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道天骄的魔道老婆又逃了》山鬼不得闲

60、夫人 第二日清晨

　　第二日清晨，殷长欢醒得比谢停云早。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稀奇。
　　从前只要两个人睡在一起，往往都是谢停云先醒。她睡得浅，醒来以后也不出声，只抱着人安安静静躺着，偶尔替殷长欢把散到脸侧的头发拨开。
　　可今日不同。窗外春雨初歇，天色还只是蒙蒙亮的一层浅白。檐下水珠偶尔落下来，打在石阶上，声音极轻。
　　谢停云还睡着。一头雪白长发没有束，散在枕边，衬得脸色越发苍白。
　　她昨夜后来倒是没有再惊醒，可显然睡得并不安稳。
　　眉心始终微微蹙着。
　　殷长欢侧躺在旁边，看了她很久。
　　昨夜谢停云主动告诉她心魔的事以后，她其实一直没有睡沉。
　　不是怕。是心疼。
　　她以前只知道谢停云小时候过得不好。
　　知道她是逃难时被带回天衍宗的，知道她年幼时吃过很多苦，也知道这个人从小便不太会向别人索取什么。
　　可她从来不知道。那些东西其实一直都没有消失。只是被谢停云压得太深。深到连她自己都觉得已经过去了。
　　直到西郊那一场，殷长欢差点死在她怀里，所有压下去的东西才一起翻了上来。
　　殷长欢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白发。
　　只是一下。谢停云便睁开了眼。没有半点刚睡醒的迷糊。
　　第一反应还是看殷长欢。“长欢？”
　　“嗯。”
　　谢停云盯着她看了两息。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后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殷长欢一看就知道她想干什么。“想摸摸我的脉？”
　　谢停云动作顿住。
　　殷长欢有点想笑。“昨天才说完，今天就开始憋着了？”
　　“不是。”
　　“那是什么？”
　　谢停云沉默一下。“我只是想确认。”
　　这回倒诚实。殷长欢把自己的手腕主动送过去“那你摸摸看。”
　　谢停云怔住。“不是说不能”
　　“我什么时候说不能了？”殷长欢道，“你想确认我有没有事，可以。”
　　“但别偷偷摸摸的，更别为了确认我在哪里，又给我下个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谢停云耳根莫名有些热。“不会了。”
　　“真的吗？”
　　“真的。”
　　“那摸吧。”
　　谢停云这才把手指搭上她的腕间。一下。两下。脉息平稳。神魂也没有异常波动。
　　她肩背明显放松了一点。
　　殷长欢一直看着。“安心了吗？”
　　“嗯。”
　　“那轮到我了。”
　　谢停云还没反应过来，殷长欢已经伸手去抓她的手腕。
　　谢停云下意识一僵。殷长欢立即眯起眼。“还在躲我？”
　　“没有。”
　　“你敢。”
　　“不敢了。”答得很快。
　　殷长欢这才满意地探了一下她的灵息。
　　其实她根本不懂医术。最多只能分辨出强弱。而现在的谢停云，还是很虚。灵息已经比昨日稳定，但明显不如从前。心脉间那种空缺感也仍在。
　　殷长欢眉头慢慢皱起来。
　　谢停云看见，立即道：“比昨天好多了。”
　　“我问你了吗？”
　　“……”
　　“夫人现在学会抢答了？”
　　谢停云整个人微微一顿。“什么？”
　　殷长欢一脸自然。“夫人啊。”
　　“……”
　　“我仔细想了想，早该用这个称呼称呼你了。我的少主夫人～”
　　谢停云耳根开始一点点红起来。
　　殷长欢顿时来了精神。她昨天就发现了。这个人平日里看起来一本正经，但是只要自己故意叫一声“夫人”，就会变得害羞起来，竟然还有几分可爱。
　　“夫人～”
　　“……”
　　“我的夫人？”
　　谢停云终于低声道：“长欢。”
　　殷长欢撑着头看她。“你说，我是不是可以这么叫？”
　　谢停云沉默片刻。“可以。”
　　“那你脸红什么？”“没有。”
　　殷长欢伸手摸了一下她耳垂。烫的。“你再说没有。”
　　谢停云不说了。
　　殷长欢笑得不行。昨夜那一场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谈话，好像终于因为这一点很小的羞赧松开了一些。
　　她凑过去。在谢停云脸侧轻轻亲了一下。“早安，我心爱的夫人。”
　　谢停云彻底不说话了，嘴角却慢慢浮现出羞涩的满足。
　　---
　　晏疏蘅来查脉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殷长欢坐在床边，手里端着药。谢停云靠着床头。神情平静。耳根却是红的。
　　晏疏蘅脚步一顿。“我是不是来早了？”
　　殷长欢转头。“没有。”
　　谢停云：“……”
　　晏疏蘅走进来。“药喝了吗？”
　　“还没有。”殷长欢把碗往谢停云面前递。“正准备喝。”
　　谢停云低头闻了一下。眉心很轻地皱了皱。
　　殷长欢立即看见。“谢师姐也会觉得苦吗？”
　　“还好。”话一出口。两个人同时安静。
　　谢停云自己先意识到了。殷长欢慢慢眯起眼。“昨天答应了我什么？”
　　谢停云沉默两息。重新答：“苦。”
　　晏疏蘅眉梢微微一挑。殷长欢却满意得很。“这才对。”
　　她把药递过去。“夫人，乖一点，喝了药才能好。”
　　谢停云握碗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晏疏蘅终于明白她耳根为什么是红的了。她看了殷长欢一眼。“你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称呼她了，还挺顺口的，她也同意？”
　　殷长欢转头：“夫人，同意吗？”
　　谢停云：“……”
　　晏疏蘅发现，这位昨天还犟得不行的小辈，今天竟然转了性子，果然是有心爱的人在身边啊。自己家那位又什么时候能明白呢。
　　谢停云最终还是低声道：“我愿意的。”
　　殷长欢笑得眉眼都弯起来。“听见没有？”
　　“听见了。”晏疏蘅面无表情地点头。“那谢夫人先把药喝了。”
　　谢停云：“……”
　　这下连晏疏蘅都开始了。殷长欢终于没忍住笑出声。谢停云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那碗苦得要命的药一口一口喝完。
　　放下药碗以后，目光便自然落到旁边那包蜜饯上。
　　殷长欢看见了。“想吃？”
　　“嗯。”
　　“自己拿。”
　　谢停云却没动。
　　殷长欢不解。“怎么了？”
　　“你昨天都是会喂我的。”
　　殷长欢：“……”
　　晏疏蘅：“……”
　　这句话杀伤力显然比“夫人”还大。殷长欢看着她半晌。“你现在是不是太不害臊了谢大师姐？”
　　谢停云很认真。“你说过，想要可以说。”
　　殷长欢的表情慢慢软下来。自己确实说过，她也确实希望谢停云能学着再依赖她一点
　　殷长欢从纸包里挑出一颗，送到她唇边。“张嘴。”
　　谢停云很配合。蜜饯入口。甜味一点点把药的苦压下去。
　　殷长欢问：“甜吗？”
　　“嗯。”
　　“还要吗？”
　　谢停云看她。“要。”
　　晏疏蘅站在旁边，她还是觉得自己今日其实可以晚一点来，这两个小辈真是太过大胆了一点。
　　但是脉还是要查的。晏疏蘅搭上谢停云腕间以后，神情很快恢复认真。“比昨日稳定。”
　　殷长欢立刻问：“那为什么还是这么虚？”
　　“本命护心灵脉不是普通灵力。”晏疏蘅道，“少了一截，本命循环就得重新适应。”
　　“那这需要多久？”
　　“看她。”
　　“什么意思？”
　　晏疏蘅抬眼看谢停云。“如果她老实，便能恢复的快些。如果不老实...”
　　殷长欢已经先接过话。“她会老实的。”
　　谢停云看她。殷长欢回视。“怎么？有意见？”
　　“没有。”
　　“那就好。”
　　晏疏蘅继续道：“这几日少用灵力。不许动剑。”
　　谢停云点头。
　　“也不许御剑。”
　　谢停云动作停住。
　　晏疏蘅冷笑。“我就知道。”
　　殷长欢转头：“你刚才是不是想着不拔剑就不算？”
　　谢停云：“……”被猜中了。
　　“夫人。”
　　“嗯。”
　　“不许。”
　　“好。”答得倒很快。
　　晏疏蘅又查了殷长欢体内那一缕护心灵脉。“融合稳定。”
　　谢停云在一旁乖乖的等待着。殷长欢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以前这个人只要坐在那里，就天然有种“谁都别管我”的气势。
　　现在呢？晏前辈说一句。她得听。自己再说一句。她更得听。
　　“夫人。”
　　谢停云抬眼。“怎么了，长欢？”
　　“没什么。”殷长欢笑，“叫叫你。”
　　谢停云耳根又一次变红。
　　晏疏蘅走后，两个人没有立刻离开房间。今日岳清川那边还在核旧档。苏摇光则继续追查昨日发现的回讯。
　　难得有一小段属于她们自己的时间。
　　殷长欢坐在床边替谢停云梳头。她发现这还是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给谢停云梳这一头完全变白的长发。
　　雪白的发丝从指间滑下，柔软得像一层霜。
　　谢停云背对她坐着。一开始还很安静。过了一会儿，忽然问：“好看吗？”
　　殷长欢手一停。“你问什么？”
　　“头发。”
　　殷长欢笑出来。“你还在意这个？”
　　谢停云低声道：“有一点。”
　　“为什么？”
　　“还是怕你不喜欢。”
　　殷长欢心口一下软得不像话。她故意沉默了一会儿。谢停云果然微微绷紧。
　　殷长欢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忍不住想逗逗她。“那怎么办？”
　　谢停云没说话。
　　“前段时间倒觉得好看，现如今...我如果不喜欢了呢？”
　　还是没说话。但肩背已经明显僵了。
　　殷长欢终于忍不住，从后面抱住她。“骗你的。”
　　谢停云身体一松。
　　殷长欢把下巴搁在她肩上。“很好看。”
　　“真的吗？”
　　“真的。”
　　她伸手拨起一缕白发。“以前黑发好看。”
　　“现在白了也好看。”
　　“反正都是我的夫人，怎样都好看。”
　　谢停云安静了很久。“嗯。”
　　殷长欢听出她心情好了。“就一句嗯？”
　　谢停云微微偏头。“谢谢。”
　　“这就完了？”
　　“那还要什么？”
　　殷长欢挑眉。“自己想。”
　　谢停云真的思考起来。几息以后。她转过身。
　　在殷长欢唇角亲了一下。
　　殷长欢楞了一下。
　　谢停云低声道：“这个可以吗？”
　　“……”。
　　殷长欢耳根莫名有点热。“勉强吧。”
　　谢停云看着她。“那可以再来一下吗？”
　　“谢停云。”
　　“嗯？”
　　“你可真是不害臊”
　　“你说想要可以说的。”又是这句。
　　殷长欢彻底没脾气。“我是不是把自己坑了？”
　　谢停云想了一下。“没有。”
　　“为什么？”
　　“你可以拒绝的。”
　　殷长欢愣了一下。很简单一句话。却正好戳中她们昨日争吵最核心的地方。
　　谢停云看着她。“我可以说我想要。”
　　“你也可以说不。对吗？”
　　殷长欢看了她很久。终于笑起来。“对。”
　　她主动凑过去。这一次不是谢停云索要的。而是她自己想要亲了一下。“这个奖励你。”
　　“奖励什么？”
　　“奖励你脑子终于好使了。”
　　谢停云：“……”她总觉得这不是夸人。
　　---
　　午后。
　　岳清川和苏摇光一起过来。方鹤声没有同行。他还在继续查二十三年前第一批神魂伤修的医案。晏知微则去了旧市，追遮息符的来源。
　　案子进入到现在，几个人已经开始分开不同方向追查。
　　岳清川进门第一眼就看到谢停云还坐着。而且没有佩剑。很稀奇。“师姐今天不出门吗？”
　　谢停云道：“晏仙尊不许。”
　　岳清川脚步一顿。“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殷长欢在旁边道：“她现在归我管。”
　　谢停云看她。岳清川也看她。殷长欢毫无压力：“怎么？夫人身体不好，我管一下还不行？”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苏摇光睁大眼睛。“夫人？”
　　谢停云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岳清川沉默两息。然后非常平静地把卷宗放到桌上。“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来都来了。”殷长欢一点不害臊。“说说案子吧。”
　　苏摇光还在憋笑。谢停云看她一眼。苏摇光立即坐直。“大师姐，我什么都没笑。”
　　“……”
　　更好笑了。
　　岳清川实在懒得管她们。直接进入正题。“回讯确认了。”
　　屋里气氛立刻正经下来。
　　殷长欢问：“什么方向？”
　　“临川城内。”苏摇光展开阵图。“昨晚只能确认大方向，今天我重新拆了三层转阵。”
　　“真正的接收点被藏过，至少换了三次节点。”
　　“能找到最后位置吗？”
　　“暂时不能。但我发现了一件更重要的事。”苏摇光指向阵图上一个很细的折角。“这种回折方式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用了。”
　　“二十多年前旧岁衡院上层的旁核、内讯阵里很常见。”
　　岳清川补充道：“不是独属于某个人。”
　　“所以依旧不能直接指顾怀璧。”
　　殷长欢点头。“明白。”
　　谢停云问：“现存能接触这种阵式的人有多少？”
　　苏摇光显然已经统计。“十七个。”
　　“死了六个。失踪两个。确认长期不在临川的四个。”
　　殷长欢道：“还剩五个。”
　　“对。”
　　“顾怀璧在里面吗？”
　　“在。”岳清川却立刻道：“但不是唯一一个。”
　　“所以接下来查五个。不是只查她。”
　　殷长欢笑了一下。“岳师姐，你是不是怕我们已经给人定罪了？”
　　“我怕你们自己把证据看歪。”
　　“放心。”殷长欢道，“可疑不等于有罪。”
　　岳清川看她一眼。“不错”
　　苏摇光在旁边悄悄看了谢停云一眼。谢停云今天格外安静。不是因为不参与。而是她真的没有再抢着把所有事都掌控在自己手里。
　　但对现在的谢停云来说。这已经是一种改变。
　　谈到后面，岳清川从卷宗里抽出五个人的简表：“明日开始分别核人。先走旧档和外围关系。没有必要直接惊动。”
　　殷长欢看向第一张。顾怀璧。当年旧岁衡院战时济资与旁核执契使。参与西郊扩大试验。有相关权限。如今仍在临川。而且身份不低。
　　第二张、第三张……其余几人同样各有旧背景。
　　岳清川道：“沈闻川的证词只说明顾怀璧当年确实主张继续研究。不能说明二十三年前林照野失踪跟她有关。更不能说明十三年前黑契由她主导。”
　　“明白。”殷长欢看着那张薄薄的旧档。“那我们明天先查外围。”
　　“嗯。”
　　谢停云却忽然问：“顾怀璧知道我们在查她吗？”
　　岳清川道：“按理说不知道。”
　　“按理说？”
　　“她现在的身份，消息渠道很多。”
　　“如果旧岁衡院内部还有人在替她传消息，知道也不奇怪。”
　　谢停云的手指轻轻收紧。殷长欢看见了。没有立即说话。直到岳清川和苏摇光继续讨论后面的安排，她才把自己的手悄悄放过去。碰了碰谢停云的手背。
　　谢停云转头。
　　殷长欢没看她。只轻声问：“现在呢？”
　　谢停云明白。“有一点怕。”
　　“想让我别去？”
　　“嗯。”
　　“想拦着我？”
　　谢停云沉默几息。“想。”
　　殷长欢终于侧过头。“你会吗？”
　　“不会。”
　　“为什么？”
　　谢停云看着她。“因为这是你的事。”
　　殷长欢眼神微微一软。“还有呢？”
　　“你说过不会单独去。”
　　“嗯。”
　　“岳清川在。苏摇光也在。”我也会在。”她停了一下。“所以我可以怕。但不会再替你做决定。”
　　殷长欢嘴角慢慢弯起来。“夫人今天表现不错。”
　　谢停云耳根又红了。
　　苏摇光就在对面。听得清清楚楚。终于憋不住。“大师姐，你耳朵红了。”
　　谢停云：“……”
　　岳清川低头继续翻卷宗。完全不准备救她。殷长欢反而笑得更开心。“她脸皮薄。别逗她。”
　　苏摇光：“……”
　　到底谁在逗谁？
　　几人正说着。门外忽然有弟子进来。“岳师姐。外面有人送来拜帖。”
　　岳清川抬头。“谁？”
　　弟子将帖子递过去。“顾前辈。”
　　屋里骤然安静。殷长欢脸上的笑意止住。谢停云也抬起眼。
　　岳清川接过拜帖，打开。里面只有几行字。字迹端正平稳：闻诸位近日重查西郊旧事，顾某二十三年前曾参与其间，若有疑处，可当面相询。明日午后，愿来执法堂一叙。
　　最下面落款。
　　顾怀璧。
　　苏摇光看完以后，半天没说话。“她竟自己要来？”
　　岳清川合上拜帖。“嗯。”
　　殷长欢靠回椅背。“倒是比我们还快。”
　　谢停云没有评价。她只是看着那张拜帖。心底那点不安开始一点一点往上爬。
　　一个被她们刚刚列入重点核查的人。在她们接触之前。主动找上门。无论怎么看，都值得警惕。
　　殷长欢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手指从桌下伸过来。轻轻勾住她的小指。
　　谢停云动作一顿。转头看向她。
　　殷长欢没有说“别怕”。只是很轻地道：“明天一起。”
　　谢停云看着她。心里那道本能想说“不许你去”的声音仍然存在。甚至比刚才更清晰。可她没有顺着它。只是反手握住殷长欢。“好。我们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