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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你是不是非要把自己赔给我 殷长欢问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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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长欢问完那句话以后,屋里很久没有声音。
“你是不是非要把自己整个赔给我,才觉得够?”
谢停云坐在窗边,满头雪发被暮色染上一层很淡的灰。窗外刚下过一阵春雨,屋檐还在滴水,一声一声落进寂静里。她明明听见了,却迟迟没有回答。
殷长欢原本还在等。等到后来,她忽然不想等了。
因为有时候,谢停云的沉默,比一句回答更清楚。
“你真的这么想。”
谢停云终于抬眼:“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回答?”
“因为……”
她停住。
殷长欢看着她:“因为什么?”
谢停云似乎很认真地想了很久。她不愿意同殷长欢说假话。
哪怕现在只要说一句“以后不会了”,殷长欢大概都会好受很多,可她偏偏知道,那句话如果说出口,就是在骗她。
所以最后,她只低声道:“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不知道。”
殷长欢的心一下凉了。她宁可谢停云骗她。哪怕说一句“不会”。可谢停云偏偏连这个谎都不肯撒。
“所以如果以后我再出一次事,你还是可能拿自己的命救我?”
“长欢。”
“回答我。”
谢停云沉默许久。“如果只有这个办法。”
殷长欢猛地转过身。她怕自己再看着谢停云,会真的控制不住脾气。
可走出两步,又硬生生停住。
不行。不能又走。
上一次她气得离开,谢停云差点满临川找她。如今这人本命护心灵脉少了一截,心口还在疼,灵息也没有稳下来,她甚至不敢保证自己现在摔门出去以后,这个人会不会又一次拖着半残的心脉追出来。
想到这里,殷长欢更气了。她回过头。“谢停云,你真厉害。”
谢停云低声道:“我知道你生气。”
“你不知道。”殷长欢眼睛红得厉害,“你要是真知道,就不会说这种话。”
“我不是不想活。”
“可你说的和不想活有什么区别?”殷长欢走到她面前。“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活下来,你怎么样都没关系?”
谢停云没有说话。
“是不是?”
很久以后。“嗯。”
只有一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殷长欢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那我呢?”
谢停云一怔。“什么?”
“我呢?”殷长欢指着自己,“你想过我没有?”
“我当然...”
“你没有。”殷长欢直接打断。“你想的是怎么让我安全,怎么让我不受伤,怎么让我活着。你甚至想过我生气也没关系,恨你也没关系。”
“可你从头到尾有没有想过...”她声音发颤。“如果代价是你呢?”
谢停云嘴唇动了一下。
殷长欢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你剥护心灵脉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知道以后会不会疼?”
“你没有。”
“你下禁制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发现以后,会不会觉得自己被你盯着?”
谢停云不说话了。
“你准备以后偷偷取出来,永远不让我知道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你的道侣,不是一个只需要被你放在安全地方、好好活着就行的东西?”
谢停云低下眼。“对不起。”
“我说过了,我现在不想听对不起。”
殷长欢声音发颤,“我只想知道,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谢停云猛地抬头。“道侣。”
这一次没有任何犹豫。
殷长欢却眼睛更红。“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和你一起承担?”
“因为没有必要。”这一句几乎是谢停云凭借本能说出来的。
殷长欢愣住。
谢停云自己也意识到了不对。但已经晚了。
“没有必要?”殷长欢慢慢重复。
“你的疼,没有必要让我知道。”
“你的伤,没有必要让我知道。”
“你的害怕,没有必要让我知道。”
“是不是连你的命什么时候快没了,我也只需要等最后有人来告诉我一声就行?”
“不是!”谢停云声音第一次明显重了。
殷长欢也不停下,继续道:“那你告诉我区别在哪!”
谢停云忽然说不出来了。她其实知道区别。至少过去的她以为自己知道。
她只是一直觉得,自己能承受的东西,没有必要让殷长欢一起疼。
她喜欢她。所以自然想把好的给她。坏的留下。痛也留下。害怕也留下。
如果非得有一个人受伤,那个人最好是自己。
如果非得有人承担代价,也该是她。
这在谢停云过去的人生里,几乎算不上一个需要讨论的问题。
她从小就是这么活过来的。
饿了忍着。疼了忍着。受了委屈也不会说。
后来有了剑,有了师尊,有了宗门,她也只是学会了把事情解决,却从来没有真正学会过,如何把自己的痛苦交给另一个人。
可殷长欢显然不这么认为。“谢停云。”
她的眼泪落了下来。“你是不是觉得你这样特别深情?”
谢停云怔住。“我没有。”
“那你知不知道,我现在一点都不觉得感动。”
殷长欢抹掉眼泪。
“我很疼。”
“比知道自己神魂受伤还疼。”
“因为我醒来以后一直在想,是不是我那天受伤把你吓坏了,我应该哄你,应该陪着你,应该让你知道我还在。”
“结果你呢?”
她看着谢停云。
“你一边让我哄,一边背着我继续伤害自己。”
“早上你抱着我,一遍一遍说对不起。我还以为你只是害怕,还拍你的背,让你别怕,让你乖一点。”
说到这里,殷长欢的声音彻底哑了。
“我怎么会想到,你那时候刚从自己身体里活生生剥下一条本命灵脉?”
谢停云脸色越来越白。
“长欢。”
“别打断我。”
她终于安静。
殷长欢深吸一口气。
“你怕失去我。”
“可我就不怕失去你吗?”
这一句话出来。谢停云明显僵住。
殷长欢看着她。
“你白头的时候,我不怕?”
“知道你吐血,我不怕?”
“今天晏仙尊告诉我,你自己剥了本命护心灵脉,我不怕?”
“你怎么敢觉得,你怎么能觉得你可以一个人决定这些事?”
谢停云眼底全是茫然。像是这个问题,她真的从来没有想过。
殷长欢看见了。心疼得更厉害。“你总说我的人生是我的。”
“以前你甚至宁可等我自己想清楚,也不肯用你的喜欢逼我。”
“你说喜欢我是你的事,不应该因为你喜欢,就变成我必须回应的东西。”
“你以前明明最懂这个。”
“为什么现在不懂了?”
谢停云垂下眼。许久。“我不知道。”
这是第一次。她承认自己不知道。
殷长欢没有放过她。“因为你害怕。”
“嗯。”
“所以你就觉得,害怕可以让你破例。”
谢停云不说话。
“今天是寻息禁制。”
“昨天是不让我出去。”
“再往前,是你瞒着自己的伤。”
“那以后呢?”
殷长欢盯着她。“是不是只要你足够害怕,就什么都能做?”
谢停云指尖微微一颤。
“如果哪一天,你觉得把我关在云霄峰,我就永远不会出事呢?”
“我不会。”
“为什么不会?”
“因为你不愿意。”
“可我也不愿意你在我身上下禁制。”
谢停云彻底安静。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殷长欢说得对。区别只在程度。
她一直告诉自己,寻息印不伤人,不限制行动,所以不算真正的控制。
她也告诉自己,护心灵脉只会保护殷长欢,不会束缚她,所以自己做的依旧是“保护”。
可如果“我是为了你好”可以成为一切的理由
那么以后呢?
她若觉得殷长欢继续查案太危险,是不是可以替她拒绝?
若觉得魔域不安全,是不是可以把她留在云霄峰?
若觉得她一人出门可能遇险,是不是可以永远跟着?
若有一天连跟着都无法让她安心
是不是就真的会想办法,把这个人留在一个自己能够完全掌控的地方?
谢停云的脸色一点点变了。不是苍白。而是一种意识到什么以后的后怕。
殷长欢看见了,却没有说话。她知道这一次必须让谢停云自己想清楚。
很久以后,谢停云才低声开口。“我以前一直觉得……”
殷长欢看着她。“什么?”
“我只是想保护你。”她说得很慢。“西郊以后,我每一次想阻止你出去,每一次想知道你在哪里,每一次觉得查案可以没有你……”
“我都告诉自己。”
“是因为危险。”
“因为真的有人想伤害你。”
“因为我亲眼看见你差点……”
最后那个字,她还是没有说出来。
殷长欢也没有逼她。
谢停云继续道:“这些都是真的。”
“可是……”她停了一会儿。“好像又不全是真的。”
殷长欢眼神轻轻一动。
谢停云抬起头。
“有一部分,是我自己怕。”
“不是你需要我这样保护。”
“是我自己受不了你离开我的视线。”
“我受不了不知道你在哪里。”
“也受不了想到你还会去危险的地方。”
声音越来越轻。
“所以我开始拿‘保护你’给自己的害怕找理由。”
殷长欢没有说话。
谢停云却像把这几日的自己放在眼前审视。
“我知道你会生气。”
“也知道你不喜欢别人替你决定。”
“可我还是觉得……”
“只要你安全。”
“生气没关系。”
“不高兴没关系。”
“甚至恨我也没有关系。”
她终于重新说出了那句话。
可这一次,说完以后,连谢停云自己都沉默了。
过去她觉得那是爱得足够深。
现在再想
如果她真的走到了“你恨我也没有关系,只要你按我觉得安全的方式活着”那一步。
那殷长欢究竟还是不是殷长欢?
她爱的明明就是那个骄傲、自由、敢做自己决定的人。
可她险些因为怕失去她,亲手把那些东西一点点拿走。
谢停云闭上眼。
“长欢。”
“嗯。”
“我好像真的做错了。”
殷长欢鼻尖忽然酸了一下。眼前的谢停云像一个做了天大的错事的迷茫的孩子。
谢停云从没有用过这种语气评价自己。她不是自责。也不是“都是我的错”。她是真的意识到了问题。
谢停云重新睁眼。“这样的爱……”
她似乎不太习惯用那个词。最终还是说出来。“会让你喘不过气。”
殷长欢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不是气的。
谢停云看见,手动了一下。
想给她擦。却又停住。
像是不确定自己现在还有没有资格碰她。
殷长欢反而自己抓住她的手,放在脸侧。
“那你现在知道了吗?”
“嗯。”
“那你还觉得只要我活着,恨你也没关系吗?”
谢停云沉默了很久。最终摇头。“不。”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活着,却不是你自己。”谢停云看着她。“那不是我想要的。”
殷长欢眼睛更红。
谢停云低声道:“我想你平安。”
“但也想你还是殷长欢。”
“想你可以去想去的地方。”
“可以查你想查的案子。”
“可以和我吵。”
“可以不同意我。”
“甚至……”
她停了一下。
“可以在我说错的时候骂我。”
殷长欢没忍住,带着眼泪笑了一下。“这个我很擅长。”
谢停云唇角也极轻地动了动。屋里的气氛终于松了一线。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
两个人谁都没有急着说下一句话。
许久以后,谢停云低声问:“长欢,你想让我怎么做?”
殷长欢抬眼。“你问我?”
“嗯。”
“什么都听我的吗?”
谢停云点头。
殷长欢却摇头。“不对。”
谢停云怔住。“为什么?”
“因为我也不想控制你。”
这一次换谢停云看着她。
殷长欢慢慢坐到她对面。“我要的不是你以后什么都听我的。”
“不是我说东你就不敢往西。”
“那和你替我做决定有什么区别?”
“我只是要你把我当成和你一样的人。”
“我们可以商量。”
“可以吵架。”
“甚至可以不同意彼此。”
“但不能偷偷替对方决定。”她停了一下。“尤其是跟身体、神魂和命有关的事。”
谢停云低声道:“好。”
“还有。”
“嗯。”
“你自己的身体也一样。”
谢停云抬头。殷长欢盯着她。“以后不准再拿你自己的灵脉、修为、心脉,甚至命来换我。”
谢停云没有立即答应。
殷长欢脸色一沉。“谢停云。”
“如果真的只有一个办法呢?”
殷长欢简直要被她气笑。“又来了。”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
“长欢。”
“闭嘴。”
谢停云:“……”
殷长欢冷冷道:“我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晏仙尊让你闭嘴了。”
谢停云果然不说了。
可过了一会儿,她还是低声道:“我不能答应一个一定做不到的事。”
殷长欢怔了一下。这次她没有马上发火。“什么意思?”
谢停云看着她。“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命悬一线,而我恰好能救。”
“我做不到站着看。”
殷长欢沉默。
谢停云继续道:“就像如果今天躺在那里的是我。”
“你也做不到。”
殷长欢没法否认。
“所以我不能答应你,永远不会拿自己救你。”
她声音很平静。
“那是假的。”
“但我可以答应。”
“以后如果还有选择。”
“我不会把伤害自己当成第一个选择。”
殷长欢看着她。“还有呢?”
谢停云安静片刻。“不会再瞒你。”
“再有呢?”
“未经你同意,不会再在你身上下任何禁制。”
“也不会再擅自把什么东西放进你身体里。”
“还有。”
“……”
谢停云明显想不出来更多的事了。
殷长欢没好气地替她补充:“害怕要说。”
“嗯。”
“不舒服要说。”
谢停云目光微微一顿。“嗯。”
“疼也要说。”
她停了一下。
“……嗯。”
“你刚才为什么停?”
“没有。”
“你又想说‘还好’是不是?”
谢停云:“……”
殷长欢闭眼。“算了,我可以慢慢教。”
她说得像是在教一个完全不会照顾自己的人。
谢停云却没有反驳。反而很轻地道:“好。”
殷长欢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道:“还有最重要的一条。”
“什么?”
“你要是真的分不清自己是在保护我,还是只是因为害怕想控制我...”
她握住谢停云的手。“便来问我。”
谢停云怔住。
殷长欢道:“你不用一个人判断。”
“我们一起。”
这四个字让谢停云安静了很久。她曾经习惯所有事情自己判断。自己承担。自己解决。
可现在殷长欢告诉她:我们一起。
谢停云手指慢慢收紧。“好。”
殷长欢本来以为争吵到这里就算结束了。
可谢停云忽然问:“那你还会理我吗?”
殷长欢一怔。
她转头。
谢停云坐在那里。
明明还是那张清冷平静的脸,可眼神却很认真。
甚至认真得有些不安。
殷长欢一下想起下午那句“以后都不理你”。
“你还记着?”
“嗯。”
“我那是吓你的。”
谢停云沉默。
“你不会真以为我不要你了吧?”
还是不回答。
殷长欢慢慢皱眉。
“谢停云。”
“有一点。”
“什么有一点?”
“以为你真的不想理我了。”
殷长欢胸口像突然被捏了一下。
她原本还觉得这人被自己一句话吓得那么听话,有点好笑。
现在却笑不出来了。
“就因为我说一句不理你?”
“嗯。”
“我都跟你成亲了。”
“我知道。”
“那你怕什么?”
谢停云很久才说:
“知道和不怕,不是一回事。”
这句话让殷长欢彻底安静下来。
谢停云低着眼。
“我知道你不会因为一次争吵就离开。”
“也知道你只是生气。”
“可你转身的时候……”
她顿住。
眼前仿佛又出现门外那片根本不存在的血。
“我还是会想。”
“万一呢。”
殷长欢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朝谢停云伸出手。
“过来。”
谢停云明显迟疑。
“你不是还在生气?”
“是。”
“那——”
“生气不能抱?”
谢停云立即起身。
走到她面前。
殷长欢原本还想再骂她两句。
可人一靠近,她还是伸手抱住了。
谢停云弯下腰,把脸埋进她肩颈间。
动作熟悉得让人心疼。
殷长欢拍了拍她的背。
“听好。”
“我生气。”
“很生气。”
“你做的事情也真的很过分。”
“嗯。”
“但是生气不等于不要你。”
谢停云的手臂慢慢收紧。
“嗯。”
“我不同意你,也不等于不爱你。”
谢停云身体轻轻一颤。
殷长欢继续道:“我们吵架,也不等于我们就不是道侣了。”
“以后不要一看我生气,就觉得我要走。”
“好。”
“下次我再说不理你——”
她本来又想说那句“不理你就当我放屁”。
想起谢停云上次还认真问她能不能换一种说法,到底忍住了。
“你就当我在气头上。”
谢停云闷在她颈边问:“如果不是气话呢?”
“谢停云。”
“嗯。”
“你非得现在抬杠?”
“没有。”
殷长欢没忍住笑了一下。
“真有一天我有很重要的决定,我会明明白白告诉你。”
“不会让你猜。”
“好。”
“所以别自己吓自己。”
“嗯。”
这一次,谢停云终于真的放松了一些。
可案件没有给她们太多时间慢慢消化。
不到半个时辰,岳清川第二道传讯便到了。
这一次比之前更长,还带了一份阵纹比对结果。
殷长欢在桌边展开。
谢停云依旧坐在旁边。
两个人还没有完全消气。
但查案归查案。
这是另一回事。
苏摇光已经将西郊原阵残存的“转衡”结构,与十三年前三份争议乙契中的非法附纹进行了重新比对。
结果非常明确。
并非完全相同。
但核心走向一致。
原阵里负责将神魂负荷从主位导向承载位的那部分阵式,在黑契中被大幅简化。
而被转移的东西,也从神魂创伤变成了——
岁元。
殷长欢看完以后,许久没有说话。
“终于连上了。”
谢停云点头。
二十三年前。
西郊原阵最初为了救人。
把无法承受的神魂损伤暂时分散出去。
后来有人发现,同样的结构也可以转移别的东西。
于是从“转移伤害”,变成“转移生命本源”。
再往后。
复杂阵法被拆解、缩小。
藏进合法乙契下面。
成为非法附纹。
再经由一次又一次续核,从那些年轻修士身上抽走岁元。
私岁池因此出现。
周成安也因此死亡。
这条跨越二十三年的线,终于第一次真正闭合。
殷长欢看向传讯末尾。
那里还有岳清川的一句备注:
技术来源已具较强连续证据,但顾怀璧仅具历史关联及权限证据,现阶段不可直接认定为十三年前及当前主谋。
殷长欢忽然笑了一下。
“她真是一点空子都不给人钻。”
谢停云也轻轻点头。
“这样才对。”
“你倒支持她。”
“她是主查。”
殷长欢转头看她。
“你现在终于知道自己不是谁都能管了?”
谢停云:“……”
又被刺了一刀。
殷长欢心情莫名好了一点。
紧接着,传讯符又亮。
这一次是岳清川补发的一句话:
沈闻川另供:顾怀璧当年拥有旁核及扩大试验签押权限。明日核查现存档案与人员关系。
两个人脸上的笑意都淡下来。
顾怀璧。
终于从一个二十三年前的旧人名字,慢慢变成了一个真正需要核查的人。
殷长欢道:“我明天要去。”
谢停云身体明显紧了一下。
殷长欢没有催。
只是等着。
谢停云沉默很久。
“我……”
第一反应仍然是——
不要去。
可这次她没有把“不行”说出口。
“我不想你去。”
殷长欢点头。
“我知道。”
谢停云有些意外。
殷长欢继续问:“还有呢?”
谢停云看着桌面。
手指慢慢收紧。
“我会怕。”
又一次。
她主动承认。
殷长欢神情柔和下来。
“怕什么?”
“顾怀璧如果真和西郊有关,她可能已经知道我们在查她。”
“嗯。”
“也可能知道你还活着。”
“嗯。”
“你一旦重新参与,她可能会再次——”
话到这里停住。
谢停云明显说不下去。
殷长欢却替她说完。
“对我下手。”
谢停云脸色微白。
“别说。”
“好。”
殷长欢没有故意刺激她。
只是把手放到她手背上。
“所以我们明天不单独行动。”
谢停云抬眼。
“岳清川主查。”
“你我一起。”
“苏摇光、晏知微、方鹤声各自负责自己的部分。”
“所有线索互通。”
“任何人都不准独自追线。”
她停了一下。
“包括我。”
谢停云的手慢慢松开。
“好。”
殷长欢又道:“你也包括。”
谢停云:“……”
“听见没有?”
“听见了。”
“尤其是你。”
“为什么?”
殷长欢冷笑:“因为现在最容易不要命的人就是你。”
谢停云无法反驳。
可殷长欢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又问:
“还想拦我吗?”
谢停云沉默。
“想。”
“会吗?”
这一次停得更久。
谢停云终于摇头。
“不会。”
“为什么?”
谢停云看着她。
很慢地回答:
“因为我现在知道,想把你留在安全的地方,是我害怕。”
“不是你应该放弃查案的理由。”
殷长欢的手微微收紧。
她没有夸。
只是把谢停云的手牵住。
“这就够了。”
夜里,两人还是睡在同一张床上。
殷长欢没有真把她赶出去。
谢停云却规矩得过分。
两个人之间隔着足足一臂。
谢停云平躺着,双手甚至规规矩矩放在身侧。
像在棺材里。
殷长欢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
“你干什么?”
谢停云睁眼。
“睡觉。”
“你平时这么睡?”
“……”
当然不是。
以前睡着以后,恨不得把殷长欢整个人圈进怀里。
殷长欢挑眉。
“过来。”
谢停云没动。
“怎么?”
“你还在生气。”
“所以?”
“怕你不想让我碰。”
殷长欢心里又酸了一下。
她没好气地道:“我不想你偷偷在我身上下东西。”
“没说不让你抱。”
谢停云这才慢慢靠过来。
却依旧不敢像以前那样主动把人揽住。
殷长欢看不下去。
干脆自己往前一挪。
钻进她怀里。
谢停云的身体几乎瞬间松下来。
手臂本能地抱住她。
“这不就行了。”
殷长欢靠在她胸前。
很快又察觉不对。
谢停云的心跳比平日快,也不够稳。
她皱眉。
“还疼?”
这一次谢停云很听话。
“嗯。”
“哪里?”
“心口。”
“厉害吗?”
“现在还好。”
殷长欢抬头:“真的?”
“真的。”
没有再撒谎。
殷长欢把手轻轻贴在她心口。
没有输灵力。
只是这样放着。
“以后疼就说。”
“好。”
“说了我又不能替你疼。”
“至少能陪着你。”
谢停云眼睫轻轻一颤。
“嗯。”
殷长欢又道:“还有,明天查案以前,让晏仙尊再看一次。”
“好。”
“这么乖?”
谢停云低头看她。
“我想改。”
四个字。
殷长欢愣住。
谢停云看着她。
“我不想以后你看到我,第一件事就是想,我会不会又替你决定什么。”
“也不想你每一次出门以前,都先考虑我会不会因为看不见你而发作。”
“那样你会很累。”
她停了停。
“我不想让你和我成亲以后,比一个人的时候更累。”
殷长欢眼睛一下红了。
谢停云真的意识到了。
不是怕她生气才说。
而是她真的明白——
如果爱变成了让对方处处顾忌、处处收缩自己的理由,那么这种爱再深,也会让人疲惫。
殷长欢伸手摸了摸她的白发。
“那就一起改。”
谢停云看着她。
“不是我一个人?”
“当然不是。”
殷长欢道,“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害怕,我又不是第一次见。”
“以后你自己分不清,就告诉我。”
“我们一起分。”
“哪些是真的危险。”
“哪些只是你害怕。”
谢停云闭了一下眼。
“好。”
“还有。”
“嗯?”
“别又想着什么‘这是我的问题,我自己解决’。”
谢停云沉默一会儿。
“不会。”
“真的?”
“真的。”
殷长欢这才满意。
她重新靠回她怀里。
“睡吧。”
“好。”
可谢停云并没有睡多久。
最开始还是西郊。
巨石坠落。
长剑落地。
殷长欢在她怀里越来越轻。
“疼……”
谢停云抱着她跑。
怎么跑都跑不出去。
前面永远是黑暗。
身后的旧阵永远在坍塌。
然后怀里的人忽然消失。
谢停云猛地停住。
四周也跟着安静下来。
再睁眼。
她站在一座很破的庙里。
外面下着雨。
很大。
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小女孩。
很瘦。
衣服破旧得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怀里死死护着半块发硬的饼。
几个比她大的孩子冲进来。
抢走。
小女孩被推倒在地。
没有哭。
也没有追。
只是坐在那里。
安静地看着。
画面一转。
还是那个孩子。
发着烧。
缩在屋檐底下。
有人推开门,看见她,嫌晦气似的摆摆手。
“走远点。”
“别死在这里。”
小女孩慢慢站起来。
真的走了。
没有求。
也没有哭。
谢停云站在雨里。
一动不动。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梦见这些事情。
久到她以为自己真的忘了。
黑暗中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你看。
——小时候留不住。
——现在也留不住。
谢停云低下头。
怀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人。
红衣。
浑身都是血。
殷长欢缓缓睁开眼。
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日里的笑意。
只有冰冷。
“谢停云。”
“如果不是认识你。”
“我根本不会受伤。”
谢停云脸色瞬间惨白。
“不对。”
梦里的殷长欢却继续道:
“西郊是因为你。”
“我受伤也是因为你。”
“你看。”
“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什么都留不住。”
谢停云的手开始发抖。
“不对。”
黑暗中的声音笑起来。
——哪里不对?
——她差点死了。
——你亲眼看见的。
谢停云死死闭上眼。
“不是。”
——那你为什么白了头?
——为什么吐血?
——为什么怕她离开一步?
——为什么给她下禁制?
——因为你知道。
——她早晚会走。
“闭嘴。”
——那就留下她。
谢停云骤然僵住。
——你不是已经知道怎么做了吗?
——知道她在哪里。
——别让她去危险的地方。
——别让她离开你的视线。
——只要一直看着她。
——她就不会丢。
梦中的红衣女子忽然抬头。
一双眼睛静静看着她。
“谢停云。”
“你到底是爱我……”
“还是只是害怕失去我?”
这一句话像一把剑猛地刺进最深处。
谢停云一下睁开眼。
满室漆黑。
她大口喘息。
里衣已经被冷汗浸透。
心口因为骤然惊醒而疼得厉害。
可第一反应仍旧不是自己。
而是怀里。
殷长欢还在。
温热。
呼吸平稳。
正因为她方才骤然收紧手臂而皱着眉醒来。
“谢停云……”
声音很困。
“怎么了?”
谢停云看着她。
心魔里那句——
你到底是爱我,还是只是害怕失去我。
仍然在脑中回响。
她的脸色白得吓人。
殷长欢一下清醒。
“心口疼?”
谢停云点了点头。
“疼。”
殷长欢立刻坐起来。
正要替她摸脉。
谢停云却握住了她的手。
“不是只有这个。”
殷长欢停住。
“什么意思?”
谢停云没有立即回答。
本能仍旧在告诉她——
不要说。
只是梦。
自己能处理。
等明日便好了。
可白日里的话重新浮上来。
不再隐瞒。
疼要说。
怕要说。
我们一起。
谢停云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没有再把那些东西压回去。
“长欢。”
“嗯。”
“我做噩梦了。”
殷长欢微微一怔。
这是第一次。
谢停云主动告诉她。
“梦见西郊?”
“有。”
“还有呢?”
谢停云沉默很久。
“小时候。”
殷长欢没有马上追问。
只替她擦去额角冷汗。
“还有?”
“心魔。”
这两个字落下来。
殷长欢动作停住。
她抬眼看谢停云。
“什么?”
谢停云看着她。
这一次没有躲。
“从西郊回来以后,我一直有心魔。”
殷长欢彻底怔住。
她一直知道谢停云状态不对。
也知道她会出现幻觉,会因为看不见自己便陷入恐慌。
可谢停云从来没有正式告诉过她。
“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还没醒的时候。”
“你早就知道?”
“嗯。”
殷长欢呼吸一沉。
第一反应又是生气。
“那你又瞒我?”
“嗯。”
谢停云承认得很快。
随后又道:
“所以我现在告诉你。”
殷长欢一下没说出话。
谢停云握着她的手。
“以前我觉得这是我的事。”
“我可以压住。”
“也没必要让你担心。”
“可是今天你说完那些话以后……”
她停了一下。
“我才发现,它已经不只是让我难受了。”
“它在影响我怎么爱你。”
殷长欢眼神一点点变了。
谢停云声音很低。
“我会看见不存在的血。”
“听见你说疼。”
“你一离开,我就觉得你又出事。”
“它会告诉我,我留不住任何人。”
“会告诉我,你受伤是因为我。”
“甚至刚才……”
她看着殷长欢。
“它问我。”
“我到底是爱你,还是只是怕失去你。”
殷长欢心口一下疼得厉害。
她没有马上说“当然是爱”。
因为她知道谢停云真正想说的,不是怀疑自己的感情。
而是她终于开始辨认——
自己的爱里,已经混进了太多恐惧。
谢停云继续道:“我知道我爱你。”
“这一点我不怀疑。”
“但我现在也知道。”
“怕失去你,确实让我做了很多不应该做的事。”
“我不想再用‘我爱你’替那些事找理由。”
殷长欢眼睛一下红了。
她看着谢停云。
这一刻,之前所有的火忽然都散了大半。
因为她终于等到了。
不是一句被逼出来的“我错了”。
而是谢停云自己真正意识到:
她必须改变。
“所以呢?”
殷长欢轻声问。
谢停云握着她的手。
很久。
“所以我不想自己解决了。”
殷长欢鼻尖一酸。
谢停云的声音也微微发哑。
“长欢。”
“你陪我一起,好不好?”
殷长欢没有回答。
而是直接伸手。
抱住她。
谢停云身体轻轻一颤。
殷长欢把她抱得很紧。
“好。”
只有一个字。
却让谢停云闭上眼。
像终于放下了什么。
殷长欢轻轻拍着她的背。
“但是先说好。”
“嗯。”
“心魔说什么,你告诉我。”
“好。”
“它让你觉得我要出事,你告诉我。”
“嗯。”
“它让你想重新给我下禁制,也告诉我。”
谢停云沉默一下。
“……好。”
“想不让我出门呢?”
“也说。”
“想把我关起来?”
谢停云:“……”
殷长欢终于没忍住笑了一下。
“怎么,这个不能说?”
“能。”
“那就对了。”
她重新靠回谢停云怀里。
“我们一起判断。”
“什么是真的危险。”
“什么只是你害怕。”
谢停云低声道:“好。”
殷长欢又问:“刚才心魔还说什么?”
谢停云沉默片刻。
“说如果不是认识我,你不会受伤。”
殷长欢立即皱眉。
“胡说八道。”
谢停云睫毛轻轻一颤。
“还有?”
“说我留不住你。”
“还有?”
“说只要把你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你就不会出事。”
殷长欢这一次没有直接反驳。
而是问:
“你现在怎么想?”
谢停云看着她。
许久。
“我还是会想。”
殷长欢一怔。
谢停云很诚实。
“我还是想知道你在哪里。”
“还是想让你别去危险的地方。”
“还是很想让你一直留在我身边。”
“可是……”
她停了一下。
“我现在知道。”
“想,不等于我就可以做。”
殷长欢的眼圈彻底红了。
她抬起手,摸摸谢停云的白发。
“这才对。”
谢停云闭了闭眼。
“长欢。”
“嗯?”
“如果以后我又不对了。”
“你告诉我。”
“我会。”
“我可能会生气。”
殷长欢笑了。
“那就吵。”
“吵完呢?”
“继续过日子。”
谢停云眼睛慢慢红了。
殷长欢却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我们是道侣。”
“又不是吵一次架就散伙。”
谢停云很久没有回答。
最后只是低下头。
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好。”
殷长欢看着她。
忽然也伸手碰了碰她的脸。
“谢停云。”
“嗯。”
“你终于有点像个有道侣的人了。”
谢停云一怔。
“以前不像?”
“以前像一个偷偷喜欢我很多年,好不容易把人娶回去以后,还准备什么都自己扛的傻子。”
谢停云:“……”
“现在呢?”
殷长欢笑了一下。
“现在知道找我了。”
“有进步。”
谢停云唇角终于弯起来。
“那以后找你。”
“嗯。”
“怕了找你。”
“嗯。”
“疼了也找你。”
“对。”
谢停云停顿片刻。
“想抱你呢?”
殷长欢:“……”
气氛终于被她这句话弄得没那么沉重。
殷长欢瞪她。
“你最近是不是越来越会顺杆爬?”
谢停云很认真。
“你刚才说可以找你。”
“我是说心魔!”
“想抱你也是真的。”
殷长欢彻底没脾气。
最后还是往她怀里靠了靠。
“抱吧。”
谢停云手臂立即收紧。
动作却很轻。
殷长欢把耳朵贴在她心口。
心跳依旧有些不稳。
可已经不像刚醒时那样乱了。
她轻轻拍了拍谢停云。
“好了。”
“今晚先睡。”
“其他的以后慢慢说。”
谢停云低声道:“好。”
“还有小时候的事。”
谢停云身体轻轻一僵。
殷长欢没有逼她。
“你什么时候愿意说,再告诉我。”
谢停云安静很久。
“嗯。”
“但是不能永远不说。”
“……”
“谢停云。”
“会说。”
殷长欢这才满意。
她重新闭上眼。
不久之后,呼吸便渐渐平稳。
谢停云却还醒着。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窗外残雨从檐角落下。
很轻。
这一次。
她没有探殷长欢的脉。
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印记。
也没有去想应该怎样才能让这个人永远安全。
她只是抱着她。
然后第一次真正允许自己相信——
殷长欢留在这里,不是因为她足够严密地护住了她。
不是因为寻息禁制。
不是因为护心灵脉。
更不是因为她剪掉了所有通往危险的路。
只是因为这个人自己愿意。
而她真正应该学会的,也不是怎样把殷长欢留得更牢。
是即便害怕,也仍然尊重她走向哪里。
同时在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学会伸出手。
告诉她:
我怕。
然后和她一起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