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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十六岁的周成安 十六岁的周 ...

  •   问剑坪上的第二场切磋,比前一晚安静得多。
      至少一开始是。
      殷长欢站在月色下,长刀往肩上一扛。
      “先说好,这是昨天欠的。”
      谢停云点头。
      “嗯。”
      “不算今天的。”
      谢停云看她。
      “为什么?”
      “昨天欠的是昨天的,今天是今天的。”
      殷长欢说得理直气壮。
      “所以今天那场还在。”
      梅树后,苏摇光缓缓转头。
      方鹤声也缓缓转头。
      两人对视片刻。
      方鹤声压低声音。
      “她们每天都这么算?”
      “这才刚开始。”苏摇光道。
      “以后可能更复杂。”
      方鹤声抱紧灵壶。
      他忽然觉得,寿数债务都未必有这两个人的比剑账难算。
      谢停云倒没什么意见。
      “可以。”
      殷长欢满意了。
      “这还差不多。”
      刀锋出鞘。
      今晚她明显有备而来。
      昨日被谢停云拆顺的第三式,她回房以后又重新琢磨了一遍。
      第一刀。
      第二刀。
      谢停云都认得。
      到了第三刀,刀势陡然一变。
      原本该借势回旋的一刀,在刀锋与剑身将触未触时突然收住。
      谢停云的剑仍按原先的判断往前递了半寸。
      就是这半寸。
      殷长欢已经贴着剑锋侧身而过。
      红衣一晃。
      刀锋擦过谢停云发间。
      一声轻响。
      束发的白绫断了。
      墨发一下散下来。
      谢停云动作停了半息。
      山风从问剑坪吹过。
      长发掠过肩头,落在月白衣襟上。
      殷长欢也停了。
      她的刀还横在半空。
      方才那一招成了。
      她昨夜想了那么久,总算骗过谢停云一次。
      照理说,她现在应该高兴。
      至少也该赶紧想想谢停云刚才为什么会多递那半寸剑。
      可她没想。
      她看着谢停云。
      看了好一会儿。
      谢停云平日里总是束着发。
      衣襟整齐,袖口整齐,连头发都很少乱。
      现在白绫断了,长发散在肩后,和平时有些不一样。
      到底哪里不一样,殷长欢说不上来。
      只是觉得……
      挺好看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得太快。
      快得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谢停云已经看过来。
      “怎么了?”
      殷长欢回神。
      “没什么。”
      “你一直看我。”
      “我在看你有没有破绽。”
      “有吗?”
      “有。”
      “哪里?”
      殷长欢顿住。
      谢停云等着她。
      “头发。”
      “嗯?”
      “披着头发影响出剑。”
      谢停云看了一眼落在肩前的长发。
      “是吗?”
      “当然。”
      殷长欢抬了抬下巴。
      “刚才要不是你头发散了,我那一刀还能再进半寸。”
      谢停云看着她。
      “哦。”
      殷长欢眯起眼。
      “你笑什么?”
      “没有。”
      “你有。”
      “没有。”
      “谢停云。”
      “嗯。”
      “你现在撒谎越来越熟了。”
      梅树后,苏摇光默默点头。
      这一点倒是真的。
      殷长欢重新抬刀。
      “继续。”
      谢停云却没有束发。
      殷长欢看了一眼。
      “你不绑?”
      “白绫断了。”
      “你储物戒里没有新的?”
      “没有。”
      殷长欢狐疑地看她。
      骗谁呢。
      谢停云这种人,出门连备用剑穗都能带。
      能没有发带?
      可谢停云已经出剑。
      她只得先抬刀挡下。
      刀剑相交。
      铮的一声。
      接下来的几十招,殷长欢打得比昨日顺得多。
      唯一的问题还是谢停云那头散下来的长发。
      转身时会扬起来。
      收剑时又落回去。
      有时候被风吹到脸侧,谢停云便随手拨开。
      殷长欢第一次看偏,还当自己判断错了。
      第二次,她皱了皱眉。
      第三次,谢停云剑锋已经到了眼前,她才猛地侧身避开。
      谢停云没有追。
      “累了?”
      “没有。”
      “那你今日走神很多。”
      殷长欢:“……”
      她自己当然也知道。
      就是因为知道,才更烦。
      她看着谢停云那一头还在随风乱晃的长发,终于忍无可忍。
      “停。”
      谢停云收剑。
      “怎么?”
      殷长欢把刀往地上一插,从手腕上拆下一根细红绳。
      “过来。”
      谢停云没有动。
      “做什么?”
      “给你绑头发。”
      梅树后。
      苏摇光坐直了。
      方鹤声也坐直了。
      两个人连茶都不喝了。
      谢停云的目光落在那根红绳上。
      “你的。”
      “我知道。”
      “给我了,你就少一根。”
      殷长欢晃了晃另一只手腕。
      上面还有一根。
      “我还有。”
      她催道。
      “快点。”
      谢停云居然真的走了过去。
      殷长欢本来催得理直气壮。
      等人真站到面前,她反而安静了一下。
      离得有点近。
      她抬手,替谢停云将散开的长发拢到一起。
      发丝从指间滑过去。
      很软。
      殷长欢动作顿了顿。
      谢停云问:“怎么?”
      “别动。”
      “我没动。”
      “那就继续别动。”
      谢停云果然不说话了。
      殷长欢低着头把红绳绕上去。
      第一圈还好。
      第二圈打结的时候歪了。
      她退开看了两眼。
      “不行。”
      谢停云问:“怎么?”
      “丑。”
      “我看不见。”
      “我看得见。”
      殷长欢又给她拆了。
      重新绑。
      谢停云站在那里,任她折腾。
      殷长欢绑到一半,随口问道:
      “你平时也这么老实?”
      “什么?”
      “让别人动你头发。”
      谢停云道:
      “没有别人。”
      殷长欢的手停了一瞬。
      她抬眼看了谢停云一下。
      谢停云神色如常。
      像只是说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殷长欢重新低下头。
      也是。
      以谢停云这脾气,天衍宗上下大概没几个人敢碰她。
      “好了。”
      这次终于绑正了。
      殷长欢后退一步。
      红绳束在墨发间。
      一身月白里多出了一点红。
      很显眼。
      她看了一会儿。
      “不错。”
      谢停云问:“什么不错?”
      “我的绳。”
      “嗯。”
      “我又没夸你。”
      “嗯。”
      殷长欢瞪她。
      “你是不是又不信?”
      “信。”
      “最好是。”
      她拔起刀。
      “继续。”
      梅树后。
      方鹤声小声问:
      “苏师妹。”
      “嗯。”
      “我们是不是不该继续看?”
      “现在才想起来?”
      “那走?”
      “不走。”
      “为什么?”
      苏摇光盯着问剑坪。
      “来都来了。”
      方鹤声想了想。
      有道理。
      这一场最后打到第六十七招。
      没有分出胜负。
      第六十八招之前,殷长欢自己收了刀。
      谢停云问:
      “不打了?”
      “够了。”
      “嗯。”
      “昨天欠的还完。”
      “嗯。”
      殷长欢又补了一句:
      “今天的以后再算。”
      “好。”
      梅树后的苏摇光闭了闭眼。
      她已经决定。
      绝不替这两个人记账。
      回云霄峰的路上,殷长欢走在前面。
      走出去十几步,她回了一次头。
      谢停云头上的红绳还在。
      她看了一眼,又转回去。
      走了一会儿。
      又回头。
      还在。
      第三次回头时,谢停云正好看过来。
      殷长欢脚步一顿。
      “怎么?”
      “没什么。”
      “你看我。”
      “我看我的绳。”
      谢停云安静了一下。
      “哦。”
      又是这个“哦”。
      殷长欢索性停下来。
      “谢停云。”
      “嗯。”
      “回去记得换掉。”
      “为什么?”
      “那是我的。”
      “你给我的。”
      “我是借你的。”
      “你没说。”
      殷长欢仔细回忆了一下。
      好像确实没说。
      “那我现在说。”
      “晚了。”
      谢停云从她旁边走过去。
      殷长欢愣了一下。
      “谢停云!”
      前面的人应了一声。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赖别人东西了?”
      “没有。”
      “那你还我。”
      “不还。”
      殷长欢站在原地。
      半天没动。
      那只是一根普通红绳。
      她真想拿回来,伸手就能扯下来。
      可她看着前面那一点红,最后还是没追。
      算了。
      一根绳而已。
      苏摇光与方鹤声走在最后。
      方鹤声感慨。
      “谢师姐以前不是这样的吧?”
      苏摇光沉默片刻。
      “不是。”
      “那现在?”
      “病了。”
      “什么病?”
      苏摇光看他一眼。
      “你治不了。”
      第二日,三月初九。
      殷长欢比平日醒得晚些。
      走出偏殿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谢停云正在院里。
      殷长欢第一眼看见她。
      第二眼就看见了她头上的红绳。
      还戴着。
      而且重新束过。
      比她昨夜绑得整齐多了。
      殷长欢站在石阶上看了一会儿。
      谢停云回头。
      “醒了?”
      “嗯。”
      殷长欢走下去。
      “你有别的发带吧?”
      “有。”
      “那你为什么还用我的?”
      “好用。”
      殷长欢一脸怀疑。
      “一根普通红绳,有什么好用的?”
      谢停云没有解释。
      殷长欢又看了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她也没再让谢停云换。
      “算了。”
      她摆摆手。
      “你喜欢就用。”
      谢停云抬眼看她。
      “嗯。”
      殷长欢转身去吃早饭。
      走了两步,又莫名心情不错。
      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两人才吃完,岳清川的传讯便到了。
      只有四个字。
      来执法堂。
      殷长欢看完。
      “她就不能多写几个字?”
      谢停云问:“写什么?”
      “比如,有重大发现,请殷少主移步执法堂。”
      “太长。”
      殷长欢看她。
      “果然是一个宗门出来的。”
      到执法堂时,苏摇光已经到了。
      方鹤声也在。
      昨夜还蹲在梅树后看热闹的两个人,现在一个抱阵图,一个抱验尸簿,神情正经得很。
      殷长欢自然不知道。
      岳清川站在长案旁。
      案上放着三样东西。
      周成安的问剑会登记册。
      一张十三年前的旧簿拓页。
      还有方鹤声的验尸记录。
      “先看验尸记录。”
      方鹤声把册子推过去。
      殷长欢问:
      “又发现什么?”
      “筑基骨纹。”
      “什么东西?”
      “修士筑基时,经脉第一次彻底贯通,脊骨和几处主经会留下灵力重塑的痕迹。时间越久,痕迹沉得越深。”
      殷长欢明白了。
      “能看出筑基多久?”
      “只能大致判断。”
      “周成安呢?”
      方鹤声翻了一页。
      “十二年八个月到十三年三个月。”
      屋里安静下来。
      殷长欢看向问剑会登记册。
      周成安。
      二十九岁。
      如果这个年龄是真的。
      那么他筑基的时候,差不多就是十六岁。
      谢停云问:
      “他死前的异常衰老不会改变骨纹?”
      “不会。”
      方鹤声摇头。
      “肉身能衰老,筑基时留下的重塑痕迹却不会重新生成。”
      岳清川把那张旧簿拓页推过来。
      “所以我们又查了这个。”
      拓页来自十三年前。
      《未满十八岁乙等济资申请核验簿》。
      殷长欢低头。
      第一行便看见了那个名字。
      周成安。
      年龄:十六。
      她的手指停住。
      没有猜错。
      十三年前,真的有一个十六岁的周成安。
      下面还有籍贯。
      青石县,青溪里。
      殷长欢皱眉。
      “青石县?”
      “之前不是查不到?”
      岳清川道:
      “现在没有。”
      她摊开另一张旧地图。
      “十二年前,青石县因河患与邻县合并,后来改置临川县。”
      殷长欢看着地图。
      “所以不是假地名。”
      “不是。”
      “只是十三年前的旧地名。”
      “对。”
      殷长欢重新看向问剑会登记册。
      如今的登记里,周成安仍然写着青石县。
      一个已经消失十二年的地方。
      苏摇光道:
      “他用的是旧身份。”
      殷长欢接道:
      “要么是他自己一直这么用,要么做这份登记的人拿的是他从前的资料。”
      岳清川点头。
      至少现在可以确定一件事。
      周成安这个人是真实存在过的。
      十三年前,他确实十六岁。
      再往下是济资等级。
      乙等。
      金额已经模糊,只剩下“一千”两个字还能辨认。
      担保一栏则写着:
      公保。
      殷长欢抬头。
      “什么意思?”
      岳清川道:
      “未满十八岁申请乙等济资,必须有人担保。”
      “父母师长?”
      “那叫亲保。”
      “还有一种?”
      “公保。”
      岳清川将另一册旧规翻开。
      “孤儿、没有正式师承,或者父母只是凡人的年轻散修,也可以由登记过的保引人作保。”
      殷长欢看了两眼。
      “所以一个没有宗门、没有修士亲属的人,也能申请济资。”
      “对。”
      殷长欢没再说什么。
      这个规矩本身没有问题。
      如果只能让有师门、有修士父母的人申请,那些最缺资源的人反而进不了门。
      她继续往下看。
      “周成安的保引人是谁?”
      岳清川指了指下一行。
      沈闻川。
      殷长欢念了一遍。
      “沈闻川。”
      “什么人?”
      岳清川没有回答。
      她把另一本册子推了过来。
      旧制保引人登记簿。
      沈闻川。
      散修。
      活动区域为青石、临河、安平三县。
      十三年前停济以后,保引资格注销。
      单看这一页,很普通。
      殷长欢继续翻。
      很快,她翻页的动作慢下来。
      周成安。
      罗子今。
      陈晚河。
      李遇。
      一页又一页。
      保引人全是同一个名字。
      沈闻川。
      “多少人?”
      “目前查到二十七个。”
      方鹤声抬头。
      “他一个人担保二十七个?”
      岳清川道:
      “保引人本来就可以替多人公保。”
      殷长欢点头。
      “所以二十七不能说明什么。”
      岳清川看了她一眼。
      “对。”
      苏摇光却已经把册子拿过去。
      翻了几页。
      “年龄不对。”
      几个人都看向她。
      苏摇光指着那些名字。
      “十五,十六,十七。”
      “又是十六。”
      她继续往后翻。
      “几乎全是未成年。”
      岳清川把同一时期另外几名保引人的名单放到旁边。
      差别很快显出来。
      其他保引人的申请者,从十几岁到四十多岁都有。
      沈闻川名下二十七人,只有三人刚满十八。
      剩下的人全在十五到十七岁之间。
      而且大多数都是乙等济资。
      殷长欢看了片刻。
      “这就不太一样了。”
      岳清川道:
      “只是异常。”
      “还不能定他有问题。”
      “知道。”
      殷长欢伸手继续翻。
      谢停云忽然开口。
      “受济点。”
      她指向名单右侧。
      殷长欢看过去。
      沈闻川担保的二十七人中,有十九个都在同一个地方办理。
      青石外所。
      “又是青石。”
      岳清川道:
      “以前没有大型宗门驻地的区域,会设临时受济外所。收申请,验身份,转送契书。”
      “青石外所什么时候没的?”
      “十三年前停济时一起撤了。”
      殷长欢看着那十九个名字。
      “沈闻川就在这里做公保?”
      “从登记看,是。”
      “停济以后呢?”
      “没有后续。”
      “死了?”
      “不知道。”
      “离开青石?”
      “不知道。”
      沈闻川不是天衍宗弟子。
      也没有查到其他宗门籍册。
      停济以后,他就没再出现在这套制度的记录里。
      苏摇光忽然把周成安那一页抽出来。
      “这里有个印。”
      沈闻川名字旁边,有一枚极淡的方印。
      不是他们此前见过的清算印。
      更像资格印。
      她拿出之前照下来的岁契残纹,对着看了一会儿。
      谢停云道:
      “左边。”
      苏摇光很快明白。
      两份拓纹叠在一起。
      此前岁契左侧有一块烧得太厉害,只剩几道残线。
      现在再看,正好能拼出一个独立签位。
      殷长欢道:
      “担保人的?”
      “很可能。”
      苏摇光点头。
      “而且与后面的清算签位不是一个位置。”
      也就是说,周成安十六岁签契时,除了受契人、经办人、复核人之外,还有担保人。
      十三年后的最终清算,又有另外一套经办、复核。
      这张契经过的人,比他们原先想的更多。
      方鹤声抱着灵壶,忽然问:
      “那另外二十六个人呢?”
      房里静了静。
      岳清川拿起最后一张纸。
      “目前只查到九个。”
      散修流动太大。
      十三年过去,很多人早就换了住处。
      九个人里,两人加入了小宗门,一人返乡,三人有明确死亡记录,另外三人仍然是散修。
      殷长欢问:
      “死的三个怎么死?”
      “一个猎妖重伤,一个病死。”
      “还有一个?”
      “十年前死在荒道,登记为意外。”
      “验尸记录?”
      “没有。”
      殷长欢没有再问。
      十年前一个普通散修死在荒道,没有验尸记录太正常。
      现在什么都证明不了。
      “活着的呢?”
      “两个已经不在附近。”
      岳清川翻到最后。
      “还有一个就在天衍城。”
      殷长欢立刻抬眼。
      “谁?”
      “许青梧。”
      二十九岁。
      散修。
      十年前来到天衍城。
      如今在西街经营一家修补符器的小铺。
      旧簿上的许青梧,十三年前也是十六岁。
      乙等破境济资。
      公保。
      保引人同样是沈闻川。
      殷长欢看了看许青梧,又看了一眼周成安。
      同样十六岁。
      同样乙等。
      同一个担保人。
      一个死了。
      一个还活着。
      “她的契现在什么状态?”
      岳清川摇头。
      “不知道。”
      “有没有还清?”
      “不知道。”
      “后面的记录呢?”
      “如果有,应该在戊三。”
      又是戊三。
      那个八年前失去移交记录的封间。
      屋里静了一会儿。
      殷长欢站起身。
      “那就去问活人。”
      岳清川看她。
      “现在?”
      “她就在城里。”
      殷长欢已经准备往外走。
      方鹤声却叫住她。
      “先别急。”
      殷长欢回头。
      方鹤声难得没有开玩笑。
      “周成安死了。”
      “我们还不知道这种契现在是不是仍在作用,也不知道贸然提起折岁、清算,会不会触动什么。”
      苏摇光点头。
      岁契已经证明,有些契纹本身就带闭契和自毁机制。
      活人身上的情况,确实应该谨慎。
      殷长欢站了一会儿。
      最后又坐回去。
      “行。”
      谢停云看她。
      “你忍住了。”
      殷长欢转头。
      “什么意思?”
      “没直接冲出去。”
      “谢停云。”
      “嗯。”
      “本少主一直很稳重。”
      屋里忽然没人说话。
      苏摇光低头看阵图。
      方鹤声喝水。
      岳清川开始整理册子。
      殷长欢:“……”
      午后,许青梧现在的资料送了过来。
      没有宗门。
      没有亲属。
      十年前来到天衍城,此后一直靠修补符器谋生。
      筑基中期。
      没有违法记录。
      身体正常。
      方鹤声看到最后四个字,明显松了口气。
      “至少没出事。”
      殷长欢问:
      “能查到她那笔济资有没有结清吗?”
      “查不到。”
      岳清川道:
      “停济以后,这类散修旧契不在现在的宗门账册里。”
      “那只能问她。”
      谢停云道。
      最后几人决定,不带岁契原件,也暂时不说周成安的具体死状。
      只以核对旧制档案为由,先确认许青梧当年的济资情况。
      然后再问沈闻川。
      岳清川本来准备自己去。
      殷长欢立刻道:
      “我也去。”
      “为什么?”
      “散修看见执法堂容易紧张。”
      岳清川看她。
      “见你不紧张?”
      殷长欢理所当然。
      “我亲切。”
      “你前日在茶摊问掌柜是不是怕你隔空吸寿。”
      殷长欢安静了一会儿。
      “那是意外。”
      谢停云开口。
      “我陪她。”
      岳清川连表情都没变。
      “可以。”
      显然早就料到了。
      两人离开执法堂。
      走到长街上时,殷长欢忽然看见了谢停云头上的红绳。
      居然还在。
      从早上到现在,她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次。
      每次都能一眼看见。
      “谢停云。”
      “嗯。”
      “你真不换?”
      “不换。”
      “为什么?”
      谢停云看她。
      “你给的。”
      殷长欢安静了一下。
      她本来还想说,不过一根绳。
      话到嘴边,却没说。
      谢停云已经继续往前走。
      殷长欢站了半步才跟上。
      “算了。”
      “嗯?”
      “以后多给你几根。”
      谢停云脚步停了。
      “当真?”
      殷长欢看她反应这么大,忍不住笑。
      “几根红绳而已。”
      “嗯。”
      “本少主还能骗你?”
      谢停云看了她一会儿。
      “好。”
      殷长欢先往前走。
      走出几步,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她自己没发现。
      天衍城西街。
      许记符铺很不起眼。
      门面窄窄的,门口挂着几张修补过的旧符。
      两人还没进去,里面先传出争吵声。
      “许老板,我这符匣让你修了三回!怎么还炸?”
      紧接着,一个女人声音比他还大。
      “你拿三品聚雷符往二品符匣里塞,它不炸谁炸?”
      “你是修东西还是骂人?”
      “都行。”
      殷长欢站在门口,眼睛一亮。
      “我喜欢她。”
      谢停云脚步停住。
      “什么?”
      殷长欢转头。
      这次她很快听出了那一点不对。
      “性格。”
      她补了一句。
      “我说她性格有意思。”
      谢停云:“哦。”
      殷长欢没有立刻进去。
      她看着谢停云。
      “你怎么了?”
      “没什么。”
      “又来了。”
      “什么?”
      “你这个‘哦’。”
      谢停云不说话。
      殷长欢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明白过来。
      “你不会怕我以后找她切磋,少找你吧?”
      谢停云:“……”
      越不说话,殷长欢越觉得自己猜对了。
      她忍不住笑。
      “放心。”
      “她修为还差点。”
      谢停云看着她。
      殷长欢拍了拍她肩膀。
      “本少主的第一宿敌还是你。”
      谢停云问:
      “第一?”
      “当然。”
      “不换?”
      殷长欢怔了一下。
      她原本觉得这个问题根本不用问。
      可谢停云偏偏问得很认真。
      她也就答得很认真。
      “不换。”
      谢停云没有再问。
      只轻轻应了一声。
      “嗯。”
      殷长欢看着她。
      莫名也跟着笑了一下。
      铺子里的争吵终于结束。
      一个男人抱着符匣骂骂咧咧走出来。
      等人走远,两人才进去。
      柜台后,一个女人正低头收拾工具。
      “修什么?”
      谢停云道:
      “找人。”
      “谁?”
      “许青梧。”
      女人动作停住。
      抬头。
      看见谢停云腰间的剑令,又看见殷长欢。
      神情慢慢变了。
      “我就是。”
      谢停云取出协查文牒。
      “十三年前,有些旧事想问你。”
      许青梧没有接。
      她看了那份文牒很久。
      脸上没有惊慌。
      只有一种很淡的疲惫。
      像是一个她以为早已没人记得的东西,又被人从旧纸堆里翻了出来。
      她第一句话是:
      “谁死了?”
      殷长欢脸上的笑意一下没了。
      谢停云也没有开口。
      铺子里只剩桌上一张残符发出的细响。
      许青梧看着两人。
      片刻后,她苦笑了一声。
      “果然。”
      “还是死人了。”
      殷长欢慢慢问:
      “你知道会死人?”
      “以前不知道。”
      “后来呢?”
      许青梧看向门外。
      街上人来人往。
      她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见得多了。”
      殷长欢眼神沉下来。
      “见过什么?”
      许青梧没有回答。
      她走过去,将铺门关上。
      门栓落下。
      咔哒一声。
      随后,她从脖颈间拉出一根细绳。
      绳子末端挂着一块青灰色旧牌。
      殷长欢一眼便认出了材质。
      和纪南枝那块清契凭一模一样。
      只是纪南枝那块上面刻的是:
      已清。
      许青梧这块不是。
      上面只有两个字。
      续质。
      下面还有两行小字。
      乙等破境济资。
      公保:沈闻川。
      殷长欢看着那块牌。
      十三年前,同样十六岁。
      同样乙等。
      同一个担保人。
      纪南枝的债已经清了。
      许青梧却还在续质。
      而周成安死在了清算日。
      这三个人走向了三个完全不同的结果。
      许青梧把旧牌放到桌上。
      “你们不是单纯来核旧档的。”
      她抬起头。
      “你们来问沈闻川。”
      “对不对?”
      没人回答。
      许青梧已经从两人的神情里得到了答案。
      她低头看着那块陪了自己多年的旧牌。
      “十三年了。”
      声音很轻。
      “终于有人来问这个名字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十六岁的周成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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