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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副位 第二日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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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岳清川便把昨夜留下的几条线索重新分开了。
殷明川第四日醒过,拒绝继续转衡;林照野准备撤阵;残存记录上留下“副位已稳”和“顾令暂缓撤阵”。与此同时,第四日正式阵务册缺失,第五日岁衡院写着“伤员归还魔域”,魔域却直到第六日夜里才收到尸身。
至于那个没有姓名的副位,至少在第四日下午还活着。
“先找人。”岳清川把顾怀璧送来的手记封在一旁,“顾怀璧和‘钥’都暂时不碰。”
方鹤声已经查过药库。他将几册旧支领簿放到桌上,直接翻到第五日:“西郊南侧临时休养院,从这一天开始连续十一日给一个人领定魂散、养魂汤和护心药。没有姓名,只有临时编号:外七。”
前几日药量很重,随后逐日减少,到第十二日,最后一份养魂药改由本人领取。签名被墨污遮去大半,只剩第二个字还能勉强辨认。
闻。
岳清川看了一眼,立刻让人调出沈闻川二十三年前的记录。
等人的空当,殷长欢一直站在桌边翻那本药册。纸页太旧,她不敢用力,低头看得专注,连谢停云什么时候走到身后都没注意。
直到一缕白发从肩侧垂下来,落在纸边。
殷长欢偏头,差一点碰到谢停云的脸。
两个人距离近得过分。
她停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刚才。”
“站这么近做什么?”
谢停云看向药册:“想看。”
“桌子这么大,非得从我肩膀上看?”
谢停云沉默一息:“这里看得更清楚。”
殷长欢哪里听不出她在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嘴角刚要往上弯,岳清川便在另一头抬眼。
“要不要给你们再搬一把椅子?”
殷长欢当场坐直。
谢停云倒还镇定,只往旁边挪了半步。
苏摇光憋着笑低头整理卷宗。殷长欢忍了忍,到底还是伸手,在桌下轻轻掐了一下谢停云的手背。
谢停云转头看她。
殷长欢用眼神警告:都怪你。
谢停云没躲,反而翻过手掌,将她那根刚准备收回去的手指轻轻勾住。
只勾了一下。很快便松开。
殷长欢顿时没了脾气。
半个时辰后,沈闻川的旧档送来。
他那时十八岁,是旧岁衡院外院书吏,大战后期临时调入西郊,负责送卷、伤员编号和两院文书。他进入西郊的时间就在殷明川抵达前三日,从第五日起病休,二十一日后重新回到外院,病因空白。
而“外七”最后一次领药,也恰好是第二十一日。
苏摇光随后去了趟旧南院,午后带回来一张转门拓图。西三与南院之间当年还有一条没有收入后来图册的内部转门,第五日寅时开过一次,留下的通行牌号是外院十七。
沈闻川当年的牌号正是十七。
药物、病休日期和转门记录全部对上。
岳清川没有再翻旧档:“请沈闻川过来。”
沈闻川到的时候已近傍晚。
他还是那身不起眼的灰衣,进门看见桌上堆着的旧卷,神色倒还平静:“又查到我了?”
岳清川把外院记录推给他:“二十三年前,你在西郊病休过二十一日。”
沈闻川看了一阵,眉头渐渐皱起来。
他记得自己去过西郊,也记得给林照野送过卷,却一直以为后来那场病是被失控的魔息伤了神魂。至于怎么受伤、在哪受伤,他没有记忆。
“谁告诉你是魔息冲伤的?”方鹤声问。
“顾怀璧。”
屋里安静了一瞬。
沈闻川自己也察觉到了不对,继续道:“她说我送卷时撞上阵法失控,林照野把我送去休养。因为神魂受伤,所以缺掉几日记忆。”
可这段所谓的“阵法失控”,他什么都不记得。
最后能够想起来的,是自己拿着一份带有红色急签的确认卷走进西三。里面很乱,似乎有人争执,林照野看见他以后问了一句:“谁让你进来的?”
“我说是顾前辈。”
再往后便是一片空白。
等他醒来,人已经在南院。
“那份确认卷是送给谁的?”殷长欢问。
沈闻川想了想:“我记得好像是之前的魔域少主,殷明川。”
殷长欢的手指停在桌沿。
谢停云就站在她身侧,没有上前牵她,也没有出声,只把原本离她半步的位置又缩短了一点。
很轻微。旁人甚至未必会注意。殷长欢却注意到了。
她没有转头,只把垂在身侧的手往旁边挪了些,小指碰到谢停云的手背。
谢停云便不再往前。
两个人就维持着这样若有若无的距离继续听下去。
岳清川将这条记下,又问:“醒来以后见过林照野吗?”
“见过一次。”
沈闻川记得她状态很差,手上还带着血。她没有解释西三发生了什么,只问他还记不记得阵里的事。得知他什么都不记得后,她留下一块没有字、只刻了一道浅阵纹的木牌。
“后来呢?”
“旧岁衡院撤掉以后,我一直留着。大约十三年前,有一次想找,才发现不见了。”
十三年前。
正是周成安十六岁签下乙契前后。
岳清川问:“顾怀璧知道木牌吗?”
“知道。林照野失踪以后,她问过我有没有拿到过什么。我给她看过。”
“她还给你了?”
“嗯。”
这反而排除了一个最直接的可能。
如果那块木牌就是顾怀璧一直寻找的主钥,她二十三年前已经拿在手里看过,不会毫无反应。木牌更像是某种凭证,或者林照野留给沈闻川的另一重东西。
岳清川没有继续耗在这里。
“沈闻川,我们怀疑你当年不是被阵法误伤。”
她把药册和转门记录一起推过去。
“第四日有一个没有登记姓名的活体承载者。第五日被送到南院,此后用药二十一日。时间、转移记录和你的病休都能对应。”
沈闻川脸色变得很难看:“谁的承载者?”
殷长欢答:“殷明川。”
这个名字显然唤起了他的记忆。
他见过殷明川。那时对方还是魔域年轻的前少主,在西郊待过一段时间,外院许多人都认识。
方鹤声与晏知微随后征得他的同意,只检查神魂外围,没有进入识海。
等待的时候,殷长欢坐不住了。她从桌边走到窗前,又折回来,第二次经过谢停云身边时,手腕被人很轻地碰了一下。
不是拦着她,只是指尖碰了碰。
殷长欢停下:“干什么?”
谢停云压低声音:“你转第三圈了。”
“我不能走吗?”
“能。”
“那你碰我做什么?”
谢停云看了她一会儿:“看得眼晕。”
殷长欢有点生气。“你什么时候这么娇气了?”
谢停云低声道:“最近。”
听着她这样的语气,殷长欢却被逗笑,原本绷着的那口气也散了些。她索性没再走,往谢停云身边一靠,肩膀挨着她的手臂:“那你忍着。”
“好。”
嘴上说忍,谢停云却把袖口往外挪了挪,正好遮住两个人挨在一起的手。
殷长欢垂眼看见,没拆穿她。
结果并不模糊。
沈闻川的神魂外缘有一层极旧的缠合痕迹,已经与自身长在一起。残留气息偏魔族,不像后来偶然沾染,而更像某种外来力量曾经进入神魂结构,经过很长时间才逐渐稳定。
晏知微又取了魔域此前留下的殷长欢血脉灵息,以及西郊旧阵中残存的殷氏魔息做外缘比对。
三者并不能直接证明来自同一个人,却表现出极近的源性关系。
“不能凭这个认定是殷明川留下的。”晏知微收回灵力,“但结合时间、药物和转门记录,沈闻川就是副位的可能已经很高。”
沈闻川坐在那里,半晌没有说话。
二十三年来,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个被阵法误伤的外院小吏。如今那段空白却换了另一种解释。
“我不知道。”他声音有些哑。“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进去过。”
岳清川道:“所以现在查的是谁让你进去,不是在查你。”
沈闻川抬起头:“可如果我承载的是殷明川……他的死会不会和我有关?”
“不会先算到你头上。”
殷长欢看着他,“你连自己为什么躺进阵里都不知道。二十三年前别人做的决定,不该由你替他们背。”
沈闻川怔了一阵,低下头。
谢停云站在她身侧。
殷长欢刚准备继续说,腰侧却被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她转头。谢停云什么都没说。
殷长欢却看懂了。这句话不只适合沈闻川。也适合她。
她眼神微微一顿,伸手在谢停云腰间不轻不重掐了一把。殷长欢心情顿时好了些,贴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知道了。别趁机教育我。”
谢停云耳尖很快染上一层薄红:“没有。”
“你刚才就是。”
“只是提醒。”
“提醒也不行。”
“那以后不提醒了?”
殷长欢看她一眼。“不行。”
谢停云:“……”
殷长欢忍着笑坐回去。
沈闻川离开之前,又提起那块木牌。
“我会再想想它丢之前接触过哪些人。”
殷长欢没有让他强行回忆:“想得起来再说。神魂受过伤,别为了二十三年前的事再把自己折腾进去。”
人走以后,苏摇光才靠回椅子:“现在可以说副位就是他了吧?”
岳清川抬眼。
苏摇光立即改口:“高度符合。我知道。”
晏知微笑了一下。
副位找到以后,另一个问题反而更加麻烦。
林照野为什么要把沈闻川的身份从正式记录中抹去?
谢停云道:“因为不能让人知道这次活载成功。”
一个高阶魔修濒死,一个十八岁的普通外院书吏成为副位。转衡结束后,副位没有死亡,二十三年后甚至仍然活着,神魂里还保留着当年留下的痕迹。
如果这件事完整进入岁衡院卷宗,它证明的便不只是某一次救治成功。
它会证明人的神魂、本源乃至部分血脉性质,可以进入另一个活人,并长期保留下来。
“所以‘不可入册’,可能藏的是这次活载本身。”苏摇光道。
“可能。”岳清川仍旧没有把话说死。
殷长欢却又看向前半句:钥系活人。
“沈闻川是副位,不代表他就是钥。”
她把拓纹转过来。
“林照野写的是‘钥系活人’,不是‘钥即活人’。”
意思不同。
钥可能依附于某个活人的神魂,也可能只有通过某个人才能找到,甚至只是被某个活人保管过。
更重要的是,顾怀璧二十三年前就知道沈闻川活着,也亲手看过林照野留给他的木牌。如果沈闻川本人就是她一直寻找的东西,她没有理由放任他这么多年。
“所以先别把所有东西都塞到他身上。”岳清川合上卷宗,“副位已经有方向。接下来查木牌,也查十三年前它为什么会消失。”
说到十三年前,几个人都没有忽略那个时间。
沈闻川后来给二十多个年轻人担保过乙契。
周成安就是其中之一。
而他从林照野那里得到的木牌,也是在同一时期发现遗失。
是否有关,现在还不能确定。
但这条线终于从二十三年前重新接回了他们最初查的案子。
众人散去时已经过了饭点。
殷长欢和谢停云走在最后。
出了外院没多远,谢停云从袖中拿出一个纸包递给她。
殷长欢低头:“什么?”
“糕。”
“什么时候买的?”
“下午。”
“我怎么不知道?”
“你在看卷宗。”
殷长欢拆开纸包咬了一口,甜味不重,正合她口味。
她又咬了一口。
谢停云看着。
殷长欢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你一直看它做什么?”
“没什么。”
“想吃?”
谢停云没有否认。
殷长欢把糕递过去。
谢停云刚低头,殷长欢却在她快咬到的时候收了一下手。
谢停云抬眼。
殷长欢笑得有点坏:“叫一声。”
“什么?”
“你说呢?”
谢停云沉默片刻。
长街还有人来往。
她耳朵慢慢红起来。
殷长欢更来了兴致:“不是前几日胆子还挺大的吗?现在不会叫了?”
谢停云看着她,忽然往前一步。
殷长欢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已经被轻轻托住。谢停云低头,就着她手里的糕咬了一口。
距离近得殷长欢能感觉到她说话时的呼吸。
“夫人。”
她叫得很轻。
殷长欢:“……”
晚了。
可也正因为晚了,才更要命。
谢停云直起身,神情还很正经:“叫了。”
殷长欢握着剩下半块糕,半天没说话。
谢停云问:“还要吗?”
“要什么?”
“再叫一次。”
殷长欢耳根也开始发热:“不用了。”
谢停云看起来还有一点遗憾。
殷长欢瞪她:“你那是什么表情?”
“没什么。”
“你明明有。”
谢停云唇角微微弯起来。
殷长欢越看越觉得这个人如今已经越来越难对付,索性把剩下的糕全部塞进她嘴里:“吃你的。”
谢停云被塞得说不了话,只能接住。
殷长欢总算扳回一城,转身往前走。
没走几步,谢停云追上来,牵住她。
这次殷长欢没逗她。两个人的手很自然地扣在一起。
走过桥以后,谢停云才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长欢。”
“嗯?”
“刚才那句话。”
“哪句?”
“二十三年前别人做的决定,不该由沈闻川背。”
殷长欢脚步微微一慢。“又来了。”
谢停云侧头:“不让说吗?”
“让。”殷长欢没有松开她的手,反而将五指扣得更紧一些。
“但是今晚就这一遍。”
“好。”
“明天也不准翻出来继续教育我。”
“好。”
“我如果真的钻牛角尖呢?”
谢停云认真想了想。“那再说。”
殷长欢忍不住笑:“你真是会钻空子。”
“跟你学的。”
“怎么又是跟我学,好的不学学坏的。”
谢停云低声道:“是好的。”
殷长欢转头看她。
夜色里,白发被风吹起一点,谢停云神色还是清清淡淡的,只有眼睛里的笑怎么也藏不住。
殷长欢看了片刻,忽然停下。
谢停云也跟着停下:“怎么了?”
“低头。”
谢停云下意识低下来。
殷长欢凑过去,在她唇角亲了一下。
亲完便继续往前走。
谢停云愣在原地半息才追上来。
“为什么亲我?”
“想亲。”
“哦。”
走了两步。
“还想吗?”
殷长欢猛地转头。
谢停云脸上还一本正经。
殷长欢盯着她半晌,忽然伸手扯了一下她衣领,把人拉近。
“谢停云。”
“嗯?”
“你最好别得寸进尺。”
谢停云低头看着她,声音很轻。“已经得了。”
“什么?”
“你。”
殷长欢安静了两息,然后松手。“今晚你睡外面。”
谢停云脸色当场变了。
殷长欢终于笑出声,转身就走。“逗你的。”
谢停云这才跟上,手重新伸过来。
殷长欢故意晾了她两步。最后还是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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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们身后的外院里,灯仍然亮着。
岳清川独自把今日新添的记录重新按时间排好。
第三日,改用活载。
沈闻川奉顾怀璧之命进入西三,随后记忆中断。
第四日,殷明川拒绝续衡,林照野准备撤阵,副位已稳。
第五日,沈闻川经内部转门进入南院;同日,岁衡院记录殷明川“归还魔域”。
第六日夜,魔域接到殷明川遗体。
一个活人被藏进南院。
一个死人晚了一日才离开西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