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院子里安静 ...
-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殷长欢没有再问第二遍。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门口的谢停云。
谢停云也看着她。两人之间不过几步距离,可这一刻,那几步路却像忽然被什么东西拉得很长。
晏知微原本还端着茶,察觉气氛不对,慢慢把茶盏放回桌上。她看看殷长欢,又看看谢停云,难得没有开口打趣。
殷长欢终于站了起来。“我没有告诉你我要来这里。”
谢停云低声道:“嗯。”
“路上也没有遇见熟人。”
“嗯。”
“同佩玉今日我也没带。”
谢停云的目光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殷长欢看见了。心里那点原本还只是模糊的怀疑,终于沉了下去。
“所以,谢停云。”她走到她面前,“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谢停云没有立即回答。她昨日才答应过殷长欢。害怕可以说。不能再因为害怕,替她决定应该去哪里、不应该去哪里。
昨夜她却趁殷长欢睡着,在她身上留下了一道寻息禁制。
谢停云当然知道这件事不对。所以她才更加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沉默持续太久。殷长欢反而不急了。“你能感觉到我?”
谢停云睫毛轻轻一颤。最终还是点头。“嗯。”
“感觉到什么?”
“位置。”
“还有呢?”
“灵息。”谢停云停了一下。“神魂如果出现剧烈异常,我也能知道。”
殷长欢看着她。“什么时候下的?”
“昨夜。”
“趁我睡着?”
“……嗯。”
殷长欢半晌没说话。没有立刻发火。只是神色一点一点冷下来。“这灵息,是用来控制我的?”
“不是。”
“那是为了限制我的行动?”
“没有。”
“会不会损伤我?”
“不会,当然不会。”
“所以你觉得这不算什么?”
谢停云立刻抬眼:“不是。”
“那是什么?”
“我知道不应该。”
殷长欢忽然笑了一声。很轻,轻到听不出半点笑意。“你知道?”
谢停云没说话。
“你明明知道,还是做了。”
“……”
“就在昨晚。”
“就在我跟你说过,怕可以告诉我,但是不能再替我做决定以后。”
谢停云脸色本来就白,此时更淡了一些。
“对不起。”
这三个字一出口,殷长欢忽然想起今早。谢停云虚弱得反常。说几句话就出了薄汗。又要抱她,又要亲她。后来那个吻里甚至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她追问,谢停云什么都不肯说,只会埋进她颈窝里,一遍一遍地道歉。
她当时还心疼得不行。拍着她的背。告诉她自己没事。让她乖一点。别怕。别担心。
现在想来
那些“对不起”,从一开始就不是因为一个吻。
殷长欢慢慢问:“早上你就在为这个道歉吧?”
谢停云沉默。
殷长欢看懂了。“谢停云。”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每次一心疼你,你就能把所有的事情都蒙混过去?”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谢停云答不上来。她不敢。她知道殷长欢会生气。更知道殷长欢绝不会同意。所以她才不说。
殷长欢压着火,伸出手。“手给我。”
谢停云下意识往后避了一点。动作很小。但没有逃过殷长欢的眼睛。
她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屋里一下安静。“你躲我?”
谢停云立即道:“没有。”
“我看见了。”
“我只是...”
“手给我。”
谢停云没有动。
殷长欢等了片刻。“谢停云。”
“我没事。”
殷长欢简直被气笑了。“又来了。”
“你没事?今早气息虚成那样,说两句话都在冒汗,嘴里还有血,你跟我说没事?”
“只是昨夜没有休息好。”
“你早晨不是说修炼没控制好?”
谢停云:“……”
殷长欢盯着她。“怎么,现在又换说法了?”
谢停云终于不再说话。
晏知微在旁边听了半天,眉头也渐渐皱起来。“谢停云,把手伸出来。”
谢停云看向她。“不必。”
晏知微一怔。“什么叫不必?”
“不是大伤。”
“你自己查过?”
“嗯。”
“你什么时候还会医术了?”
谢停云沉默。
晏知微挑眉:“你也懂神魂了?”
“没有你精通。”
“也懂心脉了?”
“略懂。”
“懂本命灵脉了?”
这一句问出来。谢停云眼神终于动了一下。非常细微。晏知微却捕捉到了。
她本来只是随口列举,此时神色顿时认真了几分。“你到底做了什么?”
谢停云低声道:“什么都没做。”
殷长欢胸口那股火彻底被拱了起来。“什么都没做?”
她走过去,一把去抓谢停云的手。
谢停云这一次竟然又避开了。动作虽然依旧克制,却是真真正正躲开了她。
殷长欢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空着的手。半晌,她忽然点了点头。“好。”
谢停云心里莫名一紧。
殷长欢却不再逼她,转身就往外走。
“长欢。”
没有回应。
谢停云立即追了一步。“长欢。”
殷长欢依然不理她。
她走到门口。
谢停云终于忍不住起身。
可她才刚站起来,眼前便猛地黑了一瞬。
本就因缺失护心灵脉而勉强维持的灵息骤然乱了。她手掌撑住旁边的桌沿。身体明显晃了晃。
晏知微神色一变。“谢停云!”
殷长欢脚步猛地停住。
她回过头。看见的就是谢停云一身白衣站在桌边,脸色苍白,额角那层薄汗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重新浮了出来。
刚才还说没事的人。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殷长欢又气又疼。“坐下。”
谢停云低声道:“我可以...”
“坐下!”
谢停云不说了。乖乖坐回去。
晏知微都看得有些惊奇。刚刚还犟的不行的谢停云在殷长欢一句生气的命令下立刻变得乖巧起来。
不过这个乖巧似乎只有一半,听话也只听一半。殷长欢重新走回来。“我最后问你一次,让不让她查?”
谢停云没有回答。
“谢停云。”
“真的不用。”
殷长欢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圈已经有些红了。“好。”
谢停云抬头。
“你不让查是吧?”
“……”
“那以后别跟我说话。”
谢停云神色一僵。“长欢。”
“也别想再抱我!”
“……”
“更别想亲我了!”
谢停云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殷长欢还在继续。“晚上也别跟我睡一张床。”
“不要。”两个字脱口而出。又快又急。
晏知微默默偏开视线。
殷长欢冷笑:“你不是很有主意吗?”
“我不是...”
“自己的身体自己折腾。”
“我问你不说,让人查也不让查。”
“那你以后自己过。”
谢停云是真的慌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谢停云答不上来。她只是害怕一查,昨夜发生的事情便全部藏不住。
禁制已经暴露了。可那一截护心灵脉……
她原本真的没想让殷长欢知道。至少不是现在。至少等她的神魂完全恢复以后。
自己再悄悄重新修炼便是。
只要不被发现。长欢就不会担心。不会生气。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红着眼看她。
殷长欢见她还是不说,是真的气狠了。“谢停云,我告诉你。”
“你今天要是不让晏知微把你到底怎么回事查清楚...”她狠狠吸了一口气。“我以后便再也不理你了。”
谢停云整个人僵住。安静得过分。
殷长欢本来还想继续吓她。结果几息以后,谢停云很轻地问:“多久?”
殷长欢一愣。“什么多久?”
“多久不理我?”
“……”
“谢停云!”她差点被气笑。“你还跟我讨价还价?”
“没有。”谢停云垂下眼。过了一会儿,又低声道:“可以不理我一会儿。”
殷长欢:“……”
“但是不能一直不理。”声音越来越轻。“长欢。”
“别一直不理我。”
殷长欢原本憋着的那点狠劲,一下被这一句话扎得七零八落。
谢停云是真的怕。不是装可怜。也不是故意拿捏她。她现在似乎连殷长欢一句“以后不理你了”都承受不了。
可这一次,殷长欢还是强迫自己不能心软。她已经发现了。她每一次一心疼谢停云。谢停云就会顺势把问题藏起来。
今天不行。于是她板着脸。“那你让她查。”
谢停云沉默。殷长欢转身。“算了。”
“反正你也不听我的。”
“我以后真不管...”
“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字。
殷长欢停住。回头。
谢停云已经将手慢慢伸出来。像认命一样。“我让她查,你别走”
殷长欢看着她。“确定吗?”
“嗯。”
“不会查到一半又不让了?”
“不会。”
“也不再说你没事了?”
谢停云停顿一瞬。“尽量。”
殷长欢脸一沉。“什么叫尽量?”
“……”
“谢停云。”
“不会了。”这一次答得很快。
殷长欢这才走回来。嘴上依旧凶:“早这样不就行了?”
可她坐下以后,还是第一时间伸出手,替谢停云擦掉额角那层细细的汗。动作很轻。
谢停云抬眼看她。殷长欢立刻道:“别以为我碰你一下就是原谅你。”
“嗯。”
“我还很生气。”
“知道。”
“非常生气。”
“嗯。”
谢停云安静片刻。
忽然轻声问:“那还能抱吗?”
殷长欢:“……”
晏知微实在没忍住,转过脸笑了一声。
殷长欢瞪她。“你笑什么?”
“没什么。”晏知微咳了一下,重新摆出正经神色。
“来吧,大师姐。”
“既然好不容易肯了,手给我。”
谢停云终于没有躲开。她把手伸过去的时候,目光却依旧停在殷长欢身上。像是在确认什么极其重要的事。
殷长欢还在。还看着她。也还肯碰她。没有因为她做错事,就转身消失。
直到确认这一点。谢停云紧绷的肩背才极轻地松下来。
晏知微指尖搭上她腕间。最开始神色还算平静。
片刻后。眉心却一点点皱了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她重新探了一遍。“大师姐。”
谢停云没有说话。“你昨晚到底做了什么?”
“没什么。”
殷长欢:“……”
她深吸一口气。
谢停云余光看见,立刻改口:“我不说了。”
殷长欢气得差点真笑出来。“让她继续查。”
“好。”
这回倒乖得很。
可晏知微越查,神情越不对。
“灵息虚。”
“心脉回流也不稳。”
“但又不像单纯内伤。”
她低头看着谢停云的手腕。
“而且你的本命气息……”
声音忽然停住。
谢停云眼神骤然一沉。“晏知微。”
很轻的一声。却明显像是在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晏知微抬眼。两个人认识多年。她太清楚谢停云什么时候是真的不愿别人继续问。而现在显然就是。
“怎么了?”殷长欢立刻察觉。
晏知微没回答。她反而转身。“长欢。”
“嗯?”
“过来。”
殷长欢皱眉。“查她为什么叫我?”
“你过来就是。”
殷长欢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她走过去。
晏知微重新搭住她的手腕。先是正常探脉。随后将一缕极细的神识停在她灵台之外,小心绕过还未完全恢复的神魂,只在外围探查。
谢停云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晏知微。”
这一次已经带了警告。
殷长欢立即看向她。“你不许说话。”
谢停云:“……”
晏知微差点又想笑。但很快,她便笑不出来了。她闭着眼感受许久。
忽然睁开。这一次。看向谢停云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你疯了?”
殷长欢心里猛地一沉。“什么?”
谢停云没有回答。晏知微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弄错以后,起身便往外走。“我去找师尊。”
谢停云立刻道:“不必。”
晏知微猛地回头。“你还说不必?”
“这件事我自己...”
“你自己什么?”晏知微罕见地发了火。
“你昨晚自己剥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该叫个人?”
殷长欢脸色瞬间变了。“剥什么?”
屋里很安静。谢停云没有看她。
殷长欢走到晏知微面前,一把抓住她。“你刚才说什么?”
晏知微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
她看向谢停云。谢停云闭了闭眼。已经来不及。
晏知微索性道:“你神魂外围多了一层东西。”
“什么东西?”
“护心灵脉。”
“谁的?”
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回答。殷长欢一点一点转过头。谢停云就坐在那里。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你的?”
谢停云沉默。
殷长欢问第二次。“我问你,是不是你的?”
许久。谢停云终于轻声道:“是。”
殷长欢脑子里空了一瞬。“什么时候?”
“昨夜。”
又是昨夜。禁制是昨夜。这条莫名其妙出现在她神魂外围的灵脉也是昨夜。
殷长欢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昨晚自己明明就睡在这个人怀里。醒来以后还觉得谢停云只是没休息好。可原来在她一无所知的时候。谢停云一个人做了这么多事情。
“怎么放进去的?”
谢停云没答。
“我问你,怎么放进去的?”
“长欢。”
“别叫我!”
谢停云立刻停住。
殷长欢眼睛已经红了。
“你身体里的东西,怎么到了我这里?”
谢停云依旧不开口。
晏知微轻声道:“等师尊来。”
殷长欢心里一下凉得更厉害。如果只是什么简单的小术法。她们不会一个两个都这样。
晏疏蘅来得很快。她原本以为是殷长欢神魂又出现问题,进门第一眼却先看见谢停云。再看一眼殷长欢。最后看晏知微。“怎么了?”
晏知微言简意赅。“师尊,您看看长欢神魂外围。”
晏疏蘅皱起眉。她没有多问。走过去搭上殷长欢脉门。
只片刻。脸色便彻底冷下来。“谢停云。”
谢停云低声道:“仙尊。”
“站起来。”
谢停云起身。可才刚站直,身体便晃了一下。
殷长欢几乎是本能伸手扶住。碰到她以后,才想起来自己还在生气。手指顿了顿。到底没有松开。
晏疏蘅看得脸色更冷。“本命护心灵脉。”
“你是真敢。”
殷长欢立即问:“到底是什么?”
晏疏蘅看向她。“修士修炼多年,与自身心脉、灵台和神魂共同孕养出来的本命护脉。”
“正常情况下,是护她自己的。”
“现在少了一部分。”
“在你神魂外面。”
殷长欢怔了几息。“少了一部分是什么意思?”
“就是少了一部分。”
“她把自己的东西分给我了?”
“不是分。”
晏疏蘅看了一眼谢停云。“是剥。”
殷长欢的手骤然收紧。“什么意思?”
晏疏蘅显然不打算替谢停云遮掩。“逆转本命灵息,强行断开护心灵脉与自身心脉的连接。”
“然后一点点从本命中抽出来。”
“再植入另一个人的神魂外围。”
她说得很平静。可越是平静,越让人听得发寒。
殷长欢声音已经变了。“疼吗?”
晏疏蘅看她一眼。“疼。”
只有一个字,殷长欢却惊的说不出话来。
晏疏蘅继续道:“很疼。”
“这种东西和本命相连,不是普通经脉。”
“即使修为再高,强行剥离也一样疼。”
“弄不好会伤心脉,伤灵台,灵息崩乱。”
“严重一些,修为倒退都不奇怪。”
屋子里一下安静的可怕。殷长欢脑海里又一次浮现今晨的画面。谢停云惨白的脸。说几句话就出的那层薄汗。虚得连声音都不稳。
她问。谢停云说没事。
她继续问。谢停云说只是没休息好。
她要叫方鹤声。谢停云不让。
最后只肯抱她。说想亲她。那个吻里全是淡淡的血味。
而自己竟然还以为……
她只是因为怕自己又出事而心神不宁罢了。
殷长欢慢慢转头。“谢停云。”
“嗯。”
“疼吗?”
谢停云看着她。第一反应依旧是把事情说轻一点。“还好。”
殷长欢眼泪一下掉了下来。“还好?”
谢停云唇角动了一下。“已经过去了。”
“我问你疼不疼!”声音骤然提高。
谢停云僵住。
殷长欢是真的气哭了。“你跟我说还好?”
“连大能修士都受不住的东西,你跟我说还好?”
“你今早坐在那里跟我说几句话都在出汗。”
“你嘴里全是血。”
“你连气都喘不稳。”
“结果你告诉我...”
“还好?”
谢停云不说话。
殷长欢越说越难受。“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自己不喊疼,就真的不疼?”
“不是。”
“那是什么?”
谢停云答不上来。
殷长欢把扶着她的手收回来。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你问过我吗?”
“……”
“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谢停云低声道:“没有。”
“你知道我不会同意。”
“……嗯。”
“所以你就趁我睡着做?”
谢停云没有否认。殷长欢简直快被她气疯。“禁制也是。”
“灵脉也是。”
“你是不是从头到尾都没打算告诉我?”
这一次谢停云终于开口。“等你的神魂完全稳定以后,我会告诉你。”
殷长欢愣住。
谢停云却还在继续。“你不会受影响。”
“我自己处理就好。”
连晏疏蘅都闭了一下眼。晏知微更是默默转开脸。
殷长欢则盯着谢停云。“你再说一次?”
谢停云终于意识到不对。但已经晚了。
“你自己处理就好?”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
“等事情过去。”
“什么事情过去?”
“等你安全。”
殷长欢眼睛红得厉害。“什么时候才叫安全?”
谢停云没有回答。殷长欢却已经知道答案。没有什么时候。如果谢停云现在是这种状态,那么只要危险存在一天,她就永远不会觉得殷长欢安全。
“所以你觉得,只要我不知道,就什么都没发生?”
“……”
“你疼也不用告诉我。”
“你受伤也不用告诉我。”
“你把自己的东西拆下来给我,我还是不用知道。”
“谢停云。”殷长欢看着她。“那我这个道侣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谢停云脸色骤然一白。“不是,不是这样的。”
“那是哪样?”
“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
“可我现在更担心!”殷长欢几乎脱口而出。“你知不知道今天早上我有多怕?”
“我问你哪里不舒服,你什么都不说。”
“我还以为你只是还在害怕我出事。”
“我抱你。”
“我亲你。”
“我还一遍遍跟你说,乖,别怕,我没事。”
声音到后面已经带了哭腔。
“结果你那个时候根本就是在为这个跟我道歉。”
谢停云眼眶也慢慢红了。“对不起。”
“我现在不想听你说对不起。”
“……”
“我想听你说实话。”
谢停云安静下来。
殷长欢擦了一下眼泪。“你昨晚为什么要剥,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的神魂波动了一下。”
“就一下?”
“嗯。”
“所以你就把自己弄成这样?”
谢停云看着她。良久。“我怕。”
只有两个字。
殷长欢所有的火都停了一瞬。
谢停云低下眼。“我知道晏仙尊已经说你没事。”
“也知道一次神魂波动不代表什么。”
“可我看见你皱眉。”
“你没有醒。”
“我叫你,你没回答。”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就想起那天。”
殷长欢眼泪又落下来。
谢停云继续道:“我想,如果我不在怎么办。”
“如果晏仙尊不在怎么办。”
“如果下一次来不及怎么办。”
“它能护你。”
“所以我就……”
后面的话没有说。也不需要说。
殷长欢当然明白。她心疼。疼得厉害。
可这一次,她没有因为谢停云说害怕,就把所有原则都丢掉。
她只是问:“寻息禁制能解吗?”
晏疏蘅道:“随时可以。”
殷长欢看向谢停云。“解开。”
谢停云沉默片刻。“好。”
她没有抵抗。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道昨夜才落下的禁制亲手解了。雪白灵光从殷长欢腕间浮出。
只一瞬。便消散在空气里。
与此同时。谢停云对于殷长欢位置的那份清晰感应也骤然断开。
她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心底那个声音立刻冒出来。
——现在她去哪,你又不知道了。
谢停云闭了闭眼。没有重新落印。
殷长欢一直看着她。直到确认禁制彻底消失。“灵脉呢?”
晏疏蘅摇头。“现在不能取。”
“为什么?”
“她的护心灵脉已经贴在你受损最严重的神魂外围。”
“你现在恢复得虽然不错,但并没有完全稳定。”
“硬取出来,对你对她都有风险。”
殷长欢问:“以后能还给她吗?”
晏疏蘅看了一眼谢停云。
“不太可能,而且...”
“而且什么?”殷长欢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害怕。
“还能继续修炼,不过比之前自是难上许多,而且如果她再受伤,没有这层灵脉相护,怕是会落得个九死一生,药石无医。”
殷长欢的泪水滚落,她刚想说什么。
谢停云却立即道:“不用还,别担心。”
殷长欢猛地转头。“你闭嘴。”
谢停云:“……”
晏疏蘅冷笑。“确实该闭嘴。”
谢停云这次真的一句话都不说了。
晏知微站在旁边,莫名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
可想起那条本命灵脉,她又笑不出来。
殷长欢沉默许久。最后问晏疏蘅:“她现在怎么办?”
谢停云刚想说自己没事。殷长欢一个眼神过去。她立刻闭嘴。
晏疏蘅道:“只能养着了。”
“这几日不准大动灵力。”
“更不准动剑。”
“她的本命循环缺了一块,需要重新稳定。”
“我也会给她开一些护心的丹药”
“今晚开始服。”
殷长欢点头。“需要多久呢?”
“看她自己。”晏疏蘅似笑非笑地看着谢停云。“要是再偷偷折腾自己,多久都没用。”
谢停云:“……”
殷长欢冷冷道:“她不敢了。”
谢停云抬眼。
殷长欢问:“还敢吗?”
“……不敢了。”
晏知微终于没忍住,咳了一声掩住笑。
---
另一边。临川执法堂旧室。细雨从午后一直落到傍晚。
沈闻川坐在桌子的另一端,神情比上一次见面时更加疲惫。
岳清川将一枚旧木阵钥放到他面前。阵钥已经发黑。正面那三个几乎磨平的小字,却依旧可以勉强辨认:林照野。
沈闻川看见它的时候,脸色明显变了。
岳清川将这个变化看得清清楚楚。“你认识?”
沈闻川没有回答。苏摇光坐在另一边。方鹤声则整理着刚从废库残存灰烬中救出来的几页旧档。
今天谢停云不在。殷长欢也不在。案件还是照常推进。
“沈闻川。”岳清川重新开口。“之前我们问你十三年前发生过什么。”
“周成安。”
“乙契。”
“你担保过的二十七名年轻散修。”
“你说了不少。”
沈闻川低声应道:“嗯。”
“但今天我不问十三年前。”岳清川将阵钥向他推近一些。“我问二十三年前。”
沈闻川指节慢慢蜷紧。
岳清川看着他。“二十三年前,你在哪里?”
窗外雨声很细。房间里却安静得过分。沈闻川久久没有回答。
苏摇光忽然意识到。他不是记不起。是不愿意说。
岳清川没有催她。她很有耐心。
最终。沈闻川闭了闭眼。“旧岁衡院。”
方鹤声抬起头。岳清川依旧平静。“身份呢。”
“外院小吏。”沈闻川低声道,“那时候我还没有进入执契体系。”
“负责做什么的?”
“送卷,抄录,还有战时伤修的出入登记。”
岳清川看了一眼阵钥。“你认识林照野吗?”
“认识。”
“什么关系?”
“她不是岁衡院正式的人。”
“西郊那个阵,是几个阵修、医修和神魂术士在战时共同研究出来的。”
“林照野是阵修之一。”
沈闻川停了一下。
“我给他们送过伤修名册。”
苏摇光立即问:“原阵真是神魂转移阵?”
沈闻川看向她。“是。”
“最开始是为了救人。”沈闻川继续道,“正魔大战最严重的时候,临川每天都有神魂重创的修士被送回来。”
“普通丹药救不了。”
“有人提出,将一个人承受不了的魂创暂时分散到其他承载位。”“先保住神魂不碎。”
“再等本源慢慢自复。”
方鹤声问:“有效吗?”
“有过。”
“什么意思?”
“最开始确实救了人。”沈闻川抬起眼。“但是后来……”
岳清川立即抓住这句话。“后来怎么了?”
沈闻川沉默许久。“有人发现。既然神魂损伤可以从一个人身上转出去。”
“那别的东西,也可以。”
屋里几人都没说话。岳清川声音很平静。“寿数?”
沈闻川没有回答。可答案已经出来了。
苏摇光低头看着自己此前复原的阵纹。“所以黑契不是新东西。”
“它只是西郊技术的简化。”
沈闻川点头。“最初的阵太复杂。”
“后来有人把其中‘转衡’的部分拆了出来。”
“先是理论。”
“后来……”他声音慢慢低下去。“真的有人做了。”
岳清川问:“谁?”
这一次沈闻川没有立刻回答。
岳清川盯着他。“林照野?”
“不。”几乎立刻否认。“她是第一个反对的人。”
岳清川道:“那是谁?”
沈闻川的目光落到那枚阵钥上。那三个字已经被二十三年的时间磨得很浅。
许久。他终于说出一个名字。“顾怀璧。”
屋内彻底安静。
方鹤声皱眉。“顾怀璧?”
这个名字显然不是一个需要费力回忆的名字。
岳清川神色却没有太大变化。“她当年的身份是什么?”
“岁衡院负责战时济资与旁核的执契使之一。”
“权限呢?”
“很高。”
“具体有多高。”沈闻川抬头。“西郊阵第一次扩大试验,就是她签的。”
苏摇光立即翻开残存旧档。“可停用记录上,只有林照野一半签押。”
“那是后来的事。”沈闻川道,“林照野发现阵式开始被改以后,要求立刻停掉所有扩大试验。”
“顾怀璧不同意?”
沈闻川沉默了一会儿。“最初不同意。”
“理由呢?”
“战争。”沈闻川声音很低。“她说每天都有人死。”
“如果一个阵能救十个人,就不能因为有人要承担代价而停掉。”
方鹤声抬眼。“谁承担代价?”
没有回答。岳清川却已经明白了。“承载者。”
沈闻川闭上眼。“嗯。”
“最开始是阵器。”
“灵物。”
“还有自愿的修士。”
“可承载物不够。”
“于是后来有人提出……”他停住。
岳清川道:“继续。”
“找不知道自己在承担什么的人。”
苏摇光的脸色彻底冷下来。从这里开始。救人的东西已经变了。
最开始是共同承担。后来是让不知情的人承担。
再后来……是偷。
岳清川问:“林照野就是那时和他们决裂的?”
“嗯。”
“然后失踪了?”
“没过多久。”
“顾怀璧呢?”
“还在岁衡院。”
“战争结束以后呢?”
“很多项目被封存。”
“西郊旧阵废弃。”
沈闻川嘴角浮出很淡的苦意。“我以为结束了。”
“直到十年以后。”
“我发现一些乙契不对。”
岳清川看着他。“所以你早就怀疑十三年前的黑契和西郊有关。”
“只是怀疑。”
“为什么之前不说?”
沈闻川沉默。
岳清川替他说了。“因为不敢?”
沈闻川闭上眼。“也有。”
这倒很符合这个人。二十三年前看见问题。退了。十三年前发现异常。还是退。周成安死后,依旧在犹豫。
岳清川没有评价。只把证词一条条记下。“顾怀璧现在在哪里?”
沈闻川睁开眼。“临川。”
“还在临川?”
“嗯。”
“她现在的身份是什么?”
沈闻川报出一个名字与职位。苏摇光和方鹤声同时抬头。显然都听过。岳清川却只是继续记。没有立刻做出判断。
最后,她重新将林照野的阵钥放到沈闻川面前“‘钥在人’。”
“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沈闻川看着那枚钥匙。很久。摇头。“不知道。”
“确定?”
“确定。”他停顿片刻。“但是林照野失踪以前,我见过她最后一面。”
岳清川立即抬眼。“她说过什么?”
沈闻川低声道:“她说...阵可以毁。”
“钥不能落到他们手里。”
苏摇光看向桌上的木钥。
“可这把真正的阵钥一直在西郊。”
沈闻川点头。“所以她说的钥。”
“从来不是这个。”
岳清川没有追问。她合上卷宗。“今天到这里。”
沈闻川有些意外。“不继续查顾怀璧?”
“查。”岳清川淡淡道。“但不是你说一个名字,我就抓一个人。”
“二十三年前有权限。”
“参与过原阵。”
“与林照野有冲突。”
“这些只说明顾怀璧需要被查。”
“并不能证明十三年前的盗岁是她做的。”
“更不能证明现在西郊针对殷长欢的改阵出自她手。”
沈闻川看了她许久。“你比当年那些人谨慎。”
岳清川收起阵钥。“如果当年所有人都再谨慎一点。”
“也许就不会死这么多人。”
沈闻川没有再说话。
傍晚。岳清川的传讯送回来的时候,殷长欢和谢停云仍待在同一个房间。
只是一个坐在床边。一个坐在窗边。离得很远。
那道寻息禁制已经解了。谢停云亲手解的。没有讨价还价。
可殷长欢并没有因此原谅她。至少现在没有。
传讯符亮起。殷长欢伸手接过。看到前面时神情还算平静。看到最后那个名字,她动作慢慢停住。
谢停云察觉:“怎么了?”
殷长欢把传讯符递过去。上面是岳清川极简洁的几条结论。
沈闻川确认:二十三年前任旧岁衡院外院小吏。
确认西郊原阵用于战时神魂创伤转衡。
确认林照野后期反对扩大承载试验。
确认西郊转衡技术与后来的非法附契纹存在技术继承可能。
首次供出原阵核心相关人员:顾怀璧。
现仅列入高优先级核查,不作定罪。
谢停云看完。“顾怀璧。”
殷长欢问:“你认识?”
“听过。”
“我也听过。”
两人对视。这种人才最麻烦。不是躲在阴沟里的邪修。不是已经死掉二十三年的旧案人物。而是一个如今依旧堂堂正正存在于临川秩序中的人。
殷长欢将传讯收起。“岳清川终于查到人了。”
“嗯。”
“明天我要过去。”
谢停云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殷长欢看得清楚。她没有马上生气。也没有故意试探。
只是问:“你想说什么?”
谢停云沉默很久。她没有说“不行”。只是道:“我不想你去。”
殷长欢眼神轻轻一动。“然后呢?”
谢停云指尖微微收紧。
心底那个声音仍在告诉她
不要让她去。她会受伤。
顾怀璧也许就在临川。那些人已经盯上她。现在连寻息印也没有了。
如果她离开视线……谢停云闭了一下眼。
最终低声道:“但是……”
她似乎想说什么。却还没有真正跨过去。最后只说:“明天再说。”
殷长欢:“……”
她原本还以为能听到什么长进。结果这个人把问题拖到了明天。
殷长欢气笑了。“谢停云。”
“嗯。”
“你今晚最好别再往我身上塞什么东西。”
谢停云脸色瞬间僵住。
“一个禁制。”
“一条灵脉。”
“够了。”
“再多一个...”
殷长欢盯着她。
“我真要把你赶出去了。”
谢停云沉默片刻。“不会了。”
“真的吗?”
“真的。”
殷长欢看了她很久。最后还是走过去。
谢停云抬起头。殷长欢站在她面前。
明明还生气,却还是忍不住问:“心口还疼不疼?”
谢停云第一反应就是“不疼”。
话已经到了嘴边。想起殷长欢今天为什么这么生气,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疼。”
殷长欢眼圈瞬间又红了。她恶狠狠道:“活该。”
谢停云低声:“嗯。”
“很疼吗?”
“有一点。”
殷长欢看着她。“又撒谎。”
谢停云不说话。殷长欢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她雪白的长发。
“谢停云。”
“嗯。”
“我现在真的特别生气。”
“我知道。”
“所以别以为我摸你一下,就是原谅你。”
“好。”
“还有。”
殷长欢声音慢慢低下来。
“你今天最好想清楚一件事。”
谢停云抬眼。
“什么?”
殷长欢望着她。
“你今天敢剥一段护心灵脉给我。”
“那下一次呢?”
谢停云安静下来。
“如果以后我又受伤。”
“如果再严重一点。”
“如果你真的觉得只有伤害自己才能救我。”
殷长欢眼睛越来越红。
“你准备给我什么?”
“你的修为?”
“你的心脉?”
“你的剑骨?”
“还是...”
她停了一下。最后那个字没有立刻说出来。
谢停云却已经听懂了。
殷长欢盯着她。声音很轻。“你的命?”
谢停云没有回答。可就是这一份沉默。让殷长欢心里最后一点侥幸彻底沉了下去。
她忽然明白。
自己今天发现的,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一道禁制,也不是一条被剥离的护心灵脉。
而是如果没有人拦住谢停云
下一次。
她也许真的敢把自己的命拿出来。
只为了换一句:殷长欢平安无事。
殷长欢眼泪重新掉下来。
她看着这个刚成亲没多久、满头白发、脸色仍旧苍白,却直到现在都觉得自己做的一切值得的人。
很久以后,才轻声问:“谢停云。”
“你是不是非要把自己整个赔给我……”
“才觉得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