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禁制 从石桥回来 ...
-
从石桥回来以后,殷长欢一路都没有松开谢停云的手。
临川的夜里已经没有前些日子那么冷了。长街两侧灯火渐次亮起,卖糖人的老人还守在桥边,远远瞧见她们回来,便笑呵呵地将那只刚捏好的糖人递给殷长欢。
白衣,白发,腰间还佩着一柄小小的糖剑。老人笑道:“姑娘,你的道侣。”
殷长欢接过来看了半天。眉眼其实不像。剑倒是很像。
她偏头看看身边的谢停云,又低头看看手里的小糖人,忽然笑道:“还挺像。”
谢停云问:“哪里像?”
“都不爱笑。”
老人顿时不乐意了:“姑娘说笑了,糖人哪会笑?”
殷长欢一本正经地说:“她也不太会。”
谢停云:“……”
老人哈哈笑起来。连殷长欢也终于笑了。
方才桥边那场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的争执,像被这一点很轻的笑意冲散了些。
谢停云安静地看着她。眼底那层异常的红已经退下去了,只余一点压不住的疲惫。她的手仍被殷长欢牵着,很紧,像是直到此刻才真正确定这个人还在自己身边。
走出一段路以后,殷长欢把糖人递过去。“给你。”
谢停云接住,明显怔了一下:“给我的?”
“本来就是给你的。”
“为什么?”
殷长欢看她一眼。“哄你。”
谢停云脚步停住。
殷长欢往前走了两步,发现她没跟上,又回过头:“愣着做什么?”
谢停云握着那只小小的糖人,低声道:“你还在生气。”
“是啊。”
“那为什么哄我?”
殷长欢看了她半晌,最终叹了口气,重新走回来牵住她。“谢停云,生你的气和心疼你,又不冲突。”
谢停云没有说话。
殷长欢却没有因为她沉默就把下午的事情揭过去。“我还是觉得你今天说那些话很过分。”
“嗯。”
“以后不能再跟我说‘你不能去’。”
谢停云沉默了一会儿。
殷长欢捏了捏她的手:“听见没有?”
“听见了。”
“只是听见?”
谢停云抬眼看她。良久,她道:“我会改。”
这次殷长欢总算满意了一点。“还有,不许一看不见我,就觉得我要出事。”
谢停云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殷长欢一看她这个反应,就知道这条一时半会儿做不到。她也没有逼得太狠。“算了。”
“这个慢慢来。”
谢停云看着她。殷长欢轻轻晃了一下两人牵着的手。“但是害怕就告诉我。像刚才那样。”
“你说你怕,我就知道你为什么不对劲。”
“你什么都不说,我只能瞎猜。”
谢停云安静地听着。过了许久,她终于轻声道:“好。”
殷长欢挑眉:“真的吗?”
“真的。”她回答得很认真。认真到殷长欢反而不忍心再训她。
“那回去吧。”
谢停云握紧她的手。“好。”
可回去以后,谢停云并没有好起来。她只是比方才看起来正常了一点。
晚饭的时候,谢停云照旧坐在殷长欢身边。给她夹菜。替她试药温。甚至殷长欢故意将最后一颗蜜饯藏在袖子里不给她的时候,她还会抬眼问一句:“我的呢?”
殷长欢一脸惊奇。“你还吃上瘾了?”
“甜。”
“你以前不是不爱甜的吗?”
谢停云看她一眼。“现在喜欢。”
殷长欢来了兴趣。“为什么?”
谢停云原本像是不准备回答。片刻后,却低声道:“因为你喜欢。”
殷长欢:“……”
她现在越来越怀疑这个人是不是趁自己昏迷的时候,偷偷去哪里学了些不正经的情话。
偏偏谢停云自己根本不觉得那是情话。她只是说实话。
殷长欢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默默从袖子里把那颗藏起来的蜜饯摸出来。“给你。”
谢停云接过:“不是不给吗?”
“闭嘴。”
“哦。”
殷长欢没忍住笑了一声。明明只是很普通的一顿饭,可这一刻,她真觉得下午的争吵已经过去了一些。
谢停云会改。她想。只是要给她一点时间。
夜深以后,殷长欢很快睡着了。
她的神魂虽然已经被晏疏蘅重新稳住,但到底受过重创,比平日更容易疲倦。
谢停云一直等到她呼吸彻底平稳,才慢慢睁开眼。
房间里没有点灯。月色从窗外落进来。
殷长欢侧睡在她怀里,一只手还习惯性搭在她腰间。
谢停云低头看了许久。然后轻轻将两指搭在她腕间。脉搏平稳。一下。又一下。
她没有立即松开。
白日里岳清川那些尚未说完的线索、苏摇光关于西郊旧阵的判断,还有心底深处那一句句低语,又重新浮了上来。
有人故意改了那座阵。有人知道殷长欢的魔息。甚至可能知道她的神魂特征。
有人在等她。
谢停云闭了闭眼。
心底那个声音如影随形。
——你真的以为临川就安全了?
她的手指轻轻一颤。
——他们已经知道她是谁了。
——今天你能看着她。
——明天呢?
谢停云没有回答。
——以后呢?
眼前忽然闪过一片血色。
坍塌的阵心。
殷长欢在她怀里说疼。然后手臂一点点失去力气。最后连抓住她都做不到。
谢停云猛地睁眼。她下意识收紧手臂。怀里的人轻轻动了一下。
还在。好好的。
谢停云低头。良久。她轻声道:“我知道。”
不知道是在回答谁。“我不能关着她。”
心底那个声音像是在笑,一步步引诱。
——谁让你关着她?
——你只需要知道她在哪里。
谢停云的动作停住。
——不是限制。
——不是控制。
——只是找得到她。
——如果下一次又出事了呢?
——如果没人来得及通知你呢?
——如果你又晚了一步呢?
谢停云的呼吸渐渐沉下去。她看着殷长欢腕间。只是一道寻息印。不控制行动。不会阻断灵力。也不碰她的命格和寿数。
只要谢停云想,便能知道殷长欢在哪里,也能在她灵息或者神魂骤然异常时第一时间察觉。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无数个理由。这是保护。不是囚禁。只要不影响殷长欢,她便不会知道。
谢停云看了她很久。最终抬起手。指尖浮起极淡的雪白灵光。
“只是这样。”她声音很轻。更像是在说服自己。灵光落在殷长欢腕间。一道细得几乎不可察觉的雪色纹路缓缓没入皮肤,很快便彻底消失。
殷长欢没有醒。谢停云却久久没有动。
她知道这件事不对。甚至在禁制真正落下去的那一瞬间,她就后悔了。
殷长欢就在几个时辰以前才告诉她。害怕可以说。不能偷偷替她做决定。
谢停云垂下眼。指尖重新落向她的手腕。现在解除还来得及。
可就在这一刻,殷长欢眉心忽然皱了一下。
身体也极轻地蜷缩起来。
谢停云脸色瞬间变了。“长欢?”
床上的人没有回答。她仍在熟睡。
可谢停云两指重新搭上她腕间的时候,很快察觉到那一瞬极细的异样。
不是普通脉息。而是神魂。
那道刚刚修复不久的神魂,在极深处忽然震颤了一下。
只有一下。甚至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可谢停云整个人都凉了下来。“长欢。”
她俯身碰了碰殷长欢的脸。没有醒。
谢停云下意识想以灵力探入,又硬生生停住。
晏疏蘅说过。现在最忌外力强行触及她尚未完全愈合的神魂。
那么下一次呢?
如果发生在自己不在的时候呢?
如果晏疏蘅也不在呢?
如果……
那道声音再次出现。
——你护不住她。
谢停云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除非你把能护住她的东西,给她。
这一次。谢停云没有反驳。
她只是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心口。
修士修炼至一定境界以后,体内会逐渐形成一道与自身灵台、心脉相依的本命护心灵脉。
它不是契。也不会牵扯另一个人的寿数与命格。
它只是随着修为一点一点长成的本命屏障。
护心脉。护灵台。也护神魂。
谢停云是剑修。她那道护心灵脉经过多年剑意与灵力淬炼,早已强韧得近乎与自身本命剑意融为一体。
若分出一部分护在殷长欢神魂之外,即便再遇到一次类似西郊那样的冲击,也至少不会毫无防备。
谢停云知道这样做意味着什么。也知道殷长欢绝不会同意。
正因为知道。她才选择等她睡着。
谢停云轻轻抽出被殷长欢压着的手臂,在床边落下一层隔音结界。
随后盘膝坐下。满头雪发顺着肩背垂落。她闭上眼。两指点在自己心口。
最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生。直到灵力逆行。
剧烈的疼痛几乎毫无预兆地从心脉深处炸开。
谢停云身体猛然弯下去。一只手死死撑住床沿。呼吸瞬间乱了。
本命灵脉并不是一条能够随意取出的普通经脉。
它是多年修为、灵台、心神共同养出来的东西。
强行剥离其中一部分,无异于将一块已经长进自身根基里的东西,活生生撕下来。
额角很快渗出冷汗。谢停云牙关咬紧。没有出声。灵息在体内开始紊乱。经脉间像有无数细碎锋刃逆流而过。
她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却依然没有停。
一点雪白的灵光终于从她心口缓慢浮现。极细。像一缕被强行扯离身体的月色。仅仅离开一寸。谢停云身体便剧烈一颤。
一口血猛然涌到喉间。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继续。再一点。再一点。
冷汗沿着鬓角滑下来。寝衣后背已经湿透。眼前也开始阵阵发黑。
可每一次身体本能想停下,她都会再次看见那一幕。
殷长欢靠在她怀里。脸色一点点失去血色。唇边都是血。然后是那一句很轻的:“疼……”
谢停云闭紧双眼。指尖再次用力。
下一刻。那一缕雪白灵脉终于彻底从她本命灵脉中剥离出来。
谢停云整个人重重一颤。终于没忍住,从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鲜血也随之从唇角滑落。
一滴。两滴。落在手背上。
谢停云却只是喘了几口气。
然后抬起头。看向床上的殷长欢。
掌心那一缕本命护心灵脉很亮。也很安静。
谢停云看了片刻。伸出手。将它轻轻送向殷长欢眉心。“长欢,给你。”
她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灵脉无声没入。没有束缚。没有契约。只是化作一层极淡的雪色灵光,慢慢覆在殷长欢尚未完全恢复的神魂外围。
方才那一点细微的不稳很快消失了。殷长欢原本微蹙的眉心也一点点舒展开。呼吸重新平稳。
谢停云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直到确定再也没有异常。她才终于松下肩膀。
紧接着,连坐都坐不住了。她扶着床沿缓缓滑坐到地上,一只手紧紧按着心口。
本命灵脉骤然缺了一部分以后,原本完整的灵力循环就像被硬生生撕开一个缺口。
疼得厉害。比她想象中还要厉害。
她闭着眼缓了许久。唇边又慢慢溢出血来。
谢停云随手擦掉,然后重新看向床上自己心爱的人。良久,竟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这样……”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就安全一点了。”
---
第二日早上,殷长欢醒来的时候,谢停云已经换好了衣服。
仍旧是一身白。雪发也整整齐齐地束在身后。
昨夜那件沾过血的寝衣被她早早收起,地面、床边也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看不出半点异常。
若只是看表面。她和平日没有多少区别。
殷长欢睁眼后,下意识先伸手摸了摸身边。有人。
她这才满意地重新躺好开口询问:“什么时候醒的?”
谢停云坐在床边,低声道:“刚刚。”
只有两个字。殷长欢却重新睁开了眼。她转头看她。
谢停云神情依旧平静,可脸色比昨日更白,唇上也淡得几乎没有血色。
最明显的是方才说话的时候,气息竟有些虚浮。很轻。
换作旁人大概根本不会留意。可殷长欢太熟悉她。“谢停云。”
“嗯?”
又是一声。尾音明显有些不稳。
殷长欢彻底清醒。她撑着床坐起来。
谢停云下意识伸手扶她。“慢一点。”
殷长欢却没理会。只盯着她的脸。“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气息不对。”
“昨夜没休息好。”
“只是没休息好吗?”
“嗯。”谢停云回答得太快。
殷长欢越发不信。她伸手去探谢停云的手腕。谢停云几乎本能地避了一下。动作很小。可已经被看见了。
殷长欢眼睛眯起来。“手给我。”
谢停云没动。
“谢停云。”
“我没事。”
“我让你把手给我。”
最终,谢停云还是把手递了过去。
殷长欢不懂医道,却不至于连修士的灵息是否充盈都分辨不出来。
指尖刚搭上去,她便皱起眉。太虚了。不是普通一夜没睡的虚弱。
谢停云灵息仍算稳定,可明显比平时薄弱许多,运行之间甚至带着一种极少出现在她身上的迟滞。像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忽然被抽走了一部分。
殷长欢抬起头。“你昨晚做什么了?”
“修炼。”
“什么修炼能把你修成这样?”
“没控制好。”
殷长欢冷笑。“你骗鬼呢?”
谢停云:“……”
“哪里不舒服?”
“没有。”
“心口呢?”
“没有。”
“灵台呢?”
“也没有。”
“经脉呢?”
“没事。”
越问答得越快。
殷长欢反而被气笑了。“你除了‘没有’和‘没事’,是不是不会说别的?”
谢停云没回答。殷长欢正准备继续逼问,却忽然发现她额角浮起了一层很薄的汗。
她愣了一下。屋里一点都不热。清晨甚至还有凉风从窗缝里进来。
可谢停云不过同她说了这么几句话,鬓边便已经沁出细细的汗意。
殷长欢神情一下变了。“谢停云。”
她抬手替她擦了一下。指腹确实沾到一点湿意。
“你在出汗?”
谢停云低声道:“有一点热。”
殷长欢猛地扭头看了一眼窗外。凉风正吹得枝叶轻晃。
她重新转回来。“你再说一遍?”
谢停云:“……”
连她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殷长欢的火气一下上来。“到底哪里不舒服?”
“我去叫方鹤声。”
她掀被便要下床。
谢停云立即拉住她。“不要。”
“什么不要?”
“别叫他。”
“那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谢停云不说话。
“谢停云。”
“……”
“说。”
谢停云看着她。脸色苍白得厉害。大概是真的有些撑不住,说话前甚至轻轻换了一口气。“长欢。”
“嗯?”
“我想抱抱你。”
殷长欢满腔怒火被这句话硬生生截断。“什么?”
“想抱抱你。”
还是很轻。甚至带着一点谢停云极少显露的示弱。
殷长欢愣了两息。“我问你哪里不舒服,你跟我说这个?”
谢停云没有解释。只是看着她。
殷长欢最受不了她这样。尤其现在满头白发,脸色又差得吓人,明明身体明显不舒服,却怎么都不肯说实话。
最后还是她先心软。“过来。”
谢停云几乎立即靠过去。殷长欢抬手抱住她。原本只准备抱一会儿。可谢停云一贴上来,两只手便紧紧环住她的腰,额头抵在她肩颈间,很久都没动。
殷长欢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舒服一点没有?”
“嗯。”
“那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谢停云沉默。
殷长欢就知道。白问。她叹气:“你怎么这么难哄。”
谢停云低低道:“对不起。”
“我又没怪你。”
“嗯。”
又过了一会儿。
谢停云忽然道:“长欢。”
“怎么?”
“还想亲亲你。”
殷长欢:“……”
她忍不住把人稍微推开一点,认真看了她两眼。
“谢停云。”
“嗯。”
“你今天怎么这么黏人?”
谢停云看着她,竟然带着撒娇的语气:“不能亲吗?”
语气里竟然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恳求。殷长欢心里一下软得没边。“谁说不能。”
她本来还想逗她两句。可看见谢停云此刻的脸色,到底舍不得。于是直接抬手捧住她的脸。“我亲亲你。”
谢停云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殷长欢凑过去,在她唇上亲了一下。只是极轻的一吻。可分开的时候,殷长欢忽然皱了皱眉。
谢停云神色立刻变了。“怎么了,不舒服吗?”
殷长欢没有回答。她下意识抿了抿唇。然后眉头皱得更深。“血?”
谢停云整个人僵住。殷长欢盯着她。“你嘴里为什么有血?”
“……”
“谢停云。”
谢停云下意识抿紧唇。太晚了。殷长欢刚才已经清清楚楚尝到那一点淡淡的血腥味。
“张嘴。”
谢停云不动。
“让我看看。”
仍然不动。
“谢...”
话还没说完,谢停云却忽然低下头。她没有再让殷长欢碰她的脸,只是重新靠过去,把额头抵进殷长欢颈窝。像是在躲。“对不起。”
殷长欢怔住。“什么?”
“对不起。”谢停云抱着她,声音闷在她颈侧。虚得厉害。“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什么?”
“让你不舒服。”
殷长欢这才明白。谢停云以为自己方才皱眉,是因为亲她时尝到了血,觉得不舒服。
“我没有...”
“对不起。”谢停云又说。
“对不起。”她只是喃喃的重复着这句话。
殷长欢终于察觉出不对。她抬手想去摸她的脸。谢停云却始终没有抬头。只把她抱得更紧。
“对不起。”一声又一声。
最开始似乎只是为了那个吻。
可说着说着,连谢停云自己都分不清究竟在为什么道歉。
对不起。我昨晚才答应你会改。转头就在你身上下了禁制。
对不起。我明明知道你最讨厌别人替你决定。却还是偷偷做了。
对不起。我知道你不会允许。所以才趁你睡着。
对不起。我把自己的本命护心灵脉剥下来了一部分。没有问你。就放进了你的神魂里。
对不起。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我真的太怕了。
谢停云闭上眼。殷长欢看不见她的表情。只感觉抱着自己的手越来越紧。
“对不起。”
“对不起……”
殷长欢发觉自己心口生疼,有些喘不上气来。
她只以为谢停云又想到了西郊。以为她还在自责没保护好自己。
哪里还舍得再追问。“好了。”她一下一下拍着谢停云的背。“别说了。”
谢停云没有停。
“对不起。”
“我说了,不怪你。”
“……”
“谢停云。”殷长欢侧过脸,轻轻碰了碰她雪白的长发。“我没有不舒服。”
怀里的人终于安静了一些。殷长欢继续温声道:“刚才只是突然尝到血,吓了一跳。”
“不是嫌你。”
谢停云低声问:“真的吗?”
“真的。”
“……”
“我什么时候嫌过你?”
谢停云没说话。殷长欢又轻轻拍她。像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小鹿。“我没事。”
“你也别怕。”
谢停云手臂轻轻颤了一下。
殷长欢察觉到了,声音更软。“乖。”
“我就在这里。”
“哪里都没去。”
“也没有受伤。”
“所以别担心。”
谢停云依旧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殷长欢摸摸她的头发。“这才对。”
“再抱一会儿?”
“好。”
“但是一会儿必须让方鹤声看看你。”
谢停云身体微僵。
殷长欢立即道:“不许拒绝。”
“……”
“不许装听不见。”
“……”
“谢停云。”
许久。怀里终于传来一句:“晚一点。”
殷长欢失笑。“你还跟我讨价还价?”
“就晚一点。”
“为什么?”
谢停云没有回答。她只是想等体内的灵息再稳一些。至少等到方鹤声看不出那么明显。
殷长欢却只以为她还没从的这些日子的恐惧里缓过来。
于是到底没再逼她。“行。”
“晚一点。”
她继续拍着谢停云的背。一下,又一下。
“但是别怕。”
“我没事。”
“真的没事。”
谢停云闭着眼。听着她一遍一遍安慰自己。心口却比昨夜剥离灵脉的时候还疼。
因为殷长欢什么都不知道。她以为自己的妻子只是被吓坏了。甚至反过来这样温柔地哄她。
可谢停云知道。每听一句“我没事”。
那句没有说出口的“对不起”,便又重一分。
最终,她只是把殷长欢抱得更紧了一些。没有再说话。
而殷长欢也没有继续追问。她甚至伸手替谢停云擦去了鬓边那层薄汗。
心里想的还是大概真的吓坏了。
慢慢来吧。她总会好的。
她怎么也不会想到。昨夜这个抱着她、一遍一遍答应自己“会改”的人,不仅悄悄在她身上留下了一道能够感知她位置和神魂异常的禁制。
还在她熟睡以后。忍着连高阶修士都难以承受的剧痛。生生从自己本命中撕下一部分护心灵脉。藏进了她身体里。
而方才那些一遍又一遍的:“对不起。”也根本不只是为了那个带着血腥味的吻。
---
门外很快传来苏摇光的声音。
“大师姐,岳师姐让我们过去一趟。”
谢停云身体明显一僵。随即从殷长欢怀里退出来。“我先出去。”
走得甚至比平时快一些。
殷长欢坐在床上,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怎么感觉……有点心虚?
岳清川带回来的,是西郊第二层里真正有价值的结果。
没人进入核心。她和苏摇光只清理了石门外围。可光是外面,便已经发现七处旧式承载槽。
苏摇光把复原后的阵图铺开。“现在可以基本确定,最初的西郊旧阵和后来伤到殷长欢的阵,用途不是一回事。”
殷长欢已经换好衣服过来。
谢停云坐在她旁边。这一次没有说“不行”。只是距离比平时更近。
殷长欢问:“原阵是做什么的?”
“转移。”苏摇光指向阵图中的七个位置。“一个主位,六个副位。结构看起来不像攻击阵,更像把某种东西从主位分散到其他承载位置。”
晏知微从窗边走过来。她盯着那些阵纹看了一会儿。“神魂承载?”
“很像。”方鹤声随即从手里的旧档中抽出一册医案。“我昨晚找到一个东西。”
“二十三年前正魔大战期间,临川集中收治过一批神魂受创的修士。”
岳清川问:“有多少人?”
“第一批十九人。”
“死亡人数呢?”
“十四。”方鹤声继续道:“可是从第二批开始,死亡率突然下降了。”
殷长欢问:“为什么?”
“不知道。”方鹤声翻到其中一页。“医案里只有一句。”
他把纸页推过去。上面残存着一行已经褪色的字迹。转衡法初成,可暂分魂创,待本源自复。
晏知微低声重复:“分魂创。”
这三个字已经足够说明很多事情。
二十三年前,西郊原阵很可能真的是为了救人。
当一个修士的神魂伤势严重到自身无法承受时,便暂时将一部分神魂负荷分散给其他承载位,替伤者争取恢复的时间。
殷长欢盯着阵图。“后来呢?”
方鹤声道:“这种方法只用了半年。”
“半年以后全部停止。”
“为什么?”
“没有记录。”
岳清川问:“谁停的?”
方鹤声将医案翻到最后。“这里只剩一半签押。”
两个尚可辨认的字:林照...
殷长欢眯起眼。“林照野。”
“应该是。”
“另一半呢?”
“被撕掉了。”
就在这时,岳清川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放到桌上。是一枚已经极旧的木质阵钥。边缘发黑。上面隐约还能辨认出三个几乎磨平的小字。林照野。
苏摇光明显一怔。“哪里找到的?”
“第二层石室外围。”
岳清川道,“就是二十三年前记录里一直没有归还的那枚临时阵钥。”
殷长欢几乎立刻想到了那句话。“钥在人。”
“对。”岳清川看着桌上的阵钥。
“可如果阵钥一直留在这里,那‘钥在人’指的显然不是这把东西。”
谢停云也抬起眼。屋里的气氛渐渐沉下来。林照野二十三年前失踪。所有记录都说她带走了一枚未归还阵钥。
可现在阵钥根本没有被带走。
那她真正带走的是什么?
或者——她真正藏起来的,又是什么?
苏摇光把木钥翻过来。动作忽然顿住。“这里有字。”
她将阵钥举到光下。背面有一道极浅的刀痕。不像阵纹。更像有人在非常匆忙的情况下,用刀尖硬刻上去的。
只剩两个字:别信。
后面明显还有痕迹。却被人为削掉了。
“别信什么?”方鹤声皱眉。
没人知道。岳清川沉默许久。最后把阵钥收回去。“第二层暂时不进。”
殷长欢看她。“你昨天不是还准备探外围?”
“改主意了。”岳清川神色冷静,“林照野一边留下‘钥在人’,一边又留下‘别信’。在弄清楚她到底警告后来者不要相信什么以前,不应该碰核心。”
谢停云几乎立即道:“我同意。”
殷长欢侧头看她。倒也没反驳。
岳清川继续道:“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要再见沈闻川。”
殷长欢眼神一动。“继续问周成安的事?”
“不。”岳清川摇头。“十三年前的事情,我们问得已经够多了。”
她把那枚属于林照野的阵钥重新放到桌上。“但我们一直漏了一件事。”
殷长欢隐约猜到。岳清川看着众人。“我们一直问沈闻川十三年前发生了什么。”
“却没真正问过他...”
“二十三年前。”
“他在哪里。”
屋里安静片刻。殷长欢慢慢坐直。案件越过了周成安的死亡。一路回到二十三年前。
众人散去以后,殷长欢没有立即回房。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颈。
谢停云几乎立刻也起身。殷长欢看见了。这一次没生气。只是道:“我出去走走。”
谢停云下意识问:“去做什么?”
殷长欢看她一眼。谢停云顿时反应过来。“我就是想问问。”
殷长欢笑了一下。“我知道。”
“我只是在院子里走走。”
“我陪你。”
殷长欢想了想。摇头。“不要。”
谢停云眼神瞬间绷紧。那变化极快。却还是被殷长欢看得清清楚楚。
她在心里轻轻叹气。“就在前面那座院子。”
“我知道。”
“不到百丈。”
“嗯。”
“没有危险。”
谢停云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嗯。”
“那我自己去。”
沉默。很久以后,谢停云终于低声道:“好。”
殷长欢明显有些意外。随即笑了起来。“这才对嘛。”
说完转身离开。
谢停云站在原地。看着红色身影穿过院门。然后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心底那个声音几乎立即响起。
——她走了。
谢停云闭上眼。“我知道。”
——你看不见她了。
——你不知道她会遇见谁。
——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再出事。
谢停云的呼吸开始一点点变沉。可下一刻。腕间那道极淡的感应亮了起来。一个清晰的位置出现在她的意识里。
前方。不到百丈。正在移动。灵息平稳。神魂没有异常。没有受伤。
谢停云睁开眼。几乎就在那一瞬间。所有汹涌的恐惧都安静了下来。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长长松了一口气。
只是望向殷长欢离开的方向。
她竟然在心底里觉得知道她在哪里。真的可以让人这么安心。
于是那一点原本应该出现的愧疚。竟被恐惧轻易压了过去。
而此时的殷长欢已经进了晏知微的院子。
晏知微正坐在窗边整理从西郊带回来的神魂残纹。
见她一个人进来,还有些意外。“谢停云居然肯放你一个人出来?”
殷长欢在她对面坐下。“什么叫放我?”
晏知微挑眉。“我说错了吗?”
殷长欢想反驳。最后竟没反驳出来。“她最近确实不太对。”
晏知微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现在才发现?”
殷长欢皱眉。“你什么意思?”
晏知微放下手里的东西。“你自己觉得呢?”
“我就是不知道才来问你。”殷长欢靠在椅背上。“她以前也担心我。”
“可不是现在这样。”
“现在只要我离开她的视线,她整个人就不对劲儿了。”
“昨晚还好好的,今天早上又虚得厉害,问什么都不说。”
晏知微眼神微变。“虚得厉害?”
“嗯。”
“怎么虚的?”
殷长欢刚想描述。院外忽然响起极轻的落地声。两人同时转头。
一袭白衣已经出现在门外。谢停云站在那里。雪发垂在身后。神色看起来和平时没有区别。只是脸色依旧有些白。
殷长欢愣住。她才刚坐下多久?前后甚至不到半盏茶。
“谢停云?”
谢停云道:“嗯。”
“你怎么来了?”
“……”
没有回答。
殷长欢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可看见谢停云那一瞬不自然的沉默以后,她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了。
一种很微妙的不对劲,从心底升起来。
她没有说自己出来走走会来宴知微这里。没带同佩玉。途中也没有遇见任何认识的人。
谢停云甚至没有跟在后面。可她还是准确地找到了这里。
殷长欢坐直身体。晏知微也慢慢放下茶杯。
谢停云站在门口。殷长欢看着她。许久。才很轻地问了一句:“谢停云。”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谢停云没有回答,她也无法回答。