没有猜错。
十三年前,真的有一个十六岁的周成安。
下面还有籍贯。
青石县,青溪里。
殷长欢皱眉。
“青石县?”
“之前不是查不到?”
岳清川道:
“现在没有。”
她摊开另一张旧地图。
“十二年前,青石县因河患与邻县合并,后来改置临川县。”
殷长欢看着地图。
“所以不是假地名。”
“不是。”
“只是十三年前的旧地名。”
“对。”
殷长欢重新看向问剑会登记册。
如今的登记里,周成安仍然写着青石县。
一个已经消失十二年的地方。
苏摇光道:
“他用的是旧身份。”
殷长欢接道:
“要么是他自己一直这么用,要么做这份登记的人拿的是他从前的资料。”
岳清川点头。
至少现在可以确定一件事。
周成安这个人是真实存在过的。
十三年前,他确实十六岁。
再往下是济资等级。
乙等。
金额已经模糊,只剩下“一千”两个字还能辨认。
担保一栏则写着:
公保。
殷长欢抬头。
“什么意思?”
岳清川道:
“未满十八岁申请乙等济资,必须有人担保。”
“父母师长?”
“那叫亲保。”
“还有一种?”
“公保。”
岳清川将另一册旧规翻开。
“孤儿、没有正式师承,或者父母只是凡人的年轻散修,也可以由登记过的保引人作保。”
殷长欢看了两眼。
“所以一个没有宗门、没有修士亲属的人,也能申请济资。”
“对。”
殷长欢没再说什么。
这个规矩本身没有问题。
如果只能让有师门、有修士父母的人申请,那些最缺资源的人反而进不了门。
她继续往下看。
“周成安的保引人是谁?”
岳清川指了指下一行。
沈闻川。
殷长欢念了一遍。
“沈闻川。”
“什么人?”
岳清川没有回答。
她把另一本册子推了过来。
旧制保引人登记簿。
沈闻川。
散修。
活动区域为青石、临河、安平三县。
十三年前停济以后,保引资格注销。
单看这一页,很普通。
殷长欢继续翻。
很快,她翻页的动作慢下来。
周成安。
罗子今。
陈晚河。
李遇。
一页又一页。
保引人全是同一个名字。
沈闻川。
“多少人?”
“目前查到二十七个。”
方鹤声抬头。
“他一个人担保二十七个?”
岳清川道:
“保引人本来就可以替多人公保。”
殷长欢点头。
“所以二十七不能说明什么。”
岳清川看了她一眼。
“对。”
苏摇光却已经把册子拿过去。
翻了几页。
“年龄不对。”
几个人都看向她。
苏摇光指着那些名字。
“十五,十六,十七。”
“又是十六。”
她继续往后翻。
“几乎全是未成年。”
岳清川把同一时期另外几名保引人的名单放到旁边。
差别很快显出来。
其他保引人的申请者,从十几岁到四十多岁都有。
沈闻川名下二十七人,只有三人刚满十八。
剩下的人全在十五到十七岁之间。
而且大多数都是乙等济资。
殷长欢看了片刻。
“这就不太一样了。”
岳清川道:
“只是异常。”
“还不能定他有问题。”
“知道。”
殷长欢伸手继续翻。
谢停云忽然开口。
“受济点。”
她指向名单右侧。
殷长欢看过去。
沈闻川担保的二十七人中,有十九个都在同一个地方办理。
青石外所。
“又是青石。”
岳清川道:
“以前没有大型宗门驻地的区域,会设临时受济外所。收申请,验身份,转送契书。”
“青石外所什么时候没的?”
“十三年前停济时一起撤了。”
殷长欢看着那十九个名字。
“沈闻川就在这里做公保?”
“从登记看,是。”
“停济以后呢?”
“没有后续。”
“死了?”
“不知道。”
“离开青石?”
“不知道。”
沈闻川不是天衍宗弟子。
也没有查到其他宗门籍册。
停济以后,他就没再出现在这套制度的记录里。
苏摇光忽然把周成安那一页抽出来。
“这里有个印。”
沈闻川名字旁边,有一枚极淡的方印。
不是他们此前见过的清算印。
更像资格印。
她拿出之前照下来的岁契残纹,对着看了一会儿。
谢停云道:
“左边。”
苏摇光很快明白。
两份拓纹叠在一起。
此前岁契左侧有一块烧得太厉害,只剩几道残线。
现在再看,正好能拼出一个独立签位。
殷长欢道:
“担保人的?”
“很可能。”
苏摇光点头。
“而且与后面的清算签位不是一个位置。”
也就是说,周成安十六岁签契时,除了受契人、经办人、复核人之外,还有担保人。
十三年后的最终清算,又有另外一套经办、复核。
这张契经过的人,比他们原先想的更多。
方鹤声抱着灵壶,忽然问:
“那另外二十六个人呢?”
房里静了静。
岳清川拿起最后一张纸。
“目前只查到九个。”
散修流动太大。
十三年过去,很多人早就换了住处。
九个人里,两人加入了小宗门,一人返乡,三人有明确死亡记录,另外三人仍然是散修。
殷长欢问:
“死的三个怎么死?”
“一个猎妖重伤,一个病死。”
“还有一个?”
“十年前死在荒道,登记为意外。”
“验尸记录?”
“没有。”
殷长欢没有再问。
十年前一个普通散修死在荒道,没有验尸记录太正常。
现在什么都证明不了。
“活着的呢?”
“两个已经不在附近。”
岳清川翻到最后。
“还有一个就在天衍城。”
殷长欢立刻抬眼。
“谁?”
“许青梧。”
二十九岁。
散修。
十年前来到天衍城。
如今在西街经营一家修补符器的小铺。
旧簿上的许青梧,十三年前也是十六岁。
乙等破境济资。
公保。
保引人同样是沈闻川。
殷长欢看了看许青梧,又看了一眼周成安。
同样十六岁。
同样乙等。
同一个担保人。
一个死了。
一个还活着。
“她的契现在什么状态?”
岳清川摇头。
“不知道。”
“有没有还清?”
“不知道。”
“后面的记录呢?”
“如果有,应该在戊三。”
又是戊三。
那个八年前失去移交记录的封间。
屋里静了一会儿。
殷长欢站起身。
“那就去问活人。”
岳清川看她。
“现在?”
“她就在城里。”
殷长欢已经准备往外走。
方鹤声却叫住她。
“先别急。”
殷长欢回头。
方鹤声难得没有开玩笑。
“周成安死了。”
“我们还不知道这种契现在是不是仍在作用,也不知道贸然提起折岁、清算,会不会触动什么。”
苏摇光点头。
岁契已经证明,有些契纹本身就带闭契和自毁机制。
活人身上的情况,确实应该谨慎。
殷长欢站了一会儿。
最后又坐回去。
“行。”
谢停云看她。
“你忍住了。”
殷长欢转头。
“什么意思?”
“没直接冲出去。”
“谢停云。”
“嗯。”
“本少主一直很稳重。”
屋里忽然没人说话。
苏摇光低头看阵图。
方鹤声喝水。
岳清川开始整理册子。
殷长欢:“……”
午后,许青梧现在的资料送了过来。
没有宗门。
没有亲属。
十年前来到天衍城,此后一直靠修补符器谋生。
筑基中期。
没有违法记录。
身体正常。
方鹤声看到最后四个字,明显松了口气。
“至少没出事。”
殷长欢问:
“能查到她那笔济资有没有结清吗?”
“查不到。”
岳清川道:
“停济以后,这类散修旧契不在现在的宗门账册里。”
“那只能问她。”
谢停云道。
最后几人决定,不带岁契原件,也暂时不说周成安的具体死状。
只以核对旧制档案为由,先确认许青梧当年的济资情况。
然后再问沈闻川。
岳清川本来准备自己去。
殷长欢立刻道:
“我也去。”
“为什么?”
“散修看见执法堂容易紧张。”
岳清川看她。
“见你不紧张?”
殷长欢理所当然。
“我亲切。”
“你前日在茶摊问掌柜是不是怕你隔空吸寿。”
殷长欢安静了一会儿。
“那是意外。”
谢停云开口。
“我陪她。”
岳清川连表情都没变。
“可以。”
显然早就料到了。
两人离开执法堂。
走到长街上时,殷长欢忽然看见了谢停云头上的红绳。
居然还在。
从早上到现在,她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次。
每次都能一眼看见。
“谢停云。”
“嗯。”
“你真不换?”
“不换。”
“为什么?”
谢停云看她。
“你给的。”
殷长欢安静了一下。
她本来还想说,不过一根绳。
话到嘴边,却没说。
谢停云已经继续往前走。
殷长欢站了半步才跟上。
“算了。”
“嗯?”
“以后多给你几根。”
谢停云脚步停了。
“当真?”
殷长欢看她反应这么大,忍不住笑。
“几根红绳而已。”
“嗯。”
“本少主还能骗你?”
谢停云看了她一会儿。
“好。”
殷长欢先往前走。
走出几步,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她自己没发现。
天衍城西街。
许记符铺很不起眼。
门面窄窄的,门口挂着几张修补过的旧符。
两人还没进去,里面先传出争吵声。
“许老板,我这符匣让你修了三回!怎么还炸?”
紧接着,一个女人声音比他还大。
“你拿三品聚雷符往二品符匣里塞,它不炸谁炸?”
“你是修东西还是骂人?”
“都行。”
殷长欢站在门口,眼睛一亮。
“我喜欢她。”
谢停云脚步停住。
“什么?”
殷长欢转头。
这次她很快听出了那一点不对。
“性格。”
她补了一句。
“我说她性格有意思。”
谢停云:“哦。”
殷长欢没有立刻进去。
她看着谢停云。
“你怎么了?”
“没什么。”
“又来了。”
“什么?”
“你这个‘哦’。”
谢停云不说话。
殷长欢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明白过来。
“你不会怕我以后找她切磋,少找你吧?”
谢停云:“……”
越不说话,殷长欢越觉得自己猜对了。
她忍不住笑。
“放心。”
“她修为还差点。”
谢停云看着她。
殷长欢拍了拍她肩膀。
“本少主的第一宿敌还是你。”
谢停云问:
“第一?”
“当然。”
“不换?”
殷长欢怔了一下。
她原本觉得这个问题根本不用问。
可谢停云偏偏问得很认真。
她也就答得很认真。
“不换。”
谢停云没有再问。
只轻轻应了一声。
“嗯。”
殷长欢看着她。
莫名也跟着笑了一下。
铺子里的争吵终于结束。
一个男人抱着符匣骂骂咧咧走出来。
等人走远,两人才进去。
柜台后,一个女人正低头收拾工具。
“修什么?”
谢停云道:
“找人。”
“谁?”
“许青梧。”
女人动作停住。
抬头。
看见谢停云腰间的剑令,又看见殷长欢。
神情慢慢变了。
“我就是。”
谢停云取出协查文牒。
“十三年前,有些旧事想问你。”
许青梧没有接。
她看了那份文牒很久。
脸上没有惊慌。
只有一种很淡的疲惫。
像是一个她以为早已没人记得的东西,又被人从旧纸堆里翻了出来。
她第一句话是:
“谁死了?”
殷长欢脸上的笑意一下没了。
谢停云也没有开口。
铺子里只剩桌上一张残符发出的细响。
许青梧看着两人。
片刻后,她苦笑了一声。
“果然。”
“还是死人了。”
殷长欢慢慢问:
“你知道会死人?”
“以前不知道。”
“后来呢?”
许青梧看向门外。
街上人来人往。
她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见得多了。”
殷长欢眼神沉下来。
“见过什么?”
许青梧没有回答。
她走过去,将铺门关上。
门栓落下。
咔哒一声。
随后,她从脖颈间拉出一根细绳。
绳子末端挂着一块青灰色旧牌。
殷长欢一眼便认出了材质。
和纪南枝那块清契凭一模一样。
只是纪南枝那块上面刻的是:
已清。
许青梧这块不是。
上面只有两个字。
续质。
下面还有两行小字。
乙等破境济资。
公保:沈闻川。
殷长欢看着那块牌。
十三年前,同样十六岁。
同样乙等。
同一个担保人。
纪南枝的债已经清了。
许青梧却还在续质。
而周成安死在了清算日。
这三个人走向了三个完全不同的结果。
许青梧把旧牌放到桌上。
“你们不是单纯来核旧档的。”
她抬起头。
“你们来问沈闻川。”
“对不对?”
没人回答。
许青梧已经从两人的神情里得到了答案。
她低头看着那块陪了自己多年的旧牌。
“十三年了。”
声音很轻。
“终于有人来问这个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